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蒙肅說:“等這邊的事完了,我就要去德國了。”
“PTR”
“是的。”
對于學量子論的人來說,德國是必須去的朝聖地,簡稱為PTR的德國的帝國技術物理研究所,是量子論的發源地。
“怎麽會想到去那裏?”這些年來,美國已經俨然成為世界科學中心,不管是學術土壤還是研究氛圍,都比歐洲國家要好。國際上的大獎項上也獲得比較多。
“想去看看。不一定待很久,也許看看就回來。”蒙肅用手臂枕着頭。
雖然聽起來也許有酸葡萄的心理,但是聽到這裏,我還是忍不住感慨:“果然是年輕人啊……”
蒙肅輕聲笑了起來,側過臉來問我:“學長有什麽打算呢?”
“我啊?”被他明亮眼睛看着,我有點茫然,搜腸刮肚想了想,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只能說:“要是可以的話,我還是想搞物理的。”
他笑得疑惑:“你當然可以搞物理,誰敢攔你?”
現在确實沒人攔着我,不過,過去被攔成了習慣,忘了自己作決定是什麽滋味。就像從小就被拴在馬戲團的象,就算長大了,潛意識裏還是覺得自己掙不脫那根細細的繩子。
也只有在這時候,我才能意識到,他畢竟是個二十歲出頭的青年。以前在研究所,有跳脫的小白做對比,顯得他異常沉穩。現在才覺得,雖然他是天才,對于人性的弱點卻并不了解,所以他不知道我在猶豫什麽。
看我半天不說話,氣氛有點冷場,他拿那本書撞了一下我的頭,問:“剛才是Pauli經過了嗎?”
這算是個趣聞了,Pauli雖然在理論物理界頗有成就,但是背後也是一把辛酸淚。據說他從來不能做實驗,甚至任何實驗室只要他在機器就運轉不正常。有一次某地一套玻璃設備無原因爆掉,後來事故原因上填着:經查,發生時,Pauli乘火車路過本城。
我被他逗笑了。看氣氛不錯,正好把某件一直想問的事問出來:“蒙肅,我一直想問你,你為什麽要幫我?不要說是因為金教授的囑托……”
“那倒不是。”他挑了挑眉毛:“其實我對你挺好奇。我讀書的時候金教授已經沒有授課了,有次聽他提起你,說你可惜了。剛見到你,覺得名不副實,後來覺得你比研究所那幫人還是好一點,不應該被一個人渣鉗制着。反正幫你一把,對我來說并不費多少力氣。但是卻可以讓你過完全不一樣的生活。”
他說得輕描淡寫,我知道,他是不想讓我有負擔。就算他家賣的是宇宙飛船,在國內得罪了李祝融,絕不是“不費多少力氣的事”。
這樣的幫助,絕不是一個“謝謝”就可以回報的。
“等這裏平靜下來了,我去繼續給你當助手吧。”
“開什麽玩笑?”他表情頓時嚴肅起來:“不管遇到什麽事,你都要清楚自己的價值,你不是該給人助手的人。”
我不記得,在我二十歲的時候,我是不是像他一樣,能說出這樣的話,做出這樣的事。就只是為了自己內心的想法,而無關外界的任何利益。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光明磊落地活着。
“蒙肅,我們以後還是會見面吧,等我到了五十歲,也能坐在一起聊物理。”
“那當然。”
言盡于此。
到目前為止,他是光明磊落的青年物理天才,賣軍火的家族後代,Alice說過他喜歡白金發色的女孩子。他是徹頭徹尾的異性戀。
而我,是個性格溫吞的同性戀,不會英文,做什麽都慢半拍。心思太重,顧慮重重。剛剛結束一場感情糾葛,正處于無窮無盡的遺患之中。
蒙肅不會知道我為什麽會如履薄冰。
整整三天,我沒有看到李祝融。
他好像真的善罷甘休了一樣,沒有指揮特種兵半夜破門而入把我拎走,也沒趁早上買菜的時候綁走我媽。他甚至也沒有給我打過一個電話。
盡管我聽見蒙肅在書房裏打電話,用英語和人激烈争吵。盡管沈宛宜轉達了來自林佑栖的消息——李祝融回了一趟北京。
第四天,金發青年謝爾頓大駕光臨。
是我去開的門,這次他看我眼神遠不像上次一樣友好,而是充滿疑惑。他是來找蒙肅的,他想要約蒙肅出去聊天,蒙肅态度堅決告訴他:“有話就在這說。”
謝爾頓瞪我一眼,也不忸怩,直截了當地說:“爺爺讓你回去。”
“不回。”
“你可以帶着他一起回去。”謝爾頓像看一個便攜式行李箱一樣看着我。
“逃避不是辦法,Sheldon……”蒙肅攤手道。
“閉嘴!你想在這裏和李祝融硬碰硬嗎?”謝爾頓忽然轉過頭來質問我:“讓自己朋友陷入危險,這就是你們中國人的道義嗎?”
看來這洋鬼子确實學到了中國文化,連道義這詞都會用了。
“盡管和爺爺說,現在不是我惹事,是有人欺負我和我的朋友。對了,研究所的事也是李祝融搞的鬼,他要定我間諜罪。”蒙肅不急不緩地說完:“這件事情不結束,我不會走。”
謝爾頓被他堵了回去,大聲嚷嚷着“那你就等着被人暗殺吧!蠢貨……”被蒙肅掃地出門,臨走扔下一張請柬,說是鄭野狐給我的,請我去C城參加一個晚會,有事情要和我說。
我猜鄭野狐是想當和事佬。
他這種人,表面颠三倒四,其實骨子裏和李祝融是一樣的。他們認定了自己是特權階級,高人一等。雖然平時和李祝融揍來揍去,但是李祝融真正遇到事了,不論對錯,他都是毫無原則地站在李祝融那邊的。
我并不想去見他。
但是我這兩天要去C城一趟倒是真的。
既然不會回去教法律,學校的檔案要弄出來。順便還要把沈宛宜送回去。
不論怎麽說,日子還是要一天一天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