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上梁不正下梁歪
雅間裏陸續響起了茶水噴到地上的聲音和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二十五號弟子穿了件湖色長袍, 左右肩頭以銀線繡上日月圖象,明眼人一看便知是羅鏡湖門下弟子。
穿戴宗門弟子服入小崇山,明晃晃地亮出師承來歷, 好叫對手見了,顧忌宗門實力, 手下留情, 不會狠下殺手之意。
結果這位倒黴蛋遇到了紀淩。
滿屋子的金丹修士和元嬰大能面面相觑, 眼睜睜看着鏡石裏的十七號少年把對手扒得只剩底褲,喜滋滋地把扒下來的湖色袍子,雪白襪子, 鹿皮長靴都整齊疊好,收進了對手的收納袋裏,再把繡着日月圖案的精致收納袋系在自己腰間。
竹牆隔間裏,紀瑤尴尬地解釋,“我弟他、他生性節儉,不舍得浪費的。”
陸煥低哼了一聲,“上梁不正下梁歪。”
盯着少年小蜜蜂般忙活的影像,他久久無語,過了許久才又加了一句:“你們太小看這小崇山了。誰說秘境之中, 只有廢柴金丹?”
鏡石傳來的視角突然擡起,負責現場傳遞影像的鹞子靈寵不知怎的, 展翅離開了争鬥場面,飛到了百丈高空。
鏡石影像劇烈抖動了片刻, 再度俯沖往下, 顯出青草地上的場景——
紀瑤啊的一聲,驚呼出聲。
高空全景籠罩了百丈方圓,雅間中的人可以清楚看見, 距離草地七八丈外的一片矮小松林裏,有什麽密密麻麻的東西在地面青草叢中快速移動。
一眼望去,倒有幾分像暴雨之前搬家的螞蟻行軍。但是這個頭,又哪裏是螞蟻可以比拟的!
紀瑤仰頭望着乾鏡裏的實況景象,只覺得頭皮發麻,“那、那是什麽東西?”
“蝗蟲。沒有見過麽。”陸煥淡淡回答。
“蝗蟲?!”紀瑤難以置信,“怎麽會有個頭一尺來長的蝗蟲!這麽一大群,難道是……蝗蟲成妖了?我沒聽過蟲子也能修煉成妖獸?”
“你想多了,這些原本真的只是些尋常蝗蟲罷了。”
陸煥注視着乾鏡傳來的景象,“小崇山秘境成型之日,它們或許碰巧飛過那一方天地,被納入秘境之內。但這麽多年了,天地靈氣在秘境內運轉流轉,秘境內的衆多大妖又争鬥不休,互相吞吃,濁氣四溢。互相影響之下,小小的蝗蟲,異變為巨大蝗蟲,又有什麽奇怪。”
“是,秘境裏無論發生了什麽都不奇怪。”紀瑤猛地站起,把懸空的乾鏡一把抓過來,手指在上面快速點了幾下,“但是,小淩正在裏面啊!”
“那又如何?令弟簽下生死契,自願前往小崇山歷練之時,就應該知道有如此情況。”
陸煥盯着她四處亂點的手指,“你做什麽呢?連接陣法都要被你破壞了。”
“連通紀淩那邊的坤鏡,告訴他危險!”紀瑤飛快地試了幾次接連,“為什麽不能連通坤鏡了?”
“等等。”陸煥手指接過乾鏡,幾下拂亂了與鏡石連接的陣法,将方才注入的真元撤離出來,嘗試重新連接坤鏡。
白色大鏡石顯出的虛影中,紮着素青色發帶的少年依然沒有察覺身後松林的危險,哼着小調兒,慢悠悠地收拾着收納袋。
二十五號弟子坐在一道方方正正的火牆中央,正指着紀淩,憤怒地破口大罵着什麽。
他剛才悠悠醒轉,發現全身只穿了最後一層遮羞的底褲。他的宗門弟子服,鹿皮長靴,連帶兩只襪子都被扒拉走了。上頭打赤膊,下面光腳板,直挺挺躺在燒焦的地面上,全身上下充滿了燒烤的氣息,和明爐裏的烤鴨之間只差一根烤架。
想到這場面不知叫多少人通過鏡石實況看了去,二十五號弟子恨不得立刻抹脖子死了。
他大罵了半天,眼看紀淩拎着他的收納袋轉身要走,一咬牙,運起護身真氣,撲向阻擋他的火牆。
今日受辱已成定局,索性沖出去,和這小子拼個魚死網破!
就在這時,透過火牆上端的火焰和濃煙,眼角無意間注意到,似乎有一片烏雲飄出了前方的松林。
二十五號弟子覺得詫異,緩下了腳步,看了幾眼,頓時臉色大變!
