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期末考試結束後,與往年一樣,學校組織了免費的課後培訓,每個學生都可以參加。

從一年級到五年級,每個年級報名的人不多,但加起來,總共也有差不多二十來個。而秦言所教的五年級,就占了其中的一多半。

每天早晨,秦言會一早來到教室,等到學生們到了,就讓他們早讀,背誦書本上的必背內容,他還會定期抽查,每個寫生都能顧及到。

等早讀結束後,他就看着學生們做作業。這二十多個學生的作業,他都會一一批改,學生們無論有什麽不懂的都可以問他,而他也會針對難點、重點,向學生們講解。

他還會每天記錄學生的表現,根據記錄給學生送上小禮物。有時候,僅僅是幾只筆,幾個本子,就可以點燃學生們學習的熱情。

下午,他會打印好閱讀材料,發給學生們閱讀。

起先,來學校上課的學生不多,可漸漸的,家長們聽說了他的用心負責,紛紛将孩子送過來。

于是,教室裏的人越來越多,而秦言每天都會認真将每個學生的情況進行記錄。

就在教室快要塞不下的時候,班裏卻突然少了一個叫王慧的女孩兒。

秦言對王慧印象很深。在他成為村小教師的第二天,他從教室裏的第一個位置走到最後一個位置,卻只收上來了五本作業,而王慧,就是那為數不多認真完成任務的那個。

從此之後,秦言對王慧就格外關注。這個女孩瘦瘦矮矮的,皮膚被曬得黝黑,她有着小小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和小小的嘴巴,走路時,上課時,總愛低着頭,安安靜靜的。

王慧膽子很小,雖然秦言已經做了他們大半個月的老師,可每每叫王慧站起來回答問題時,她卻總是怯生生的。

不過,這不是王慧一個人的特色。

在村小裏,有相當一部分的孩子從小就是留守兒童,跟着爺爺奶奶一起生活。而這些操勞了一輩子的爺爺奶奶向來閑不住,又要照顧家裏,還要忙農活,對孩子自然疏于照料。

在這些留守兒童的成長過程中,既無法在親人那裏尋求到足夠的溫暖,也很難得到老師的重視,所以當他們面對秦言的關懷與教導時,總表現的格外腼腆。

一連兩天,王慧都沒有出現在教室裏。秦言先是擔心王慧是不是生病了,便連忙翻出家校聯系卡來,希望問問情況。

村小的管理非常落後,家校聯系卡幾年都不更新一次,有限的信息模糊不清,秦言試着給王慧的家裏打了幾個電話,卻都沒被接起。

沒辦法,秦言只能問問幾個與王慧關系比較好的女生。女孩們都說,王慧沒生病,她就在家裏待着呢。

秦言皺皺眉頭,既然在家裏好好待着呢,為什麽不來上課了呢?明明王慧不是不愛學習的孩子啊。

于是,秦言循循善誘,女孩兒們便說出了更多情況,原來,王慧不止一次跟自己的玩伴表示過自己很喜歡學習,也很喜歡跟着秦老師上課。女孩們也曾問過她為什麽不一起參加暑期培訓了,王慧沒說話,只是沉沉地低下了頭。

女孩們七嘴八舌地講着,還有人說,曾在晚上聽到王慧爸爸打罵王慧的聲音。

秦言的心猛地一揪,他不由得想,女孩的話是真的麽?王慧的爸爸究竟是什麽做的心腸?這麽乖巧懂事的孩子,疼愛都來不及,為什麽要打呢?。

聽到這些後,秦言坐立不安。他想着既然電話打不通,就只有親自去王慧家看看了,權作家訪,也好了解了解情況。

住秦言隔壁那間平房的男老師任平知道了他的想法後,嘴一撇,說,“你在這兒待不了多久,快別惹事兒了。”

秦言皺皺眉,心裏尋思着,這哪裏叫惹事呢?

在他心中,王慧是個聰明用功的好學生,屢屢在學校裏拿第一。然而,村小的教學質量偏低,生源又差,王慧雖是這裏的佼佼者,但秦言知道,比起城市,接受着精英教育和嚴格管教的孩子們,王慧尚有進步的空間。

她必得養成良好的學習習慣,積極的學習态度,還有正确的學習方法,才能在以後日益激烈的競争中保持優勢。

秦言覺得,自己有責任引導王慧成為一個更優秀的學生。

話不投機半句多,平日秦言就覺得任平缺乏教學激情,工作質量也肉眼可見的不高。但他覺得,自己畢竟只是個來支教的學生,而任平才是這個學校正兒八經的老師,所以他一直把對任平的不滿藏在心裏。

這次,任平的話總算把他激怒,他臉色一沉,當即就要離開。

可任平偏偏看不懂秦言的臉色,他不由分說地把秦言拉到自己滿是腥臭味兒的屋裏,推心置腹地說,“你這麽拼幹什麽?你以後到點兒就下課。像你現在這樣,一天天耗在教室裏,一點兒用都沒有,純粹是白費功夫。”

接着,任平“啧啧”兩聲,“你以為那些學生真會記着你的好?你想得美,你就在這兒待兩三個月,等你一走,他們立馬就把你忘了,該逃學的逃學,該不寫作業的不寫作業。”

“跟他們講道理管什麽用?大城市好他們難道不知道麽?說了都是白說,沒用的我告訴你。”

秦言皺皺眉頭,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了遠在N市的趙中亞。

其實趙中亞與任平并沒有太多的相似,他們一個畢業于全省聞名的師範院校,一個只是師專生,一個在省會城市最好的高中任職,一個住着平房在村小教書。

然而,他們有一點卻是相近的:作為教育工作者,他們既不相信勤奮的力量,也不相信知識能夠改變命運。

在這樣的前提下,無論他們學歷高低,無論他們教學水平如何,他們都是缺乏信念感的老師。

因為就連他們自己,都不相信教育的力量。

“任老師,不試試怎麽知道沒有用?”

秦言不信出身決定三六九等,不信小地方的孩子就一定眼界低、沒出路,他對這個社會給孩子設下的種種限制與約束都不屑一顧,他只相信教育改變命運。

任平哧笑道,“試了也沒用,那小孩家裏不可能聽你一個年輕外地老師的,也根本不會念你的好。”

秦言的耐心已然耗盡,他随便笑笑,懶得與任平計較,推門走了。

秦言根據聯系地址,找到了王慧的家。

院門沒鎖,一靠近就看到王慧正蹲在院子裏的水池邊,刷着腳邊高高一摞的碗。

等他走近,則聽到滿院的“雞飛狗跳”,小孩不住的哭鬧聲、男人的吼罵聲、還有水池邊,“嘩嘩”的流水聲,統統摻雜在一起,竟比市場還要嘈雜。

秦言深吸了一口氣,走過去,柔聲問,“王慧,這幾天怎麽沒來上課啊?”

王慧像是受到了驚吓,她渾身一個激靈,失手将碗摔在地上,等到看清秦言的臉後,方才緩緩舒了口氣。

她連忙拾起碗來,所幸沒摔碎,可不等她暗自慶幸,院子裏就傳來男人的痛罵聲,“你是豬麽,刷個碗都不會。”

王慧弓着身子往後一縮,緊接着,中年男人氣沖沖地跑過來,一腳踹在了王慧的腿上。

秦言睜大了眼睛,看着怒火沖天的男人,半天才回過神來,他定定地說,“你好,我是王慧的老師。”

作者有話說:

家訪的故事來自一個在18縣縣城做老師的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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