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65根鐵柱 流放
建儲大典有多隆重, 自是不必多言的。祭天地,太廟、社稷,忙忙碌碌一天, 盛大的儀式才結束。
京中關系網錯綜複雜,謝沉绛封皇太子一事, 第一個讓其興旺的并不是衆人已知會出一個太子妃的顏家,而是......賀家。
賀家的門檻幾近被來拜訪的人踏破了,庭院裏的馬車來了又去,去了又來。
賀家人這幾日春風滿面, 就連家丁婢女走路連腰板都挺得分外的直。
賀府上下誰不知曉當今太子曾寄養在賀家, 待往後太子殿下他榮登大寶,又豈會少得了賀家的好處?
所有人都是這般想的, 包括賀太師本人。
直到一行身着铠甲、腰別長刀的士兵的闖入府中,并以“謀害未來太子妃”的罪名, 強硬将賀從霜帶走、關入大理寺。
賀從霜忽然被帶走,且抓她的都是面無表情的衛兵, 這些人像鐵桶一樣将她包圍, 把她吓得夠嗆,當下臉都白了。
除了喊“救命”以外, 賀從霜一時半會竟想不到別的話。
賀從霜是被從賀府抓出來的, 并且帶回大理寺一路毫不做掩, 許多人都瞧見了。
而這一出如巨石投湖, 在賀家掀起滔天巨浪。
一些小輩不明所以, 慌亂之後立馬去找家中長輩,想讓家中長輩出面尋謝沉绛,好讓對方去大理寺走一趟,把被抓走的賀從霜帶回來。
但與閱歷尚且淺的小輩不同, 老家夥在冷靜下來後從這事中品出了一些怪異的味道。
對方以“謀害未來太子妃”的罪名帶走了賀從霜。
可是,謀害未來太子妃?
謀害未來太子妃不是顏家那二千金麽,從霜這丫頭怎麽會跟她扯上關系。
賀家年輕一輩中的女孩子就兩個,賀從霜不可謂不受寵。
她被抓進大理寺後,賀從霜的父親,亦是賀問岚的堂叔立馬就跟着去了大理寺。
所有人都不知曉,謝沉绛就在大理寺等着。
以前謝沉绛未恢複皇子身份時,他見到賀濱海出于禮貌,會喊上一聲叔叔。
來時路上,賀濱海其實還有些架子,但當他入到大理寺,看見坐在寬椅上的謝沉绛時,心頭下意識一緊,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掌緊緊拽住。
不遠處的男人相當年輕,他年輕卻也威嚴,又有一種道不明的疏離。
大理寺內光線不甚明亮,光芒落在男人棱角分明的俊臉上,以他高挺的鼻梁為分界,映出明與暗。
那人仿佛一頭卧着的虎豹,猛獸的眼睛已睜開,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目标。
直到被身旁人輕聲提醒,賀濱海才如夢驚醒,連忙向謝沉绛行禮。
然而,坐于上首的男人久久沒動靜。
他不喊起,賀濱海便不敢直起腰。
時間慢慢過去,那些年養尊處優的賀濱海還哪裏能長時間彎着腰,很快他開始發抖打顫,嘴皮子抖的跟篩糠似的。
在賀濱海看來,時間好像過去了一刻鐘,也好像過去了一個時辰,坐在上首的人才似乎終于看見他。
“賀府尹,請起。”上面傳來的聲音不緩不急。
賀濱海立馬直起了腰。
他身居順天府府尹之職,對方稱呼他為賀府尹,顯然是要跟他劃清界限。
到現在,賀濱海哪裏還敢端什麽架子,要多畢恭畢敬,就有畢恭畢敬。
“太子殿下,不知小女犯了何事,竟讓大理寺這般大動幹戈,甚至還驚動了您。”賀濱海揣着明白裝糊塗。
謝沉绛懶得跟他繞圈子,直接打了個手勢。
很快,一個被打得鼻青臉腫、完全看不清模樣的男人被帶上來了。
岳山單手拎着他,就跟拎着一只小雞崽一樣,把人帶到賀濱海身旁,然後像扔垃圾一樣丢開。
不知道是這些天在大理寺裏受了刑,還是其他別的原因,如今這個被丢下的男人站都站不起來。
“雷興旺,這個月的初八,你身在何處,與何人見過?”
