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大佬歸來 別問,問就是尴尬

紀瑤坐在池邊的軟榻上,眼睛眨也不眨,盯着清澈的水池底。

對于重傷修士來說,連接山中靈脈的靈泉眼,确實是療傷寶地。

七八尺深的水底,以靈脈泉水出口為中心,形成一個個小小的靈氣旋渦。旋渦飛速旋轉,靈氣從白霧形狀逐漸壓縮,凝實,在清澈的靈泉水中凝出一滴滴的剔透水滴形狀。

那一滴滴肉眼可見的晶瑩水滴,在旋渦中心快速旋轉着,逐漸靠近白毛君軀體的各大靈竅,在碰觸到皮膚的瞬間驟然消失。

頭頂的日光慢慢轉向西邊。

夕陽墜下山頭的瞬間,靈脈池四周的仙鶴銅燈齊齊點燃,露天小院裏亮如白晝。

暮色之中,一只通體雪白的小仙鶴脖頸挂着一只黑漆八角食盒,從院牆外撲棱棱飛進來,把放滿了精致飯食的食盒丢在黑石長案上,又把吃空的水果籃子挂在脖子上,原路飛走了。

紀瑤吃了晚食,坐在軟榻上發了一會兒呆。

自從穿到這個修真界開始,她已經不記得自己曾經如此清閑的度過一天了。

以前在師門裏的日子,惬意歸惬意,每天該幹的活計,是一樣也不能少的。偷懶少做了一樣,山上那群小崽子們就會追在她屁股後面嗷嗷叫。

後來,系統開啓,她在江邊撿到了紀淩。

——養家糊口的重擔從天而降,差點把她給砸趴下了。

再後來,在路邊撿到了烏辛。

——她直接給砸趴下了。

對生活的追求,從此突飛猛降,從 ‘努力攢錢過好日子’變成了 ‘今天沒餓死好開心’。

像今日這樣,一整天吃飽了睡,睡飽了吃的生活,好像上輩子的和平年代才有過。

好幸福……

好奢侈……

好有負罪感……

媽蛋,這種強烈的負罪感是什麽回事!

紀瑤逼着自己坐回軟榻上,拉開食盒,吃了一頓久違的甜點。

半個時辰後。

吃飽喝足,無事可做的紀瑤,抓着新買的雪白帕子、雪白毛巾和皂豆,跳下了靈氣氤氲的池水中。

……

白毛君在水波中飄散的長發,昨日還是根根分明的銀白色,今日被她連拖帶拽了一路,居然變成了灰白色,也不知道蹭到了多少塵土。

舉着皂豆,毛巾,她施了個簡易的避水訣,沉到水底,伸手撥開棉絮形狀的聚集靈氣,撈住白毛君在水中飄蕩的灰色長發,用皂豆搓了搓。

“咦,洗不白了。”

從發根到發尾,仔仔細細搓了兩遍,滿頭的灰色長發,确實洗不回原來的白色了。

紀瑤納悶地看了半日手裏的皂豆, “也不知沾染了什麽厲害的塵土?還是藏雲居的奸商賣的是假皂豆?”

趴在池邊,她喃喃自語,“頭發若是洗不白,再叫‘白毛君’也不合适了。難道以後改叫‘長毛君’?名字改來改去怪麻煩的。叫了‘長毛君’,萬一以後又出了什麽事,禿了呢。”

水中的小小的靈力旋渦猛然震蕩,變成了一個半尺的大漩渦,引發整池靈脈泉水的波浪起伏,看起來猶如海水拍岸一般。

紀瑤趴在池子邊緣,原本想要起身的,泡了片刻,便舒服地眯起眼睛,懶洋洋的不想動彈了。

雙目微阖,半夢半醒間,她依舊抓着灰色長發,用毛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洗頭發,試圖洗回白色……

手偏了一下。

沒有洗到頭發,似乎擦到了別的東西,用力太猛,有什麽東西擦掉下來了。

微阖的眼簾睜開,紀瑤迷迷糊糊側過頭看了一眼,頓時一個激靈,吓醒了。

白毛君後背被雷劈糊的焦黑部位,被她擦掉了一大塊東西!

那個短暫的瞬間,腦海中閃過了無數驚悚畫面,紀瑤頭皮都發麻了。她戰戰兢兢地游到白毛君身邊,扳過他的後背,鼓足勇氣,看了一眼。

還好,後背并不是想象中血肉模糊的場景。只看到一大片凝結成棉絮狀的濃郁靈氣,緊緊吸附在附近,乍看之下,灰蒙蒙的。

她試探着抓起毛巾,在白毛君同樣焦黑的胳膊上極輕極小心擦拭了一下——

媽的,又一大塊黑乎乎的東西掉下來了!

這一掉還沒完了,從胳膊到手肘,巴掌大的不明焦黑物體,不斷窸窸窣窣的往下掉!

