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王父轉過頭來,這才看到站在院門口的秦言。他上下打量着秦言,眼睛“提溜”一轉,像是不相信秦言的話一樣,說,“我怎不記得小慧有個這麽年輕的老師?”
秦言說,“我剛來咱們學校沒多久,還沒跟家長見過面。”
王父又看了眼蹲在水池邊的王慧,怒道,“你又在學校裏惹什麽麻煩了?你就不能讓父母省點心?我把你養這麽大了,難道還欠了你的嗎!”
說着,王父不顧有秦言這個老師在,竟揮手就要往王慧身上招呼。
秦言連忙走上前攔着,說,“王慧在學校裏的表現非常好,這次期末考試還拿了第一名。我這次來,就是例行家訪,您千萬別誤會。”
王父的臉色這才微微緩和下來,還沒過多久,馬上又瞪起了眼睛,他看着王慧,大聲罵道,“小慧啊,我平時怎麽教你的?老師來了也不說一聲,還不快讓老師進屋喝茶。”
說着,王父又罵罵咧咧地教育起自己的女兒來。
院子裏,小孩的哭聲與女人的抱怨聲更盛,秦言腦殼疼,他長吸一口氣,跟着王慧走進屋裏。
小小的屋裏散發着濃郁的黴味兒與尿騷兒,直讓人反胃。王慧給秦言倒了杯水,而後便乖巧地坐在馬紮上。
王父仍在喋喋不休,好不容易落座了,還是對自己的女兒吹毛求疵,一會兒怪罪王慧怎麽沒提前說老師要來,一會兒又罵她倒的水太涼。
秦言一直勸說,“不用倒水,我這次來就是想跟你們說幾句話”,可王父依舊不肯作罷,連聲罵王慧“笨手笨腳”。
嘈雜中,秦言的手機突然響了,他匆匆瞥了一眼,看到是賀嘉時打來的,趕緊挂斷。
一旁的王父還在高聲謾罵着自己的女兒,而秦言總算明白過來,王父不是嫌王慧“笨手笨腳”,而是嫌自己不請自來。
王父訓完了王慧,轉過頭來,對秦言說,“老師,這孩子到底惹什麽麻煩了?”
秦言斂了臉上堆起的笑容,說,“小慧呢,她很愛學習,在學校裏的表現一直很好,成績也非常優異。”
王父“嘿嘿”笑着,倒是露出幾分欣喜與難為情,他連聲說,“過獎了過獎了,這丫頭從小就笨得很,笨得很。”
秦言皺皺眉頭,“我看得出來,小慧很聰明,也很勤奮。”
“咱們學校裏呢,組織了一個暑期培訓班,所有的學生都可以免費參加。在培訓班上,我會提前幫學生預習下學期的功課,帶着他們鞏固以前學過的知識。”
王父臉上的喜悅明顯滞住了,他看看秦言,又看看王慧,眼神變得凝重起來。
“小慧呢,開學後就要上六年級了,明年就要念初中了。她現在雖然是班上成績最好的學生,但咱們學校教的東西沒有城裏的多,等到了初中,他們可能就會吃虧了……”
秦言苦口婆心,可王父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最後,王父抽了根煙,緩緩開口,“老師,我們家條件差,小慧呢,又從小就不聽話、不省心,我們對她啊,沒什麽要求,就想着這孩子能平平安安的,拿個初中畢業證啊,再上海找個工作,我們也就心滿意足了。”
秦言的心裏一涼,他說,“初中畢業小慧才十六歲,就算她去上海打工,也不會有什麽好機會的。如果她好好學習,以後念個大學,然後再到大城市找份工作,收入要比打工多得多。”
王父的臉色越來越不耐煩,他皺着眉頭,“電視上都說了,現在大學生那麽多,考上大學了又能怎樣,還不是要打工麽?那大學生也有送外賣送快遞的啊,白浪費功夫。”
秦言不肯放棄,“怎麽會白費功夫呢?學知識,掌握更多技能,以後步入社會肯定會有更多的選擇啊。再說了,就算是送快遞,也有人能夠通過考核成為門店經理,慢慢做上去啊。”
王父揮揮手,态度強硬,“秦老師你不用說了。我們對這個女兒沒什麽要求,只要她長大成人,以後順順利利地結婚生子,我們就心滿意足了。”
“可是小慧很适合讀書,好好念下去,一定能考上大學的。”
王父一抿嘴,蠻橫地說,“秦老師你不用再說了,讀書念大學,一畢業就二十二了,難道還要我養她到二十二歲?人家隔壁家的小紅,十五就出去打工賺錢了,前年她家翻蓋新房,她一個人出了好幾萬呢!”
