第93章
周琴鳳氣得掉眼淚,裏面傳來不堪的聲音,她實在是聽不下去,只好出了門。
兩個對對方生出怨恨的夫妻,在一起便是一場折磨。
蕭老夫人進了一趟宮,進去的時候快步矍铄,回來的時候也是精神飽滿,比起皇帝這個比她年輕二十歲的年輕人,身體要康健多了。
當年,蕭老夫人喪子喪孫,幾度要随了兒孫去。若非放心不下蕭家,哪裏還能夠撐得下來?她撐下來之後,誰人不說這老太太不簡單?不愧是跟着蕭老将軍出入過戰場的人。
但到底是傷了身體根基的老人,誰知這突然之間就生龍活虎起來,皇帝怎麽能不疑心?還用想嗎?必然是周笛雨從藥王谷拿了更好的藥劑給老太太。
越想越不是滋味。
老太太前腳回到家裏,後腳宮裏的賞賜就到了,一切自然得好似皇上突然想起蕭家曾經的好來了,五年過去,所有的人都想不起蕭家打的那一場敗仗後,皇上心裏一直惦記着蕭家為大虞流過的血,死去的子孫。
蕭家對皇上的賞賜感恩戴德。
只是回到院子裏,屋裏只剩下了老太太和蕭彧兩個人了,老太太的臉色便有些不大好看,蕭彧忙上去問道,“祖母,您怎麽了?是不是這一趟進宮,太過勞累了?”
老太太搖搖頭,“祖母身體無礙,不過是想到了一些事情罷了。”
蕭彧小的時候,不知道父親和哥哥們為何會敗成那樣,他甚至在想,如果當時自己在,難道會識破不了敵人的詭計?直到有一天,他依舊在怨恨父兄的時候,祖母告訴他,“大戎雖然是我們的敵人,但這麽多年,我們和大戎之間也不過是強盜要來家裏偷東西,家裏要防範守護罷了。這世上,敵人并不是最可怕的。”
“祖母,什麽事最可怕的呢?”
“陰謀詭計,比敵人更可怕的是人心。”
祖母教會他這一點後,就将四小将還有那四千人交給了他,也一直沒有說要如何用那些人。但手裏有了資源後,蕭彧忍不住開始調查父兄打的那場敗仗,越是知道得多,他的心裏越是發寒,也越發不明白,父兄明明知道,當今皇帝是個如此卑劣的人,為何還要為他肝腦塗地?
蕭家守護的是大虞,不是誰的天下與江山。
幸好他明白這個道理不晚,如此,他才能在适當的時候,及時地把蕭家手裏掌握的這些索倫騎兵的種子,交到命定之人的手裏。
蕭彧沒有問祖母想到了哪些事,而是問道,“祖母,皇上無緣無故召您進宮所為何事?”
幸好這一次皇上沒有把祖母扣留在宮裏,若是真的這麽做了,他都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但這件事也的确給他敲醒了一記警鐘,頓時緊張地道,“祖母,要不孫兒把您送到長谷關去吧?”
“傻孩子,你覺得,現在咱們蕭家的人還走得了嗎?”蕭老夫人笑着搖搖頭,神情絲毫沒有走不掉而該有的黯然與頹喪,“若是北境那邊依然如故,你表妹他們不得不仰仗朝廷的軍饷,或許我們想去探個親還能走得了,但是現在,怕是難了。”
“那祖母,怎麽辦?”