簡直是恐怖片現場特效了。

紀瑤手足冰涼,僵在原地。她的腦海裏不由自主響起了掌櫃之前那句‘錢也花了,人也沒了’……

她深吸口氣,果斷地掏出了二十一顆靈石,抛到半空中,雙手飛速結印,在池底靈脈泉水湧出處的正上方,淩空擺開一座三層嵌扣的七星聚靈陣。

紀瑤念動避水訣,靈泉出口處的水流倏然左右分開,在池底空出半尺方圓的空地。分開的水流在頂部重新聚攏,形成緩慢的旋渦。

七星聚靈陣緩慢下沉,砰的一聲,穩穩落在靈泉出口處。只留一層在水面上,其餘兩層浸沒在水面下。

陣法設置好了,随即,她又回到池邊,費力地把白毛君拖到水池中央,安置在七星聚靈陣裏。

“雷電煞氣,靈力聚之,靈泉滌之。”

如果上品靈脈的泉水還不夠滌淨白毛君身上的雷電煞氣,那就疊加個聚靈陣,聚攏靈力,加速洗滌!

紀瑤抹了把額頭累出的汗珠。這下總能行了吧。

就在她在池底忙碌的時候,頭頂池水上方,原本緩慢轉動的旋渦,轉動速度逐漸加快,旋渦一圈圈的擴大,加深。

短短時辰之內,旋渦暴漲到丈許方圓,原本輕緩的拍岸波浪,也驟然猛烈起來,仿佛大海上暴風雨凝聚的前夕。

始終在池底忙活着的紀瑤,并沒有察覺頭頂波浪的異樣,只覺得驅動法決的靈力消耗越來越大,不過是一炷香時間,以她築基期的修為,避水訣居然撐不下去了。

她這時才感覺到哪裏不對,擡頭望去——

正對上一波高高湧起的波浪,在這不大的靈脈池中無風而起,浪頭竟然高達八尺有餘,裹挾着大半池的靈泉水,劈頭蓋臉地砸過來!

砰的一聲巨響,禁制被一股巨力打破,避水訣失效。

濃郁的靈力四下聚動,滿池泉水如八月十五的海邊大潮,從池中倒卷而出,裹挾着聚靈陣尚未用完的靈石,沖上了池岸。

兇猛巨浪,把紀瑤的驚呼聲,連同她百來斤的身體一起吞沒,直接掀飛了三四丈遠,砸到了靈泉池邊的白色巨石上。

紀瑤只覺得後背傳來劇痛,護身靈力枯竭,眼前發黑。

就在即将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她的腦海中突然又閃過那八個大字:

“錢也花了,人也沒了……”

“不——!”

她大喊一聲,勉強支撐起來,踉踉跄跄地沖回去一片狼藉的靈泉池邊,“白毛君!”

凝華院的幽靜空間,竹林,小徑,長案,巨石,銅燈,靈脈池,乃至頭頂暮色四合的天空,全部開始扭曲。

加諸在此的空間禁制,被破除了。

自成方圓的一片靈脈空間,開始坍塌。

天搖地動。

紀瑤身體前傾,探進幹涸的靈泉池中,一只手護着白毛君,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用盡力氣,把人往岸上拖。

才拖到一半,白毛君的上半身到了岸上,兩條長腿還挂在池子裏,此地空間已經完全坍塌,只聽聲聲破裂巨響,頭頂天空片片皲裂,化作一片形狀不定的碎石,小如拳頭,大如木屋梁柱,漫天流星般往地面墜下。

地上火星四濺,碎石飛起。

紀瑤一聲大喊,撲了過去,把白毛君擋在身下。

身下的胸膛微微顫動了一下,從胸腔裏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悶哼。

……

掌櫃的滿臉喪氣表情,派人把紀瑤從處處狼藉的凝華院裏扒拉出來,親自出門請來了藏雲居的東家。

東家是個高瘦的中年男子,沉着臉色,端坐在花廳。

“偌大的麟川城,唯獨我們一家小店,向外客提供靈脈泉眼,以萬載生成的天地靈氣,洗滌靈竅,提升修為,救人性命。十二眼靈泉之中,有八眼下品靈泉,三眼中品靈泉。上品靈脈湧出的靈泉水,整個麟川地界只有小店這一眼。”

他用手指關節敲了敲桌子,“紀仙子,小店慷慨提供了上品靈脈,供令兄使用,還請紀仙子為在下解惑。——我看紀仙子的修為不過築基,你到底使了什麽手段,竟破解了我宗元嬰長老布下的禁制,毀了這眼珍貴的上品靈脈?”