說着,王父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王慧,“我算是等不到她大學畢業賺大錢的那天了,能替家裏分擔分擔,我就知足咯。”
秦言嘆了口氣,他注意到,在王父說話時,王慧一直低着頭,既不反抗,也不贊同。她只是木然地聽着父親對自己的判詞,就好像在聽人說起一個全然不相幹的人。
秦言覺得悲哀極了。
王父的話匣子打開,滔滔不絕起來,“我養她養到十八歲還不算完?還要養到二十二?我們家裏這樣的條件,我把她養大成人就夠不容易了,人要學會感恩。你說是不是,秦老師?”
秦言心裏冷笑,說什麽只要孩子平平安安,恐怕逼女兒出錢蓋房子才是他們心裏打的算盤。
見秦言不搭腔,王父又說,“你看人家美國,孩子到了十八歲,想要住在家裏得交房租[1],秦老師你知不知道?”
秦言還沒來得及開口,手機又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他挂斷,接着說,“現在咱們國家有助學貸款,學生就只管上學,其他的事情,國家會幫着解決的,等以後小慧工作了再還也不遲。”
王父像聽到什麽笑話一樣,“貸款?上學還要貸款?”說着,他咋摸了一下嘴,“難不成這丫頭以後上個學不光把家裏的錢花完了,還要背債?那以後家裏拿什麽蓋新房子?她弟弟還要不要結婚娶媳婦了?做人不能這麽自私。”
秦言自知一時半會改變不了王父的态度,說太多反而容易造成逆反。于是他索性不再提以後的事,只說,“那咱們學校的暑期培訓,小慧可要繼續參加啊。暑期培訓是免費的,可以學到很多知識。”
王父的臉一拉,“免費的也不能去。白浪費功夫。她去上學了,誰在家看孩子?她弟弟還要不要吃飯了?她拍拍屁股走了,弟弟沒人看怎麽辦?”
小慧的弟弟剛滿三歲,還沒念幼兒園。
說着,王父面向王慧,又重複道,“小慧啊,做人可不能這麽自私。”
王慧向後縮了縮,恐懼而焦慮地看了秦言一眼,那表情仿佛在說,“救救她吧,救救她吧”。
秦言深吸了一口氣,他來不及說話,賀嘉時打來的電話就沒完沒了的響起來,他挂斷,對王父說,“小慧還是個孩子,她現在最重要的是學習……”
還沒等秦言說完,王父就生硬地打斷他,說,“小秦老師,你說的我都知道了,這樣,我們再考慮考慮,就不耽誤你的時間了。”
秦言還想說些什麽,可王父卻站起來,沖王慧吼道,“還不快給你秦老師帶點水果?平時怎麽教的你?”
秦言連忙站起來,擺手說,“不用不用,千萬不用,這樣,小慧,我先走了,你別麻煩了……
“我……我在學校等你上課。”
說着,秦言逃似的走出屋門。他沒顧上手機上一連串的未接電話,渾渾噩噩,茫茫然地回到學校,黑暗中,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賀嘉時。
秦言的心一顫,滿腹的憤怒都化作委屈,他連忙加快了腳步,只想快點飛到愛人的身旁。
他走到賀嘉時身邊,還沒來得及問他一句你怎麽來了,就聽到賀嘉時氣沖沖地沖他吼道,“你看看我給你打了多少個電話!”
賀嘉時平時不常跟秦言吵架,更遑論發脾氣了,秦言被他吼得腦袋一懵,瞪圓了眼睛看着賀嘉時,“你神經病啊!”