這鼻青臉腫的男人,正是數日前被抓住的雷興旺。
大概這番話先前已有人接連不斷地在他耳邊詢問,如今一聽,他條件反射的立馬說:“初八那一日,我與賀二小姐在東街那棵大榕樹下見過一面,她說若我肯幫她一個忙,她就答應與我一同去岳橫樓看一出游園戲。我問她是在幫什麽忙,她與我說只要我幫她把那個勾'引她哥的女人用花盆砸死就行。”
雷興旺不敢看任何人,只一個勁的埋頭說:“開始時,我聽她這般說,我是有些猶豫的。”
猶豫的并非要殺人,說實話雷興旺也打死過家中丫鬟,但丫鬟僅僅是丫鬟,命是賤命,不值一提。
可是那個與女人與賀從霜的哥哥有關系啊,說不準身份不簡單。
雷興旺:“不過後來賀二小姐說,那女人是個外室,娘家早就沒了,讓我不必多慮。又說只要我一得手,立馬就離開,歷時不會有人知道這事是我幹的。她還說,就算退一萬步有人知道了,她也會讓賀家幫我把尾巴收拾幹淨......”
本來就不是個善類的雷興旺動心了。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他離開食肆後,會直接進了大理寺。
具體時間地點有,人物也有。
雖說雷興旺這人的父親只是一個從六品的小官,但其實賀濱海是知道雷興旺的。
原因無他,這位在他看來文不成武不就的雷少爺是他女兒的狂熱追求者。
他所行之事偶爾還被賀濱海的同僚拿來打趣他,說有人想攀高枝當他的女婿。
然而如今很明顯,什麽愛慕青睐,在重刑面前不堪一擊。
雷興旺全部招了。
賀濱海此時已經深感不妙,但謝沉绛并不給他說話機會,拍拍手,讓人把賀從霜帶上來。
賀從霜前腳剛被抓進大理寺,她父親後腳就來了,所以賀從霜并未受刑。
賀從霜一看見坐在上首的謝沉绛,眼睛一亮,連忙喊了聲二哥。
她以為謝沉绛只是來走過場,待會兒就會把她撈出去,所以沒等在場的任何人說話就跟倒豆子似的向謝沉绛求救。
坐于上首的男人眸光微閃,“你讓雷興旺從包廂裏将花盆推下,企圖除掉你看不順眼之人?”
賀從霜吩咐完雷興旺後就回來了,故而那天中午的一切她都未曾看見,更不知道那從三樓砸下的盆栽,最後砸到謝沉绛的脊背上。
“二哥,你與那個女人成婚的消息傳得滿京城都是,但她仍舊與周公子不清不楚,簡直是沒把你放在眼裏,我這麽做是幫你呀!那樣不守婦道的女人可不能入東宮!”賀從霜頓都不打一個的說。
這話速度異常快,快到她父親沒來得及阻止。
賀從霜知曉顏茵與謝沉绛要成婚了,但她并不認為一個罪臣之後比得過賀家予他的恩情。
再說了,他們要成婚的消息僅僅是傳聞而已,如今二哥封了太子,怎會繼續娶一個罪臣之後為正妃?
想來到時候多半是納為側妃罷了......
此時的賀從霜還有恃無恐。
“從霜!!”賀濱海怒斥她。
賀從霜有些被吓住了,她從小到大極少受父親的呵斥。
不過也僅僅是有些罷了,她很快移開眼,不去看賀濱海,所以自然也沒看見對方瘋狂給她使眼色。
謝沉绛冷冷的勾起嘴角,“這般說來,你是認罪了,很好,省的孤還浪費時間審問你。”
賀濱海撲通的一聲就跪下,“太子殿下,小女少不更事,在此胡言亂語,請您......看在與您相處多年的份上,勿把她的戲言當真。”
哪怕賀從霜之前再有恃無恐,但此時見父親這般作勢,也隐隐感覺到事情不對勁。
但這時謝沉绛開口了,男人的聲音冰冷如寒冬時節的河水,“謀害之罪已是釘在鐵板上的事實,倘若不加處理,只會讓世人覺得孤偏私,使孤失信于百姓與公正,因此孤決定将此事的來龍去脈公示于衆......”
聽到這裏,賀濱海腦袋嗡的一聲響。
公示于衆?
這如何可以?
背負了那等惡毒的名聲,哪家的婆家敢要她,這讓霜兒以後如何嫁人?!
而很快,賀濱海聽見謝沉绛繼續說:“既然是心思不正,那就往後十年便讓她待在黃道觀中吧。”
如果說,方才賀濱海只是腦袋嗡的一聲響,那麽現在完全是天旋地轉。
虧得他是跪在地上,不然鐵定站不穩。
十年?
等十年後,霜兒都二十七了!京中哪家的小姐留到這般晚??
而且黃道觀......
據賀濱海所知,那可不是什麽好環境的地方。
“太子殿下,您不能這樣,霜兒好歹是賀家的小姐,您就當看在......我賀家的面子上,放她一馬。我保證,我保證她以後一定會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賀濱海激動無比。
謝沉绛面無表情,“當初她要謀害的,是孤以後的正妻,是孤将來嫡子的母親。你讓孤放過這個企圖動搖大寧江山根基的罪人?”