紀瑤坐在花廳下首,半天沒吭聲。

她被店家拉出去算賬的時候,以為自己被滿天墜落的大石頭砸中,死了,鬼差來拘拿她的魂魄。

直到進了花廳,見到掌櫃的那張熟悉而喪氣的臉,她這才反應過來,天上掉下來的碎石,砸到後背的劇痛,居然都是幻境。

“我沒有,真沒有。”她試圖還原事情發生的經過,“我只是把白……家兄泡進了靈泉水裏,然後給他洗了洗頭發,擦了擦身。我心急,想要家兄快些恢複,就擺了個聚靈陣,然後池子就突然炸了……”

東家冷笑一聲。

“什麽樣的聚靈陣能引起靈脈聚動?前所未聞。如此拙劣的借口,想來紀仙子是不肯說實話了。我不過是一介商賈,奈何不了你們修道之人,只能厚着臉皮,親自懇請家叔祖下山,為在下讨個公道了。”

紀瑤聽了這句典型的點家常用威脅句式,反射性地問了句,“令家叔祖是?”

東家擡起下巴,傲然道,

“鄙人姓杜,家叔祖乃是麟川宗的內門大師兄,當代宗子,尊諱杜鳴。”

紀瑤冷漠的:“哦。”

難怪藏雲居的吃食賣得那麽貴,卻能屹立麟川城中多年,沒被人砸爛……

難怪藏雲居能弄來本城獨家的靈脈代理權……

原來東家的後臺這麽硬!

修真界各大宗門,為了傳承不斷,定下了一系列不成文的規矩。

最出名的就是宗子承襲制度。

歷代仙門宗主,舉行宗門繼任大典之後,都需要盡快選出門下一名傑出的弟子,立為宗子,昭告各大宗門。

無論之前是哪峰的弟子,一旦被立為宗子之後,就是宗主的親傳弟子,被視為內門大師兄,随時跟随宗主身側,侍奉左右,接受真傳。

當代的四大仙門,麟川宗,隐雲宗,華陽宗,羅鏡宗,均遵循此例。

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修真界常識了。

紀瑤擡手按了按太陽穴。

原來麟川宗的現任宗子姓杜。

不過是進個城,花錢泡個靈泉,竟然也會得罪這樣的大人物。

杜東家雙唇開合,還在滔滔不絕地數落着,小小築基修士,如此的肆無忌憚;得罪了杜氏家族,後果将會如何的嚴重。

紀瑤深吸口氣,伸手打斷了東家的說話。

“明人不說暗話。”她挺直脊背坐在圈椅裏,面無表情,“別報上去,我們私了。多少損失,我賠。東家開個數吧。”

東家立刻停止了數落,嘿嘿一笑,贊道,“爽快人!說話上道!”

………………

紀瑤清點了玉花生墜子裏剩下的所有靈石,留下零頭,取出整數交給掌櫃的,頭也不回地出了花廳。

早知道撿到的3號大佬是這麽個敗家玩意兒,她還在乎什麽修真界的通貨膨脹。

就這花錢的速度,什麽樣的通貨膨脹趕得上?

腳步發飄地走過大小側門,按照記憶路線回到凝華院,紀瑤趟着滿院子的水,去尋丢下的白毛君。

剛轉過正堂,她就愣住了。

此地的空間禁制已經完全破碎,凝華院在她面前完整地呈現了原貌。

記憶裏曲徑通幽、走了好長路才走到的上品靈泉池,其實就在正堂後面。

白毛君,依舊半躺半坐在幹涸的池子邊。

不對。

她只是離開了一會兒,白毛君滿頭的灰色長發,怎麽就變成濃黑色了?

不。不只是頭發。

烏黑濃密的長發,逶迤落在池邊,覆蓋了大半白皙光潤的脊背。

白毛君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松松地搭在池邊,隔着四五步的距離,紀瑤甚至可以看到那修長的手指上整齊幹淨,泛着健康粉色的指甲。

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紀瑤的腦海。

記得師尊當年圍爐夜話閑扯淡的時候,曾經随口提起過。

修出元嬰的大能,跟他們這些築基期修士的肉身凡胎截然不同。只要靈氣入體,修為重聚,大能的身體就會恢複原狀……

難道,那片片剝落的焦黑東西,不是大佬快要挂了——

而是大佬快要恢複了?

紀瑤加快腳步,幾步過去,抓住白毛君的右手手腕,探進一絲溫和的水系靈力,發現他體內果然真元聚集,已經順着周身靈竅自動游走。

她長長吐出了一口氣,松開白毛君的手腕,順手揉了一把他漂亮柔順的烏黑長發,露出喜悅欣慰的表情。

雖然錢沒了,至少人還在……

白毛君的肩胛處動了動。

一雙極漂亮的眼睛,睫毛濃而黑,狹長的眼角微微上挑,帶着淺茶色的眼瞳,不知何時已經睜開,略側過身,冷淡地注視着紀瑤極為熟練地rua着烏黑濃密長發的手。

紀瑤:“……” 卧槽,醒了?!

她閃電般地放手,唰的一下,握了滿手的烏黑長發全撒在池水滿溢的地上,往後倒退的時候還不小心踩了一腳,正踩在發尾上。

白毛君:“……”

紀瑤:“……”

別問,問就是尴尬。

兩人面面相觑了片刻,紀瑤把鋪灑了滿地的長發撈起來,用了個淨塵決,放回3號大佬的手裏去,若無其事打招呼,

“前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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