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明寅五年,四月二十清晨,駱承志第一次從高熱中,清醒過來。
倍感壓力的陳容臨,終于能夠緩緩籲出一口氣,這幾日,喬庭然淩厲兇悍的目光,幾乎要把他撕碎吞噬入腹,再次在喬庭然惡霸似的目光中,給駱承志搭了脈,這才小心囑咐道:“駱将軍剛醒,身體還非常虛弱,你們別太吵着他,還有,他全身上下都是傷,可千萬別随意亂動他。”
聽罷,喬庭然沖陳容臨橫使一眼色,低聲道:“你親自去煎藥。”
寝食規律已盡皆亂套的陳容臨,認命地去煽火煎藥。
陳容臨輕步離去,虛掩上門,喬庭然半坐于床邊,盯着敞開眼睛的駱承志,在一片寧安氛圍中,好半晌才道:“承志,你留着胡子的模樣,倒也挺……好看。”
駱承志只斜看喬庭然一眼,不搭理他這等不正經的混賬話,慢慢轉動眼珠子,望向站在喬庭然身畔的喬嫣然,輕輕眨了眨眼睛,聲音微弱暗啞:“你還好吧。”
喬庭然不滿地低聲嚷嚷:“喂,駱承志,你也太重色輕友了吧。”
發洩完不滿之意,卻轉臉戳一戳喬嫣然的手臂,道:“和你說話呢,給點反應。”
喬嫣然腳下踱動幾步,蹲趴在了駱承志床頭,看着駱承志安靜明谧的眼神,活生生的,再真切不過的,聲音低顫卻明晰:“我很好。”
此情此景,再憶及當日之景,喬庭然忽然覺着,自己挺多餘,于是,咧嘴一笑,試圖吸引兩人的注意力:“那啥?需不需要我回避回避?”
駱承志再斜看喬庭然一眼,雖然挺想理一理他,卻實在沒辦法搭理他,喬嫣然轉臉看了一眼喬庭然,再扭回頭去,對駱承志輕聲道:“你別再說話了,先好好休息。”
喬庭然摸一摸鼻子,決定找借口先撤退:“我去看看容臨煎好藥了沒。”
然後,一陣風似地卷走了,若是陳容臨在此,又該暗暗腹诽,喬庭然壓根就是一頭野獸,你肩膀上被戳了一個大窟窿哎,這才幾天,你就如此活蹦亂跳,他這個大夫當得很有壓力的好麽。
喬庭然走後,房間內只餘喬嫣然與駱承志兩人,一蹲在地,一躺在床,駱承志的臉色甚是蒼白,卻依舊睜着眼睛看喬嫣然,喬嫣然低聲開口問道:“你的傷口還疼不疼,疼的話,就眨一下眼睛告訴我。”
駱承志淺淺一笑,眨了一下眼睛。
喬嫣然伸出手,小心地觸摸駱承志的眼睫毛,指腹下有睫毛簌簌眨動,慢慢再收回手,再低語道:“你閉上眼睛,再睡一會吧。”
駱承志卻不合眼,相當不聽話地開口問道:“你要走了麽?”