嗡嗡嗡——
悶雷似的振翅聲響中,紀淩回過頭來。
少年稚氣的面容,帶着明晃晃的驚訝的神情,就這樣毫無防備地站在六七丈距離遠處,迎面正對上那片撲面而來的‘烏雲’。他的嘴巴動了動,看口型,似乎是在喚‘姐姐’。
就在雅間中衆人的屏息凝視中,一只蝗蟲的影像突然跳出來,倏然變大,一尺來長的身軀幾乎占據了整個鏡石影像。
所有人同時聽到一聲鹞子的哀鳴,啪,鮮血四濺,鹞子靈寵英勇就義,鏡石黑了。
雅間伺候的小厮抹了抹眼角。
唉,這是今年為了本店生意蒸蒸日上而英勇獻身的第三只靈寵了。
就在這時,一聲驚喊,隔着薄薄的竹牆,傳入所有人的耳膜。
“小淩!”
紀瑤連聲音都繃緊了,“他在叫我救他!他剛才的口型在叫姐姐!陸白你說實話,你到底能不能修好我的乾坤鏡?”
陸煥手中動作不停,聲線平穩,“還原舊陣法,原本就比繪制新的陣法來得慢些。我這裏忙着,你出去一會兒,等我好了叫你。”
紀瑤狠狠擦了下眼角,“我不出去,就在這兒看着。”
陸煥皺眉:“你出去,在這兒轉得我頭疼。乾坤鏡我會幫你修好,你信我就是。”
他不說話還好,他一說‘信我’兩個字,紀瑤瞬間抓狂:
“我信你啊!我就是信你,才請你一起去東南峽谷做任務。結果呢,‘一時興起,略有失手’,被你削掉的頭發還沒長回來呢!被你削碎的榜文還有一半留在峽谷裏呢!你真的在專心修乾坤鏡?為什麽你一直走神看窗戶?“”
陸煥忍無可忍,聲音也大了起來,
“我為什麽看窗戶?我看窗外你那只蠢鳥!它在窗外用頭撞了半刻鐘了!”
隔間裏一陣沉默。
臨街的兩扇木窗被左右打開,咚得撞到牆上。二樓防禦陣法解除的輕微聲響中,一聲凄慘的鳥鳴傳入耳中。
“嘎嘎——!”雞翅尖吃的好好的,一擡頭,紀丫頭人不見了!
把烏辛給吓的,連滾帶爬地撞出了籠子,四處找人。
“烏辛,”紀瑤抹了把眼角,“小淩在小崇山秘境,可能已經出事了,他剛才還在向我求救,叫我去救他……”
“嘎?”幾乎刺破耳膜的嚎叫聲在隔間響起,“嘎啊啊啊啊啊!”
“你如何篤定他出事了?”陸煥耐着性子,勸慰了一句。“令弟現在好得很。”
“你如何篤定他沒出事?”紀瑤拼命抹着發紅的眼角,”你這麽厲害,你倒是把我的乾坤鏡修好,讓我和他聯系上啊!”
陸煥又沉默了片刻,忍耐到了極限,雅間內的所有人都聽到了一聲深深的吸氣聲。
“店家,上一壺洞頂雲霧。”
“馬上就來!” 雅間伺候的小厮麻利地小跑下樓招呼去了。
“啊啊啊啊——小淩啊——”隔間裏的少女還在崩潰地呼喊着。
“嘎啊——嘎啊啊啊啊啊!”刺耳的嚎叫穿破耳膜。
“啊啊啊啊,小淩啊,都是姐姐的錯!如果不是姐姐勸你參加仙門大選,你怎麽會去麟川宗外門!如果你不去麟川宗外門,怎麽會被那些壞人忽悠去了小崇山秘境!姐姐對不起你啊啊啊啊——”
“嘎啊——嘎啊啊啊啊啊!紀淩啊!從此少了一個人給我烤肉了啊!”
陸煥又深深地吸了口氣,終于忍耐不住,怒斥一聲,
“閉嘴,你這聒噪的紅嘴八哥!身為靈寵,怎麽又亂說人話了!”
紀瑤:“……”
烏辛:“……”
東南角靠牆的角落裏,金長老的忍耐也到了極限,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唧唧歪歪還沒個完了,不就是死了個弟弟麽!吵的都聽不見其他八處小崇山實況了!店家呢?店家!還不把裏面那幾個搗亂惹事的小輩趕出去!”
雅間小厮剛剛領着茶博士進來,滿臉堆笑,“來者都是客。看您老心情不好,要不,您也來一壺本店的極品洞頂雲霧?”