賀嘉時自知應該有話好好說,可牛脾氣犯了,偏偏梗着脖子不肯道歉,秦言一把拽住他的手,把他往自己的宿舍裏拉。
關上門,兩個人的情緒都繃不住了,賀嘉時盯着秦言,問,“秦言,你手機幹什麽用的?”
“你大晚上的不好好在宿舍呆着,你亂跑什麽?”
秦言也火了,“我亂跑?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亂跑了?”
賀嘉時做了一上午的的設計稿,想秦言想得抓心撓肺,便一聲不吭地來了,想着給他一個驚喜。
他又是做高鐵,又是坐大巴,還轉了兩趟公交,等到了傍晚好不容易找到了學校,結果給秦言打了一個又一個電話,卻接連被挂斷。
他站在校門口,蚊子見了他就往上撲,短短一個小時的功夫,身上就全是蚊子包了。
賀嘉時氣得肝疼,尋思着這窮鄉僻壤的,秦言不好好待在宿舍,跑哪去了?
要是遇到危險可怎麽辦?
賀嘉時冷笑道,“那你告訴我,你到底去哪裏了?連個電話都不能接,連條微信都不能回,你就這麽忙嗎?”
秦言的心拔涼拔涼的。他給孩子們上了一整天的課,晚飯都沒吃就去家訪,在王慧父親那裏惹了一肚子的氣,正是煩躁的時候呢,賀嘉時還不問三七二十一,上來就對他一通教訓。
秦言坐到椅子上,冷冷地看着賀嘉時,“我忙了一整天,你能別再兇我了麽?”
賀嘉時歪着嘴笑了一下,“秦言,你拍着自己的良心問問自己,我平時兇過你麽?”
秦言實在疲憊不堪,不願與賀嘉時再吵,只說,“我去家訪了。剛剛在學生家,不方便接電話。”
賀嘉時皺眉,聲音又大了起來,“你一個來支教的大學生,學校派你去家訪?你們領導開什麽國際玩笑?”
秦言揉揉眉心,嘆了口氣,“是我自己想去的,可以嗎?”
賀嘉時“哼”了一聲,“你一個來支教的大學生,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就夠了,把自己搞得這麽疲憊,有什麽意義?”
秦言怔了一下,“你問我有什麽意義?”
賀嘉時嚴酷地說,“你天天累死累活的,備課寫教案、看網課刷論壇,又是加課又是拖堂,學校多給你發一分錢了嗎?你拼的是個什麽勁啊?”
秦言的心一冷,他盯着賀嘉時,“對,你現在是賺錢了,你是當了‘老板’了,可你不能因為我賺不到什麽錢就否定我的價值、我的工作意義啊!”
賀嘉時也盯着他,“我什麽時候否定你的價值了?我是心疼你!我是替你不值!你聽不懂好話歹話是麽?”
秦言突然像是洩了氣一樣,懶得再與賀嘉時争吵,只皺着眉頭說,“無所謂了。我不想再跟你說這些了。”
賀嘉時冷笑道,“無所謂?秦言,你跟我什麽時候無所謂過,你今天跟我說‘無所謂’?”
秦言垂下眸子,不去看他,只淡淡地說,“剛剛我從學生家出來,窩了一肚子的火,看到你來了,本來是很開心的。可你一見了我,就好像不是來陪我、疼我的,而是來耀武揚威的。”
賀嘉時的心一緊,他下意識地抓住秦言的手,“我……”
他很想對秦言說,他是來陪他的,疼他的,愛他的啊。
秦言皺皺眉頭,輕輕甩開了他的手,說,“懶得跟你計較。”
“我去洗澡了,你……自便吧。”
作者有話說:
[1]美國小孩超過18歲就要給父母交房租是經典地攤雜志謠言。
p.s.角色觀點不代表作者觀點。角色因為年紀和閱歷,有角色自己的局限性,角色的局限性和作者的局限性不同。人各有志,在小賀眼裏,賺錢是工作的首要目的,言言做的是賺不到錢的無用功。但對于言言來說,他工作的目的是找到自己的社會價值,找到自己的人生方向。重要的是彼此尊重,彼此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