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捉蟲) 小崇山秘境
陸煥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玄色長袍。
還真的是紀瑤買的。
之前穿的長袍, 在東南峽谷染了妖獸污濁之氣,上蓮花雲舟之前,随手扔了。
紀瑤從收納袋裏給他找了套備用的新衣衫穿上, 那蓮花雲舟卻不知是哪個喪心病狂的狂徒報複修真界所制作,他有生第一次, 坐雲舟吐了。
下了雲舟, 他二話不說, 又把髒污的新衣衫扔了。
身上這套玄色新袍,是他一大早帶着紀瑤進了麟川城,找到城東老柳街的滿記成衣鋪子, 敲開了店門,親自選中的成衣,質地顏色都頗為滿意。
售價多少靈石?八十?還是九十?
他當時沒留意,記不清了。
摸着衣袖沉默了片刻,他又忍不住看了眼對面坐着、正擺弄乾鏡的紀瑤。
這麽多天了,他還是第一次注意到,這小女修從頭到腳,居然真的連一點女子常用的裝飾首飾也沒有。身上除了布衣布裙,就是黑布鞋子。
光潔小巧的耳垂處, 連個耳洞也沒有。
陸煥回想了許久,依稀記得, 自己見過的宗門上裏成百上千的女修,似乎人人都帶耳墜?每個女修都有不一樣的耳墜?
目光緩緩上移, 又落在對面之人的頭頂上。堆雲般的烏黑長發, 挽了個最簡單的發髻,随随便便用個布帕子包起來,往頭頂一紮, 完事了。
陸煥又回想了半日,依稀記起,自己見過的所有女修,頭上都有各式各樣的簪子,步搖,還有各種叫不出名字的發飾,都是煉化的法器。
就是沒見過布帕子包頭的女修。
陸煥盯着紀瑤看了半晌,後知後覺的意識到,這麽多天的觀察下來,她身上确實沒有攻擊法器,也沒有防禦法器。
她身上能用的法器,除了整天挂在脖子不離身的中品儲物玉墜,似乎就只有個下品乾坤鏡。
那她這些日子,帶着烏辛去西市揭了那麽多的榜文,做了那麽多的任務,究竟是怎麽做的?
他越想越覺得難以置信,仔細地回憶自己唯一一次跟去的東南峽谷之行。
無論是面對金丹後期修為的雙頭蛇,還是元嬰期修為的溟靈,紀瑤除了拔腳狂奔,就是大喊烏辛噴火,手裏起先拿了根不知哪裏來的木藤長鞭,後來跑急了還随手扔了。
他當時坐在古藤之上,覺得這場景實在荒謬,一邊喝茶一邊耐心地等待着,等紀瑤祭出她的護身法寶。
原來,當真是什麽也沒有?
區區築基修為的年輕女子,帶着一只連妖火都控制不好的金丹混血三足烏,近乎荒謬的和元嬰大妖生死搏命。
就為了一萬靈石?
早上去西市前,他先去了成衣鋪子選衣裳。起先選了件更貴的法衣,付錢的時候,他看見她捏着那個中品玉納墜,一副不情不願的模樣。
紀瑤于他有救命的恩情,他見她身為修士卻自甘堕落,如凡人那般得失心太重,道心不穩,只怕終生難入金丹境,便開口勸誡了她幾句,不必太過看中身外之物。把錢財看淡些,要舍得,尋常心,才能證大道。
紀瑤一副快被氣死的模樣,嘴裏罵着那句奇奇怪怪的大豬蹄子,堅持要換一件便宜的。
陸煥見慣了紀家一家子古怪的行事作風,沒放在心上,重新選了件普通的玄色成衣。就是現在身上這件。
八、九十靈石的衣裳,夠便宜了。
但現在,她唯一的弟弟,為了區區數千靈石,瞞着她進了小崇山秘境,生死搏命。
在他心中賤如荠草的靈石,突然之間,和一條鮮活的性命放在了無形之秤的左右秤盤上,陡然變得沉重起來。
東南峽谷那場近乎兒戲的生死大戰,斬碎元嬰大妖後紀瑤氣的跳腳抓狂,捏着榜文殘片蹲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模樣,脫去了那層荒謬好笑的外皮,此刻回想起來,越想越心驚。
方才乾坤鏡聯通時,紀瑤見了弟弟,抱着銅鏡又哭又笑。她眼角至今殘留的小小晶瑩的淚痕,他看在眼裏,也逐漸變得重如千鈞,沉甸甸地壓在心上。
陸煥突然站起身,隔着一道長桌,伸手拿走了紀瑤手裏不停閃爍、時斷時連的乾鏡。
“你幹什麽啊。”紀瑤抱怨着,“地方太遠,通訊不好,好不容易連上了,人影還沒見到呢!”