喬嫣然眼中微微含笑,卻有淚光閃動:“不走,我陪着你。”
駱承志放心地閉眼睡去。
喬嫣然凝望着沉睡的駱承志,以前他雖常冷着一張冰塊臉,卻精神奕奕容光煥發,哪如現在這般,累累一身傷痕,臉色比面粉還白,嘴唇也失了血色,烏青的胡茬堆滿了颌下,縱然笑着也憔悴虛弱不堪,不由鼻中酸澀。
待喬庭然端藥進來,喬嫣然輕聲喚醒駱承志。
喬庭然将藥碗塞到喬嫣然手裏,再小心地在駱承志頭下,又加了一方軟枕,最後甩手掌櫃似丢下一句話:“承志,你先慢慢喝藥,我再去看看容臨給我的藥煎好了沒。”
而後,一抹青煙似又竄走了。
藥味苦澀濃重,喬嫣然攪拌着碗裏黑乎乎的藥汁,開口說道:“這藥苦得很,你要是想一氣喝盡,就眨一下眼睛,要是想一口一口喝,就眨兩下眼睛。”
駱承志不嫌費勁地眨了兩下眼。
湯藥新出滾熱的藥罐,自然燙嘴得很,喬嫣然先吹了數口氣,才一勺一勺喂給駱承志,邊喂邊道:“你若是覺着燙,就動動左手指,不用說話。”
喂完藥,喬嫣然才發覺喬庭然只送了藥,沒送來驅除苦味的蜜餞,當即起身道:“你稍等我一會,我去拿點甜東西來,給你嘴裏去苦味。”
還未走下床沿淺廊,手腕已被駱承志捉住,且低聲笑道:“不必,我不怕苦。”
喬嫣然再度坐回床邊,駱承志的手卻并未松開,依舊握着喬嫣然纖細的手腕,喬嫣然垂目看了片刻,将自己的右手搭放到駱承志的左手背之上,他的手背之上有許多劃傷,道道都是至情至深的痕跡。
從未有過的肌膚相貼,有脈脈溫情緩緩流淌。
良久,喬嫣然輕聲開口:“駱承志,你再睡會吧。”
駱承志微露無奈之色,低聲道:“我真不困,你別總讓我睡覺,還有,我沒那麽虛弱,你也別總不讓我說話。”
喬嫣然抿了抿唇角,低低“噢”了一聲。
駱承志松開喬嫣然的左手腕,反手将喬嫣然覆蓋在手背的右手,輕輕握在手掌中心,駱承志的手掌略粗糙的溫暖,包裹着喬嫣然柔軟嫩滑的手。
喬嫣然微微動了動手指,駱承志只覺掌心似春綠萬物時,新葉初綻的嬌軟,一顆心頓時溫若春水,忍不住将握着的手拉至唇邊,輕輕地,翼翼地,唇膚觸碰。
就在這時,喬庭然再次“闖”了進來。
駱承志還沒放開喬嫣然,喬嫣然也還沒收回手,故,二人已有點越界的親密姿态,被喬庭然逮了個正着。
喬庭然一手擎着碗,兩腳雄糾糾氣昂昂地大步走近,大馬金刀立在床側,皺眉瞪眼道:“駱承志,誰準你如此得寸進尺了!?”
善了個哉的,自己這麽大個人都吆喝到了臉前,竟還色膽包天握着他妹妹的手,不由橫眉豎眼地真怒了:“嘿,我說,駱承志,你還敢握着,還不快給老子松開!”
駱承志一臉讪讪地松開喬嫣然,鬼白鬼白的雪臉上,竟慢慢暈出兩片紅霞,連帶着耳垂也浮上了一層緋紅之色。
喬庭然驚呆了,這塊冰疙瘩居然也會臉紅,他竟然臉紅了!
吃驚萬分的喬庭然,剛剛膨脹出來的一點怒氣,登時就煙消雲散了,目光亮晶晶地閃爍着,将手裏的碗再度塞給喬嫣然,且道:“嫣然,容臨給你熬好的藥膳。”
喬嫣然“噢”了一聲,默默雙手接過。
喬庭然嗓內輕咳一聲,再對喬嫣然道:“嫣然,你幫三哥去看看,容臨給我的藥煎好了沒?”
