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沈宛宜是在晚上八點回來的。

出乎我意料,她和我走的時候并沒有什麽不同,仍然是穿着得體的套裝,仍然是盤着頭發,得體淡妝。但是她臉色蒼白,連眼神都是黯淡的。

我媽向來喜歡她,她又是因為我的事被李祝融為難了。所以老太太對她更是一團憐愛,一進門就拉住了她的手,一邊抹眼睛一邊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晚飯是在家裏吃,我媽聽說蒙肅是在國外長大的,買了不少活魚活蝦——我媽對于西餐的認識和我的差不多,也是覺得西餐只有海鮮還能吃。

我媽年紀大了,血壓有點高,不能蹲,我打發她去和我爸看電視,自己蹲在廚房裏剝用水汆過的河蚌和蝦仁。

越是心煩意亂,越是要找事做,轉移注意力,不然整個人都會作繭自縛。

背後傳來拖鞋的聲音,我回頭看,沈宛宜穿着一件寬松的毛衣站在廚房門口,她顯然是剛剛洗了個熱水澡,大概是哭過,鼻尖紅紅的。

“要幫忙嗎?”她帶着鼻音問。

“不用了,我快剝完了。”我在溫熱的水裏撈着河蚌。

她也不勉強,就站在門邊,看着我剝,時不時地抽一下鼻子。

我覺得愧疚。

我從來不喜歡連累別人,所以以前對李祝融言聽計從,什麽事都順着他。雖然這次“出逃”不是我本意,但是連累了沈宛宜,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以李祝融的高傲,倒是不會對沈宛宜做什麽卑鄙的事,他喜歡打打殺殺,再就是“連坐”制度,連累親戚朋友的那種。

我不知道沈宛宜遭遇了什麽,讓她驚魂未定,但現在顯然不是發問的時候。

“河蚌炒着吃吧,我看到櫃子下面有幹辣椒。”我打破了這片沉默。

她吸了吸鼻子:“我要用泡椒炒。”

“泡椒太辣了。”我用料酒和姜片把和蚌肉腌好,拍了蒜蓉,準備炒蚌肉。

“不要放很多就不會辣了。”她靠在門上看我做菜,據理力争。這場景像極她以前到我家蹭飯的時候。

雖然沈宛宜以前勸我和李祝融和好的時候,說我在C城的日子過得像行屍走肉。但我并不覺得,那些日子雖然平淡,卻讓人安心,因為今天是這樣,明天也是這樣。雖然沒有希望,卻也不會有任何意外發生。

“他說,要關我一輩子。”

沈宛宜開口的時候,我正把用泡椒炒好的蚌肉盛出來,廚房裏滿是酸辣的香味。

“他說,要是你死了,他就關我一輩子,就像标本一樣。他說,侏羅紀過去了,但是看到恐龍的标本,就會記得侏羅紀是什麽樣子。”沈宛宜的聲音始終平緩:“他把我關在一棟別墅裏,像囚犯一樣。每天送飯,可以看書,可以上半個小時網。他讓人監視我,等着我和你聯系。“我怔住了。”五月八日,他把整個城市的小黑幫聚集區都搜了一遍,沒找到你,五月九日淩晨五點的時候,我看到他站在花園裏抽煙。他叫我過去,我從來沒看到他那樣平心靜氣的時候。他讓我坐着,問我要不要吸煙。他問我,這十年,你呆在C城過得好不好,你平時上課忙不忙,你放假的時候喜歡去哪玩……““他問我,為什麽你寧願和我結婚,也不願意和他好好呆在一起……”

五月九日的淩晨,我在美國幹什麽呢?睡覺?喝茶?還是吃着豐盛的午餐?

一直幹燒着的鍋冒出刺鼻的煙味,我手忙腳亂地關了火。

“但我那時候以為你真的死了,我痛罵他,我說要是你死了,一定是被他害死的。他先只是沉默,忽然朝我大吼,說我屁都不懂。然後讓人把我抓回去。”沈宛宜頓了頓,聲音驟然啞了起來:“下午的時候,他讓我看俞铮被殺的錄像……他給我看……看俞铮的屍體被解剖……”

“別說了。”我抱住抖得像一片葉子的沈宛宜:“別想了,都過去了。是我的錯。”

沈宛宜用拳頭搗住嘴,咬着自己的手背,她全身都在發抖,連胸腔裏都在悲怆地顫抖,俞铮是她積年未愈的傷口,又被人血淋淋地撕開來。

“他是個瘋子,他是魔鬼!”她嘶聲告訴我:“你離他遠一點,你不要和他在一起……他說,他不好過,別人誰也別想好過,都要跟着一起陪葬。他是個瘋子……”