陸煥伸出手指,在鏡面一點,關閉了乾鏡。
“何必在這裏苦等,提心吊膽。”他站在長桌前,低頭看向對面的布衣少女,“你想見紀淩,我帶你入秘境找他。”
紀瑤震驚地擡頭來。
……
人人都說,秘境之中,別有洞天。
紀瑤在這個修真小世界摸爬滾打許多年,各種大小秘境、天材地寶的傳說聽了不下數百次,這還是第一次親身進入傳說中的秘境。
——還是逃票進來的。
真特麽刺激。
衆所周知,小崇山秘境歸屬于麟川宗,位于北邙群山某處深谷,具體方位不可知。
小崇山秘境的入口陣法,全天下只有四處,分別在邙山之北的麟川宗、東南臨海的華陽宗、昆山以西的隐雲宗,以及西南秀山湖畔的羅鏡宗,這仙門四大宗派的轄界內。
入口即出口。
從哪裏入,必定從哪裏出。
如果一個月之後,出口開放,進入的弟子卻沒有出現的話,那他必定是葬身其中,肉身魂魄皆歸于秘境了。
兇險?那是必然的。
不兇險,又何來的機遇。
千年以來,天地靈氣日趨稀薄。修真界現世的秘境,越來越稀少,絕大部分為各大宗門收入囊中,僅供門下弟子進入試煉。
像小崇山這樣面向全天下開放的秘境,獨此一處。
紀瑤原本想通過正常途徑,報名進入小崇山,被陸煥一句話否決了。
“他們不會讓你進去的。”
陸煥簡短地解釋,“四大宗門默認的規矩,最好是金丹期修為,至少要築基大圓滿修為才可進入小崇山。縱然風險極大,卻也有可能在秘境裏突破金丹,值得冒死嘗試。像你這樣的築基中期修為,境界差的太多,進去何益?平白丢了性命罷了。”
正常渠道進不去。
于是,他們就逃票進來了。
沒有去邙山腳下由精英子弟嚴加護持的秘境入口,而是在麟川城外閑逛了半個時辰,随随便便找了處山野竹林,随随便便清理出一片兩丈方圓的空地,随随便便在空地上畫了個陣法。
那陣法極繁複,淡金色的線條縱橫延伸,不止在地面上,空中也有兩層。
三層陣法的線條脈絡于虛空中交錯,紀瑤看了半天,眼睛都花了,依稀覺得和系統作弊給她的那個七星聚靈陣有些類似,但是複雜得多。
陸煥似乎極為熟悉這陣法,以指為筆,真元為墨,東一筆,西一劃,随意地畫了小半個時辰,化出上萬靈線,陣法終于完成,所有的線條同時發出淡金色的微光。
嗡的一聲輕響,金光流轉,三層陣法層層亮起,映亮了竹林四周枝葉娑婆。
“來。”陸煥走入陣中,向陣外的紀瑤伸出了手。
紀瑤小心地牽着他的袖子,走入陣中。
仿佛一腳踩空,從萬丈半空中掉下地面,面前浮起茫茫無盡的白霧。紀瑤大喊一聲,往前一個趔趄,慌忙之中,兩手就近亂抓,緊緊攥住重錦長袍寬大的袖口。
一只有力的手按住她的肩膀,穩穩扶住搖晃的身形。
“還閉着眼做什麽?我們到了。”陸煥的聲音帶着幾分忍耐,“放開我左邊衣袖。早上才撕破了一次,現在又來?它到底如何得罪你了。”
紀瑤閃電般地放開衣袖,長長吸氣,張開了雙眼。
她發現自己站在大片柔軟如絲絨的青草地上。
天高雲低,和煦的陽光暖洋洋照在身上,絲毫不像六月酷夏的烈日,倒像是三四月的春日暖陽。
大片青草地的盡頭,是一泊平湖。
湖邊楊柳青青,抽芽的枝條幾乎倒垂到了湖面上。
平滑如鏡的湖面下,水波清澈見底,倒映出碧空大朵的白雲和滑翔的水鳥。仔細望去,隐約可以看見黑色魚群在湖底迅速游動。
當真是世外桃源一般的景象。
紀瑤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打量了半晌周圍,又試探地在細軟的草地間踩了幾腳,确定都是真的,不是幻境,臉上露出幸福而喜悅的笑容。
這是什麽神仙地方!