金長老哼道,“不過區區二十靈石,來就來一壺。”伸手去摸長桌上的收納袋,卻摸了個空。
“承蒙惠顧兩千靈石,押二十五號弟子大勝。”雅間小厮笑容滿面,
“方才小崇山秘境中,二十五號敗給了十七號。您的收納袋中有靈石一千八百,還差兩百靈石正。上茶之前,客官是不是先把小店的餘款結清了?”
金長老:“……錢沒帶夠,先記賬。”
小厮恭謹微笑,“呵呵,小店從不記賬。客官莫非要刻意拖欠?”
金長老啪的一拍桌子:“你這狗眼看人低的——”
話音未落,嗡的一聲輕響,二樓防禦陣法啓動,金長老被一團白光包裹,瞬間丢出了聚賢閣。
雅間內衆修士習以為常,嗑瓜子的嗑瓜子,看鏡石的看鏡石。
就連一起過來的尉遲尋,也在旁邊搖了搖折扇,咕哝着,“總算清淨了。”
……
與此同時,湘妃竹牆後的小隔間裏。
陸煥按着突突亂跳的太陽穴。
清淨??
跟着這小丫頭一道,哪裏還會有什麽清淨?
指尖靈氣湧動,在虛空中拉出無數閃光的線條。他心中默默計算乾鏡與坤鏡之間可能的數十種連接陣法,一種種的試過去。
極品靈茶的氤氲霧氣,模糊了他銳利的眉眼。濃郁的茶香,令他神志清醒,不至于抓起身邊抱頭痛哭的一人一鳥,把他們統統從窗戶丢出去。
陣法啓動的微光,突兀地閃爍在鏡面上。
乾坤雙鏡的連接重新建立。
陸煥把鏡子塞進紀瑤的手裏。
“姐!”紀淩的面容出現在鏡面裏,身後的草叢上躺滿了一尺來長的巨型蝗蟲屍體。
紀瑤正抽噎着,一口氣哽在喉嚨裏,劇烈地咳嗽起來。
紀淩的臉上還帶着激烈打鬥後的大片汗珠,喘着氣,激動地道,“你怎麽知道我在小崇山?你是不是從鏡石實況看到我了?剛才那群蝗蟲飛出來的時候,我叫你趕緊去加注十七號,你看見了嗎?”
紀瑤咳嗽着,茫然盯着銅鏡,眼角還帶着一滴淚。
過了一陣才找回了聲音,“看見了,看見你叫我……”
紀淩兩眼放光,滿懷期待:
“那你有沒有去加注?剛才看到那群大蝗蟲,我就知道機會來了!和它們對戰的時候,我的勝率能提到一賠二十!我當機立斷,這應該是今天加注的最好時機了!姐,快說啊,剛才你加了多少靈石?我覺得今天我至少能賺五千靈石進賬!”
紀瑤:“……”
陸煥:“……”
隔着一道竹牆,完整聽到對話的滿屋子金丹元嬰大能們:“……”
過了片刻之後,隔間之內,傳來了紀瑤原地爆炸的怒罵聲。
滿屋子聽力卓絕的修士木着臉,完整地現場收聽了一系列從陽春白雪到下裏巴人、整整一刻鐘絕無重複的各種怒罵句式。
陸煥面無表情。
原本嬌俏俏的小姑娘,突然化身怒吼的河東獅,他近距離觀摩了片刻,一貫平穩無波的道心受到了極大的沖擊。
難怪同門師兄們當年屢次提點他,深山洞府潛心修行千年,不如人間四處歷練千日。
确實是深有道理。
坤鏡那邊的少年也被罵懵了。
他手足無措,試圖哄勸自家瘋狂發飙的姐姐,才說了幾句就被罵了回來。懵了許久,鼓起勇氣,再次試圖說話,才開口就被罵得閉了嘴。
就這麽反複數次,少年拿着坤鏡,抿着花瓣似的嘴唇,蔫頭耷腦地挨訓,不說話了。
紀瑤憤怒地訓了一刻鐘,激動情緒終于漸漸平複下來。
鏡子那邊的少年淚汪汪地道歉,
“姐,我錯了。我不該背着你進小崇山秘境,讓你擔心,我錯了……”
紀瑤同樣淚汪汪地回答,“弟啊,知道錯就好。明早就出了秘境,我送你回麟川宗外門。”
紀淩抹着眼淚說,“來都來了,等賺完這一票再出去。對了,姐啊,你剛才到底有沒有加注?”
紀瑤:“……”剛才那麽久,白罵了!