這麽大一頂帽子壓下來,直接把賀濱海給拍懵了。
理論上這般順着下去,太子說的沒錯,但實際仔細一想,哪裏都是不對。
一個女人罷了,且還是一個罪臣之後,怎麽就跟江山根基扯上關系?
這個不行,換另一個女人不就成了嗎?
但賀濱海腦子此時亂糟糟的一片,竟是一時半會沒了聲。
謝沉绛從上首座位起來,往門口方向走,顯然是不打算再留在這裏。
賀從霜這時才從震驚中回神,她尖叫一聲,“二哥你不能這樣對我!”
然而任憑她如何尖叫,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依舊沒有半刻的停下。
“她都被無數人睡過了,說不準身上還有髒病,也就只有二哥你被她蒙蔽,才把她當個寶!”賀從霜脫口而出。
謝沉绛驟然停下,他轉身回來,眼裏神色冷沉的駭人,“你這話是何意?”
賀從霜呵呵的笑,“她在揚州當過妓子。”
賀濱海錯愕難掩,“霜、霜兒,莫要亂說話。”
賀從霜不服氣,“我才沒有亂......”
後面的話戛然而止,只因為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掐上了她的頸脖,那只大掌五指收緊,能瞧見手背面上繃起一條條青色的經絡,顯然是用力不小。
賀濱海臉色一下子就白了,連忙膝行過去,“太子殿下,您饒了小女一命!”
賀從霜一開始還能看清楚面前男人臉上的瘋狂與戾氣,但逐漸的,随着她喘不過氣來開始翻白眼,眼前視線也随之模糊。
就在賀從霜以為自己要活生生被掐死時,脖上的束縛忽然一松。
“就這麽死了,倒便宜了你。”低沉的男音裏似乎還帶了一絲讓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銳利的目光瞥過在場的賀濱海與雷興旺,後者冷不丁同時打了一個寒顫。
“方才某些人的胡言亂語,孤不希望往後在任何場合聽見,否則孤不介意給你們的家族松松骨頭。”留下這話,謝沉绛轉身便走。
***
北街,蓉苑。
自從建儲大典後,顏茵已經連續兩日沒有看見謝沉绛了。
這讓顏茵微微松了一口氣,畢竟自從受傷以後,那家夥用膳時特別磨人。
後來顏茵想,他封太子了,應該不會再回來了吧,畢竟太子入駐東宮,而且說不準先前他說的婚事都做不得數。
太子之位事關國家社稷,這太子妃定然是得擦亮眼睛選的。
但她才這麽想,拎着些點心的謝沉绛就回來了。
謝沉绛一回來直接進主屋,他推門進來看見顏茵坐在窗邊上,手上拿了本書。
她似乎看書看得入神,連他進來了都未曾發現,謝沉绛眉梢微揚,過去好奇一瞧。
結果這一看,謝沉绛看到一本游記。
這次不是西域游記了,而是東瀛游記。
又是游記?
都是快要當太子妃的人了,她還想去哪裏游!
想也不想,謝沉绛直接把顏茵手上的書抽走。
顏茵被吓了一跳,猛地回神,一擡頭就看見男人一張俊臉黑沉沉的。
“......你回來了啊。”顏茵小聲說。
謝沉绛直接把書扔到稍遠的桌子去,動作有些粗暴,全然不顧書架會不會被撞散,“游記有什麽好看的,看我大寧山河不好麽?”
謝沉绛覺得每每想起那個見鬼的胡人,自己要被氣得兩腳一蹬升天了。
顏茵不說話,只是微微睜大眼睛的看着他。
被她盯着半晌,謝沉绛忽然洩了一口氣,把手上點心放桌上,“我......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
顏茵還盯着他看。
謝沉绛陡然嘴角一勾,猛地俯身在她唇上親了一口,“這般看着我做什麽?”
被他偷襲一樣的親了一口,顏茵連忙扭開頭,小聲嘟囔,“你真是越來越流氓了。”
謝沉绛渾不在意。
自己的未來媳婦?為何不能對她做出格事?
謝沉绛也不在旁邊坐下,他跟前些日子一樣将座位上的顏茵拉起來,等他坐穩後再把顏茵放他大腿上。
顏茵不願意坐他大腿,“旁邊有椅子。”
謝沉绛慢悠悠的說:“節省為榮。”
顏茵被他噎住,然後又說:“你傷還未好。”
謝沉绛伸手攬在她腰上,“我傷又不是在腿上。”
顏茵抿了抿唇,不高興這人總是找歪理。
“我已知曉是何人把你送去揚州了。”謝沉绛見她不高興,忙轉移話題。
顏茵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過去了,“是誰?”