洞庭齋裏雖然提供靈茶糕點,但她只吃喝了一點,全部注意力都盯着小淩了。現在放松下來,才感覺又饑又渴。
眼前突然出現了大片的湖泊,水裏還有數不清的肥魚,簡直是饑餓時送來了菜籃子!
紀瑤兩眼放光,回頭跟陸煥确認,“這裏就是小崇山秘境?”
陸煥點頭,“秘境北側,大澤湖畔。”
紀瑤:“我看周圍的景象一覽無遺。這附近,似乎沒有入秘境歷練的弟子?”
“附近方圓二十裏,都沒有旁人。”
紀瑤盯着湖底游動的魚群,眼神挪不開了,“我喝點水,進些吃食,然後就去找小淩。”
嘴裏說着,已經脫了鞋襪,露出光潔白皙的腳丫子,從收納袋裏翻出了漁網,就要沖向那片大湖。
陸煥早有準備,擡手攔住了她。
“秘境之中,切忌心急。不妨站在這裏,多看幾眼。”他淡淡出言提醒。
紀瑤的肚子咕嚕嚕叫了一聲,迷惑而詫異,“看什麽?樹上果實還沒結出來,水鳥好吃不好抓,只有用漁網撈魚最快了……”
眼角餘光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紀瑤以為自己眼花了。
湖邊的十幾棵垂楊柳,剛才明明都在大湖左岸擠擠挨挨,現在再看過去,怎麽有兩棵垂楊柳……挪到湖右岸去了?
她屏息靜氣,盯住那兩棵詭異出現在右岸的大柳樹。
和煦的微風輕拂過湖水,倒垂的楊柳枝也像一陣微風,在湖面輕飄飄拂過 ……
一枝輕拂的垂柳突然停頓了片刻。在紀瑤悚然的瞪視中,那根垂柳突然筆直豎起,就像沖鋒士卒手裏揮舞的長木槍一般,瞄準了方位,快若閃電地紮進了湖水深處!
一條五尺有餘、幾乎有六七歲幼兒大小的肥碩大魚被柳枝紮了個對穿,在半空中掙紮着,搖頭擺尾不休。
那棵柳樹成百上千的枝條都劇烈的抖動起來,好像在齊聲放聲大笑。
三五根柳枝離開了湖面,盤蛇一般地扭曲成圓弧狀,一層層的将那條可憐的肥魚包裹在中央,合力拖向岸邊。
河岸邊的地面,塵土飛揚。一根粗長的樹根帶着大片的泥塊,艱難地從地下拔起,出現在地面上,筆直伸向被柳枝重重包裹的獵物。
紀瑤目瞪口呆。
她忍不住設想了一下,如果自己剛才快樂地跑過去湖邊抓魚,然後就像這條肥魚似的,被一根柳枝唰地紮個對穿,再被樹根拖到地下……
背後的冷汗唰得下來了。
她的腦子裏亂哄哄的,還在想這幾棵見鬼的柳樹到底算是植物還是動物,垂死掙紮的那條肥魚卻猛力狂掙,發出一聲凄慘如嬰兒啼哭的嚎叫,魚口大張,露出了滿口的森森白牙,一口咬在那筆直伸過來的樹根之上,硬生生将樹根咬掉了半尺!