蕭彧不怕死,但他再也不想看到自己的家人死去,跪在老太太跟前,“祖母,孫兒留在京中做人質,把您和弟弟們送到長谷關那邊去。”
“不怕,也不必自亂了陣腳。且今日陛下傳祖母進京也未必是好事。陛下如今仰仗你表妹諸多,将來北境越來越好,也只有仰仗更多,他一時半刻也還不敢把我們怎麽樣。”老太太說完,吩咐身邊的婆子,“去,把那藥劑拿一瓶過來。”
婆子去拿了一瓶,蕭老夫人将周笛雨走前留下來的綠瑩瑩的藥劑遞給蕭彧,“北境想要變得更好,也還需要一兩年功夫,暫時,皇上還得活着,你把藥劑給皇上送去,再給晉王找點事做。”
這藥劑說不上多好。周笛雨走前,各式各樣都留了一點,有祛寒的,有疏通關節的,也有補充精神的,不管是哪一種,都有固本扶元的功效,比起外頭的大夫開的藥劑,不知道要好多少。
蕭彧也懶得管這藥劑到底是用來做什麽的,起身就出去了。等他從宮裏出來,已經重新領了一個職,在五城兵馬司任北城副指揮使,就一個閑職。
但誰讓蕭彧年輕呢?年輕就會求上進,原本他可以一年到頭都不去點卯,但從來沒有當過官的蕭彧接到旨意就去了五城兵馬司,強烈要求能夠上任。
蕭彧年輕生得俊俏,功夫好,出手大方,很快就籠絡住了人,都指揮使孫可懷便允許他每日裏來點卯,并任一定的實差。
蕭夫人帶回來的糧草入了北境之後,就不用有任何擔心了。她原本讓那些民夫幫忙将糧草運送到長谷關,路走了一半,沈倉和霍離得到了消息,派了軍士前來,蕭夫人便讓那些民夫們可先行回去。
北境真是一個不一樣的地方,短短時日,這裏飛來了不少飛鳥,成群結隊的天鵝水鳥在湖泊邊徘徊,山間的小鹿也跑了下來,在湖邊悠閑地啃着野草。
田地裏的農人們也不再像以前那般瘦骨嶙峋,一臉苦相。莊稼賣了一茬後,老百姓們手裏多多少少有了錢,縣城裏的集市熱鬧起來,南來北往的人也都多了。
看到地裏長的那些莊稼,熟了就直接拿簸箕籃筐來摘,三天一起風,五天一場雨,風調雨順便是來形容這北境的天氣的。
民夫們都羨慕極了,問來接車的軍士,“軍爺,你們這裏可真是好地兒啊,我們由南到北,還從來不曾見過哪裏的老百姓有你們這兒的好。”
“嘿,羨慕就搬過來呗,多難的事兒?咱們北境,只要是會種莊稼,會養馬,都能來,官府免費給戶籍。”
“還有這等好事?”民夫們都驚呆了。
“這有什麽?好兒多着呢,別看我們這的莊稼生的奇怪,好吃,飽肚子,還長力氣。”一個年輕小夥子便說,鼓起了自己的二肱肌,顯擺自己有一身好力氣。
聽說這裏可以留下來,民夫們倒是不願意這麽快就回去了,紛紛說願意幫蕭夫人把軍糧運到長谷縣去。
因要陪着母親,周笛雨便沒有騎馬,而是與蕭夫人一道坐在馬車裏。
蕭夫人看着外頭被太陽曬得汗流浃背的民夫,“這天底下,最容易知足的就是這些百姓了。誰只要願意給他們一口飽飯吃,他們就能把命都給那人。”
這些道理,周笛雨其實不曾想過,一直以來,她唯一的追求便是讓自己活得很好,從未想過太多。畢竟從末世來,對她來說,在這個時代裏,吃好喝好又有權勢,應當很知足了。
“這一次,為娘從南邊過來,沿途好幾個州府在遭受洪災,自開春一來,一直沒有下雨的也有好些。老百姓的日子真是不好過啊!偏偏賦稅一分不減,這是在逼人造反。”
“天下是皇上一個人的,娘,您也別操那麽多心了,這一路舟馬勞頓,吃也沒好生吃,睡也不曾好生睡。以後有我和王爺呢,娘就好好休養一些時日。”
周笛雨知道她娘是個勞碌的命,買糧這種事原本不需要她親自上陣的,但她娘以自己和南邊那邊的人熟識,若她出馬,價格會公道,所需的時日也會短,竟孤身一人跑了這一趟。
周笛雨将一瓶藥劑給她娘親喝下去,蕭氏暫且放下了心頭的那些愁緒,馬車搖搖晃晃,她很快就睡着了。
馬車在一個茶棚邊停下來時,周笛雨便下了馬車。
隊伍稍作整頓,沿途的老百姓聽說是秦王的人在運送糧草,家家戶戶送來了玉米棒子。
說是玉米棒子,約有成人的一根大臂那麽粗,玉米粒也跟芸豆一般大,民夫們捧在手裏哪怕是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一個也啃不完。
兩人分吃一個。
趙欽宸吩咐人把帳記下來,一個玉米棒兩個錢,他要把錢算給老百姓。
“殿下和王妃娘娘是咱們北境的恩人啊,老休們把命給殿下都不足以報答殿下對咱老百姓的活命之恩呢,殿下要是說錢的事,那就是折煞我等了!”