謝沉绛握起她一只手,握在掌中把玩,倒也沒像之前那樣逗她,直接說,“賀從霜。”
顏茵愣住,“賀從霜?”
賀家是京中有名的世家,賀從霜身為賀家的嫡女,顏茵當然是知道她的。
只不過知道歸知道,顏茵卻不覺得自己與這位賀二小姐有什麽交集。
她們不是能玩到一塊去的人。
顏茵是側坐在謝沉绛的大腿上,謝沉绛一眼就能看到她面上的疑惑。
謝沉绛眉梢微揚,“不認識她?”
顏茵遲疑了下,特別老實,“倒不算不認識,只是平時沒說話。”
謝沉绛笑了笑,為她的老實。
但很快,男人眼中的笑容斂去,只剩一片驚人的冷厲與陰鸷,“她上次使計把你弄去揚州,此次又設計欲要你性命,我不會放過她的。”
語氣冷沉沉的,而經過這些天的相處,顏茵一聽他這話,就知道他又要發瘋了。
“謝不歸,你打算如何處置她?”顏茵未曾離開蓉苑,故而沒有聽到外面的風聲。
謝沉绛看她緊張的模樣,以及握緊得連指關節都微微發白的手指,稍稍一頓,然後才說:“我讓她去黃道觀靜修十年。”
顏茵聽了後,松下一口氣。
去黃道觀靜修十年啊,那還好,她還以為謝不歸要開殺賀從霜全家。
而松了一口氣的謝沉绛沒注意到,攬着她的男人輕哼了聲。
只是去黃道觀靜修十年?
黃道觀裏提供好吃好喝,犯了那等彌天大錯,哪裏有這樣的好待遇?
各種陰暗的念頭在謝沉绛腦中過了一輪,短短幾念之間,他便已想好如何處置賀從霜了。
就在謝沉绛腦中□□酷刑齊齊上演時,他聽見一聲微軟的、帶着明顯別扭的“謝謝”。
什麽陰暗想法,什麽不悅,這會兒通通不見了,取代而之的是壓制不住的歡喜。
“你方才說什麽?”謝沉绛湊過去,嘴唇若有似無的碰着他的臉頰。
顏茵被他鬧得愈發不自在,撇開頭去,腰間長臂這時收緊,顏茵被他勒得有些疼,又轉回頭去,想讓這人放開些,結果剛轉頭,就被吻住。
那架勢兇悍又霸道,像是要把她整個吞進肚子裏。
親着親着,某人的爪子也不老實了。
顏茵錯愕地瞪大了眼睛,用力在這人舌尖上咬了一口。
受了疼,謝沉绛哼都不哼一聲,該幹什麽幹什麽。
顏茵又咬他一下。
謝沉绛這才退開些,但眼裏的狂熱卻半分也沒有收斂。
大夫說切勿做劇烈運動,這些天他看得見吃不着,謝沉绛早就壓了一肚子的邪火。
本來他還想再忍的,但今日壓着的邪火猝不及防被點燃了。
“謝就不用與我說了,太見外。”謝沉绛的吻落在她的臉側,沿着往下。
顏茵連忙按住他的手,又羞又惱,“大夫說你不能做劇烈運動!”
但按住了手,又堵不住這人的嘴,把顏茵氣出一身薄汗。
聞着浮動那股異香,謝沉绛哼出一聲笑,“那我坐着不動,夫人來。”
顏茵愣住。
謝沉绛手上解腰帶的動作不停,“不懂?為夫慢慢教你。”
一室的暗香氤氲開,房中燭火随着天上明月的偏移逐漸變暗。
如懿來了一趟,站在門口聽到些羞人的聲響,紅着臉放輕了腳步離開。
顏茵香汗淋漓,她全程幾乎是被謝沉绛托着腿,但還是累的夠嗆。
“周肆是你何人?”顏茵聽他問。
顏茵眼睫顫兩下,懶得理他。
不知為何,她有預感,要是搭理他了,這家夥又會發瘋。
***
賀從霜欲圖謀害未來太子妃的事,一夜之間傳得滿京城都是。
不少貴女一開始很是錯愕,但仔細想想,想到平日裏賀從霜确實是個跋扈恣睢之人,又不覺得奇怪了。
太子念舊情,看在他曾經生活在賀家的份上,僅将主犯賀從霜流放到黃道觀中,命其修行十年。
至于從犯的雷家,那就沒賀家那般幸運了。
雷勇以教子無方被捋了官職,而雷興旺如今還在大理寺,置于他人情況如何,外人便不知曉了。
雷家只是京城裏一個小小家族,當官都是最底層的那種,所以轉眼便被京城衆人抛到腦後。
如今京城裏更關注另一件事,那就是——
下個月二十八,太子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