……借口可真爛,那你剛剛做什麽去了。
喬嫣然端着碗默默離去,走之前對駱承志胡子拉碴的關公臉道:“你若困了,就再睡會,別講那麽多話,我下午會再來看你。”
駱承志頂着一張桃花臉,對喬嫣然目光灼灼地微笑:“好。”
喬嫣然端着藥膳出了門。
喬庭然則再次驚呆了,到底是他眼睛老花了,還是駱承志病傻了,方才那眼神柔得跟春水似,還會前所未有的臉紅,這會子,竟然連笑臉都露了出來。
喂,不帶這樣的啊。
駱承志你怎麽能紅着臉笑呢,你就算紅臉笑,怎麽着也該先對着我啊,我努力這麽多年,都沒能讓你怒上一怒,現如今,你怎麽說樂就樂上了。
果然,英雄難過美人關,這句話就是個真理。
好比他,雖然是個無名英雄,可就是只喜歡方錦珍那個小丫頭,雖然她說話粗魯了些,卻不失俏皮可愛,動作也野蠻了點,上次更是差點沒将他捶個半死,卻也懂知錯就改,起碼現在不會動不動,就甩他一鞭子。
但是,他還是感到很苦逼,方錦珍到現在還是沒大沒小呼他姓喬的。
姓喬的,姓喬的,善了個哉的,溫溫柔柔跟他說句話,到底能怎樣啊,又不會多長一百斤肉。
這會子,眼見着駱承志與喬嫣然你情我悅,喬庭然必須承認,他羨慕嫉妒恨了,于是,胡說八道的老毛病發作了,斜一眼紅光滿面的駱承志,道:“駱承志,你對我妹妹亂起心思,你說,我是拿刀砍了你的脖子,還是割了你傳宗接代的玩意兒。”
如此無比混賬的葷話,駱承志壓根不想搭理他,所以,緘口不言,眼神也慢慢凝凍成冰,連帶着臉上的紅意也緩緩消盡。
次咧咧的,駱承志,你要不要這麽區別對待,對着美人就能笑得跟一朵爛桃花似蔓蔓多情,對着他就又擺上了冷冷酷酷的冰塊臉。
所以,喬庭然病上加病,咬牙切齒道:“駱承志,你就使勁給我板你的冰棺材臉,總有一天,你會堆着笑臉來求我!”
喬庭然如此聒噪,駱承志又感到些許犯困,憶及喬嫣然的話,她說,你若困了,就再睡會,別講那麽多話,這般溫柔體貼的話語,駱承志自然聽話得緊,于是,很幹脆得合目閉眼了,只待再睡醒之時,等喬嫣然下午過來看他。
阿彌陀佛,喬庭然再善了佛祖一大哉,對着開始關眼睡覺的駱承志,指着鼻子破口低罵道:“好你個駱承志,竟連理我都不屑理了,駱承志,我這就告訴你,你日後若想娶我妹妹,不說沒門,連半扇窗戶都沒有了,我讓你敢甩臉子給老子看!”
駱承志忽然睜開了眼睛,望着喬庭然皺眉不語。
吸引到了駱承志的關注,喬庭然略微消了火,駱承志都這般慘兮兮了,咳,他一直落井下石,确實不太好。
不過,喬庭然又憤憤然瞪了駱承志一眼,道:“我說,駱承志,你既對我妹妹有意,當日我大哥代替我爹向你提親,你怎麽不答應下來?”
駱承志微垂了眼睫,依舊蹙眉不展。
喬庭然對着屋頂一聲長嘆:“我也不瞞你,上次我大哥來有提過,皇上還是很在意我妹妹,你若當時應下,現在早生米煮成了熟飯,如今我們要回京城,就更難辦啦。”
再瞅一眼沉默不語的駱承志,卻溫聲含笑道:“不過,你也別太擔心,我回去問問我爹,看他有什麽辦法,至于你,先好好養傷,你高燒不醒的那幾天,嫣然雖然不哭也不鬧,我卻看得出來,她非常擔心你。”
駱承志輕輕眨了眨眼,映着透窗而入的明媚陽光,複又染上一抹溫柔之色。
喬庭然望着這般模樣的駱承志,誠摯低語道:“承志,你以命救嫣然,謝謝你。”
駱承志終于冷冷淡淡地開口道:“不必謝,你救過我的命,我這是在報答你。”
喬庭然被噎了一噎,順手摸了一把駱承志的滿嘴胡茬,然後賊兮兮地笑道:“承志,要不要我幫你刮了胡子,你這胡子又刺又硬,紮到嬌滴滴的手上,可是會又癢又疼的。”
駱承志再含蓄不住的紅了臉。
喬庭然舒眉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