她把鏡子往地上一摔,坐回圈椅裏,趴在桌子上不起身了。
隔間的竹牆被人輕輕了敲了幾下,身穿玄衣劍袖的圓臉年輕人提着只收納袋,小心翼翼地走進來。
“那個,紀姑娘。”那年輕人剛開口就漲紅了臉,舉起收納袋,“這裏是五百靈石,供紀姑娘加注。不算多,只是略表心意。對了,在下姓姚,單名夏,以前曾和姑娘說過話的……”
紀瑤趴在桌子上頭也不擡,悶悶道,“走開,我有錢,不借高利貸。”
姚夏漲紅了臉, “不是高利貸……在下自願奉送的。”
紀瑤驚異地擡起眼,看了眼收納袋,搖頭,“師門有訓,不義之財,無道之財,飛來橫財,不得取。”
陸煥坐在檀木長桌的另一側,正在把洞頂雲霧送到唇邊,聞言,端着青釉茶盞的手微微頓了頓,眼角瞥了紀瑤一眼。
師門?
說好的家族散修呢。
姚夏捧着鼓鼓囊囊的收納袋,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眼角注意到鐵籠子裏的黑鳥,頓時靈光一閃,
“也不是奉送。這五百靈石,是在下願意租借姑娘的這只靈寵,呃,半個月,租半個月靈寵的租金。”
紀瑤瞬間擡頭,心動了。
小淩的危機暫時解除,下一個令她頭疼的就是坐吃山空的危機。
“你真的願意出五百靈石,租借我的靈寵半個月?”
她把長桌上的鐵籠子往姚夏身邊一推,“吶,是你的了。”
鐵籠子的烏辛:“……嘎?!”打擊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紀瑤拿過收納袋,嘩啦,把靈石倒在長桌上,正要當場清點數目——
腦海裏卻傳來‘叮’的一聲,宛如深山銅鈴般清越的聲響。
這麽多天,怎麽戳後臺都裝死沒動靜的系統,再次上線了。
機械風的系統音開始念起《宿主同意領取宗主級別大佬的權利與義務規章守則》。
系統: “守則第一條。宿主需承諾:傾盡全力,不惜性命,扶持大佬成為一代宗主,邁上人生巅峰。”
系統:“守則第十三條。宿主需承諾:不可以利用欺騙,利誘等方式,逼迫大佬參與各項盈利活動。盈利活動包括但不限于,rou體買賣,rou體租借,強迫工作,等等。”
紀瑤:“……等等,守則第十三條是什麽時候添加的?怎麽以前沒聽過?”
系統:“守則第十三條,是自從紀小瑤試圖在東市售賣2號大佬的行為之後,驚動了後臺監管部門,最新通過添加的新規定哦。”
系統:“紀小瑤今天的行為又走鋼絲了。幸好被我及時阻止,免于懲罰,很感激吧。來,謝謝爸爸。”
紀瑤:“……所以你今天上線就是為了提醒我,烏辛不能租借盈利?我太謝謝你了。”
【宿主把系統拉進了黑名單,并禁言30天。】
紀瑤面無表情地把桌子上的靈石收回收納袋,推回姚夏面前。
“不收你的錢,靈寵可以借你半個月。烏辛很能耐的,你可以用它抓捕兇獸,報複仇人,吓哭小孩。要不然,野外打獵也行,水裏抓魚也行。總之,他可以做很多事的。對了,只借用他的能力,不許觊觎他的rou體。”
最後提醒了一句重點,“半個月,記得每天喂飽。”
姚夏接過籠子,“放心,每日靈米靈肉,不會虧待它的。”
烏辛耳朵一豎,立刻興奮起來,在籠子裏跳上跳下地撲棱着翅膀,用長喙拉扯瑤夏的衣擺,催促現在就去。
紀淩在秘境裏經歷了一場大戰,原地休整;實況直播他的那塊鏡石到現在還黑着;紀瑤不想在二樓繼續待着了,喚了店家來結賬。
小厮面色古怪,看了眼身穿玄色流雲織錦長袍、一副世家矜貴公子模樣的陸煥。
這矜貴公子頭也不擡,正細細啜飲着洞頂雲霧。
又看了眼穿着布衣布鞋、全身上下連個簪子耳墜都沒有的紀瑤。
這小女修倒是準備好了靈石,喚他要結賬單子,仔仔細細查驗了一遍。
小厮搖了搖頭。
他原以為是豪門公子看上了小家碧玉的傳統戲碼……
卻沒想到真相是小家碧玉帶着靈寵供養豪門公子……
真是人生如戲啊!
他捧着整盤熒光耀眼的靈石,一邊往樓下走,一邊小聲嘀咕着,
“有手有腳的年輕男子,衣着打扮光鮮,卻是個吃軟飯的。跟在小姑娘身後蹭吃蹭喝,二十靈石的洞頂雲霧就點了兩壺,人家小姑娘連一副銀耳墜都沒有。那身鮮亮衣服,該不會也是叫小姑娘買的罷!”
正品着洞頂雲霧的陸煥:“……”嗯?
怎麽回事,突然覺得口中的極品靈茶咽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