我緊緊地抱着她,告訴她:“我知道,我知道。”

我從一開始,就比誰都清楚,他是怎樣一個瘋子。

我在大學的時候,同時兼着兩份家教,沒有時間陪他,他就讓人把我另外一份家教的學生弄到住院。讓我專心教他。

我從去年遇到他之後,除了氣息奄奄地躺在深山的防空洞裏的那段時間,沒有一秒是自由的。

今年春天,我出院,他安排我去北京。小幺打了電話過來罵我,他說:“你長點記性,他是個瘋子。你還跟他攪到一起,不是犯賤嗎?”

沈宛宜勸我和他在一起,林佑栖教我用手段,小幺罵我不知悔改。他說:我們還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呆在一起,你要搞物理也好,你要學法律也好,我們都可以慢慢來。

但是我說的話,沒有一個人聽進去。

十年之後,我許煦,從來沒有一秒,想要和他繼續糾纏下去。

但是沒有選擇。

清高、驕傲、志氣、寧折不彎,都是需要資格的事。

他是個瘋子。和瘋子講道理,和瘋子要自由平等,要他有君子風度,不禍及你家人朋友,就是個笑話。

我像是挑着擔子在泥濘道路上行走的挑夫,努力想要保全每一個人,最後卻一身泥濘,狼狽不堪。

而蒙肅,他是我這十年來最美好的一個意外。

我仍然記得,某天晚上,我在休息室裏看書睡着了,他做完實驗,跟我一起回去。他和我聊原子彈的歷史,争辯Heisenberg究竟是不是被冤枉的辛德勒。路上我接到李祝融電話,李祝融朝我吼,因為我下午沒有按時在校門口等。所以他要我立刻跑到校門口。

那時候蒙肅就在我身邊。

他沒有問為什麽,沒有勸說,沒有阻止,他說他要出去吃飯,陪我走到校門口,然後他告訴我:“明天早上要選課題,早點回來。”

他不說話,因為那時候他知道,我沒有別的辦法,他哪怕拎着我的耳朵對我演講一個小時,一個小時之後,我還是要趕到校門口,跟李祝融去吃飯。

他是學物理的人,知道什麽是邏輯,知道什麽是源頭,什麽是根本。知道解決問題的根本是什麽,所以物理學家從不喧嘩,只默默解決了問題,然後再擺出事實來說話。

他開着玩笑,叫我學長。

其實他才是我年輕的時候想要成為的那種人。

晚上蒙肅睡在我家。

因為沈宛宜一個人睡一間客房,天氣回潮,不适合打地鋪,沙發也睡不下。所以那張折疊床擺在了我卧室裏。他是客人,自然睡床上。

我鋪床的時候,他坐在床上看我的書,吃巧克力。晚餐的時候一桌人,他自然不好意思大咧咧地拿菜拌飯,斯斯文文地吃了晚餐,沒怎麽吃飽,我只好找了過年時候吃的巧克力給他吃。

他漱完口回來,我已經躺在了床上。拿了他剛剛的那本書看,原來他在看一本Pauli的合集,正好在看《波動力學的普遍原理》,是他們量子力學領域的文章。

“你也看Pauli?”他從兩床之前的空隙爬到床上,倒沒有和我搶,而是眯着眼睛看了一會兒書頁,然後平靜地宣布:“這是盜版書。”

我有點赧然。

以前當窮學生的時候,買了不少盜版書,好在就是紙張差點,錯別字倒不是很多。

“我上大學的時候看Pauli,那時候只要是跟相對論有關的我就看。”我把書遞給他:“算了,給你看吧,我都看過了。”

他也不推辭,把書接過去,然後說:“你把床移過來點,一起看好了。你理論物理是短板,我一邊看一邊給你講講。總比翻譯過來的好懂一點。”

這些天,跟着他當助理,學到不少東西。他确實是博學的人,完全不像是現在物理學界的人。簡直有點像上一個物理黃金時期的那些天才物理學家。數學好,各個物理領域都有涉及。而且思想自由得很,一點也沒有被學派、領域之類的東西限制。這一點,是國內的教育機構怎麽都培育不出來的。他曾經開玩笑說:"My heart is free。"

見識到他家裏那種完全美派的作風,對家裏年輕人的“放養政策”之後,我才知道,天才,也是需要氛圍才培養得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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