老百姓們在道路的兩旁呼啦啦地跪了一大片,一個個長跪不起,說什麽都不要錢。
周笛雨與趙欽宸并肩站着,看着眼前這些質樸的老百姓們,周笛雨的心裏隐隐地升起了一個念頭,她要護住這些人。
末世中,她也曾護過一城的百姓,如今,她也能護住這些人。她不是英雄,也不是什麽有本事的人,她只是很想看到晨起黃昏,村村升起的袅袅青煙,喜歡看黑夜裏,家家戶戶燃起的燈火,喜歡聞這紅塵氣味,也喜歡看富足的人們臉上浮現出的喜悅笑容。
“我北境如今有大豆,有玉米,農作物非常簡單。我們也不可能只吃這兩樣,這一次,蕭夫人從江南帶回來了很多糧食,有大麥,有稻谷,也有地瓜。”周笛雨揚聲道,“今天所有在這裏的父老鄉親,人人都可以分一斛糧,就當是王爺和我答謝大家的玉米棒子。”
周笛雨說完,趙欽宸站出來,他氣沉丹田,聲音洪亮,“北境是本王的封地,只要本王一日還在這片土地上,本王将竭盡所能,讓父老鄉親們過上富足安樂的生活,大家曾經吃過很多苦,以後我們會過上好日子的。”
“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王妃千歲千歲,千千歲!”
老百姓們眼含熱淚,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一一排好隊,上前來領糧食。誰都不願意多領,只要負責分糧的軍士稍微多給一點,老百姓就會說,“夠了,夠了,做種用的,要那多做什麽?”
送糧的民夫們這一次是見了大世面了,若非親眼所見,誰會相信,還有人嫌分的糧食太多了呢?
陳六兒是和村裏的幾個壯漢一起被蕭夫人聘請,負責這一次其中幾輛車的運糧。這一趟,他算了一下,能夠落下十兩銀子,如此一來,他一家就可以開開心心地過上兩三年了。
家裏的娃大了,再攢上幾個錢,他準備回去後買上一畝地,慢慢地,家境許是會慢慢好起來。
陳六兒的腦子活絡一些,拉住了一個與他年齡相仿的男子,“大哥,我就打聽一下,既是王妃說你們一人能分一斛,怎地你們就只要了兩把糧呢?”
“我們這地兒和別處不一樣,有四大神獸守護,特別出莊稼。別看就只這兩把糧,若依這玉米和大豆的長法,能夠種一兩畝地呢。你都不知道,當初我們種豆子和玉米,依以前的那種種法,後來移了兩三次苗,結果,家裏都快沒地了。”
“你們這兒的地多少錢一畝?”
“要什麽錢啊?一個人可以免費分十畝地。莊稼種下去了自己長,就每天都要到地裏摘糧食,一個人十畝地,還是多了些,根本種不了這些。”
旁邊一個老漢要的糧還少些,就用口袋裝了一把麥,“一個人十畝地,年輕漢子們勉強種得過來,我們年紀大了,要那多地做什麽?我就和我老伴兒種了一畝大豆,一畝玉米,這次再種上一畝麥子,磨點面粉做饅頭吃。”
地也不多要,糧也不多要,但這些人身上穿着都不算很寒碜,最起碼,衣服上都沒什麽補丁,瞧着都挺富足的樣子。
陳六兒記在了心上,其他的人也記在了心上。他們不約而同地都想到,這一次回去,就用這點錢把家人遷過來,不過,北境的地不要錢的事,就不必和外頭的人說了。
這些人都挺有心計的,進了長谷縣城的,打聽到了戶籍人口登記處,紛紛跑去登記。
“陳六兒,鳳陽府人,會什麽?會種地啊,在我們那,我是一把種地的好手呢。大哥,我還有一個婆娘,兩個娃,可以一起遷過來吧?可以啊?真是太好了!”
“邱穩當,金陵人,會打鐵,這裏就缺打鐵的?敢情好,可是我還是想種兩畝地,會,會,我婆娘會種地,太好了,大哥,快幫我登記!”
……
日暮時分,周笛雨和趙欽宸從蕭家吃完飯回來,剛剛回到院子,韓元付便來了,手裏捧着戶籍冊子,“王爺,王妃,今日一天,北境就多登記了一萬多人口,這要再繼續下去,以後咱們這裏的地,怕是不夠分了。”
“下面的州縣,田地丈量出來了嗎?”趙欽宸問道。
“出來了。”
“劃出一部分軍田來,所有将士們的家人優先安置,種子免費領取。其他的,再根據每人十畝的田地計算人口,若是登記的人口都夠了,那就關閉遷居的通道,以後不開放登記。”周笛雨道。
“是!”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的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