柳樹的千百根枝條再次劇烈的抖動起來,仿佛仰天發出了無聲的慘嚎,十幾條柳枝閃電般的紮出,把那條可憐的獵物紮成了篩子。
被咬掉一截的樹根縮回了地下,換了另一根完好的樹根伸出地面,将慘死的肥魚拖下地下去了。
又一陣微風拂過湖畔。
水光粼粼,垂柳依依,除了一小塊草地泥土翻出,看起來淩亂了些,大湖四周都很平靜。
紀瑤已經徹底看呆了。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小崇山秘境,連湖裏一條肥魚的戰鬥力都很驚人。
被逼急了,滿嘴四寸長的白牙夠她吃一壺的。
她摸了摸手裏拿着的漁網,收進了收納袋裏。
細麻繩搓的網,絕對頂不住這種魚的牙口。想在秘境裏撈魚,至少得用細鐵絲網才行。
“不吃了。我們走吧,找小淩去。”
紀瑤穿回鞋襪,按了按因為饑餓隐約作痛的腸胃,招呼身後的陸煥。
陸煥卻越過她,筆直往湖邊走去。
“在這裏等着。”
他丢下了一句話,便在紀瑤的瞠目注視中,走到了那棵正在快樂進食的大柳樹前面。
這棵不知該劃分成植物還是動物的柳樹,是沿湖十幾棵柳樹中最大的一棵,雖然不怎麽高,樹幹卻極為粗壯,七八個成人合臂才堪堪圍攏。
站在大樹下,那樹幹就像一堵牆似的擋在面前。
如同去朋友家登門拜訪一般,陸煥伸手敲了敲樹幹。
“合意君,別來無恙。”
粗壯的樹幹猛地抖動了一下,頭頂柳葉簌簌掉了滿地。
片刻之後,樹幹中央的樹皮上下分開,憑空出現一個大嘴。那張大嘴咧開向下,露出個哭泣的表情。
“陸真人,好久不見,您有何貴幹啊。”一個帶着愁苦腔調的男子嗓音幽幽說道。
“咦。”那聲音頓了頓,大嘴上方的樹幹,又突兀地裂開兩個細縫,現出細小的黑色眼珠。
兩只眼睛齊齊往下,盯着陸煥看了半晌,“陸真人,您怎麽修為大退了。啧啧,金丹中期,居然直接倒退到金丹中期,您這是怎麽了,咯咯咯。”
成百上千的柳條枝葉,随着笑聲,一齊劇烈顫抖,幾根柳條輕飄飄地垂落下來,飄拂到陸煥面前。
“修為确實倒退不少。境界還在。鴻光劍還在。”陸煥平靜地說,“要不要試試。”
粗壯的樹幹又是一抖,來回飄拂的幾根柳條觸電般地縮了回去。
樹皮大嘴張開,男子愁苦的聲音再度幽幽地傳出來,
“陸真人,別開玩笑了。有什麽要求就直說罷。我今日剛剛抓了條杜康魚果腹,才開始吃,您就來了……哎。”
陸煥微微颔首,“确實有些小事,請合意君幫忙。”
紀瑤坐在柔軟的大草坪上,眼睜睜看着陸煥過去,和那棵最粗壯的大柳樹說了幾句話,只見一陣塵土飛揚,湖邊的十幾棵大柳樹齊齊從土裏拔起樹根,沿着廣闊湖畔,跳躍着四下散開了。
一時間,飛鳥驚起,水波動蕩,魚群驚散。
偌大的湖泊周圍,除了留下十幾個大坑,再也沒有其他動靜。
兩炷香時辰後,那十幾顆大柳樹又跳躍着樹根回來。
砰砰砰——
扔下了滿地的杜康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