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小修) 隐藏心底的秘密……
隔着百丈距離的平靜大湖邊, 十幾棵粗壯的大柳樹笑得枝葉橫飛,樹根滿地亂晃。一棵柳樹笑得太厲害了,樹根沒抓穩地面, 砰的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有意思……咯咯咯……”
合意君笑得前仰後合, 帶着泥土的大樹根遙遙指着狼狽奔跑的少年,
“幾百年了, 無論外來的小修士還是這裏的大妖,某從未見過敢得罪岐武君的人。這娃娃居然拿走了她相公的牙,咯咯咯……他不知道那小肥象是岐武君的命麽?有意思, 咯咯咯……”
“小淩!”
隔着大半個湖,紀瑤終于看清了百裏狂奔的小小黑點,旁邊看熱鬧的一群小黑點,以及後面追逐而來的大黑柱都是些什麽,心裏一驚,跳起來就要過去接應。
陸煥早有準備,攔住了她的去路。
“別過去。”他遙望着遠方混亂的局面,“你去也無用。”
紀瑤當然知道。
以小淩的身手修為,可以越境殺敵, 能把他追得如此狼狽的妖獸,必定不是善類。說不定又是只元嬰大妖。
說起來, 上次在東南峽谷之中,可以對戰元嬰大妖的人, 不正在眼前麽。
“陸白。”紀瑤轉過身來, “小淩他現在有危險,你能幫忙擋一擋麽。”
陸煥早有準備,平靜回答, “天道在上,自己締結的塵緣,自己了結。令弟既然拿走了象牙,被岐武君追一追,這段粗淺塵緣也就了結了。”
這樣的回答,大大出于意料之外,紀瑤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萬一小淩被那什麽岐武君追上了,塵緣是了結了,他的性命也了結了啊!
令人窒息的追殺場景還在繼續,紀瑤怔了片刻的功夫,紀淩左奔右突,眼看就要被那頭猛犸象追上了。
她在原地發了會兒楞,伸手把裙擺撩起,往腰帶裏一塞,拔腿就要往紀淩那邊沖。
陸煥再次伸手把她攔住。
“你遠不是對手,過去也是賠了這條性命。別慌,合意君的徒子徒孫能幫他擋一擋。”
紀瑤擡眼望去,果然看見幾棵大柳樹蹦蹦跳跳地過去攔在紀淩前頭。紀淩趁機跳去旁邊,在樹蔭的遮擋下,大口大口地猛喘氣。
“呼——”紀瑤繃緊的心松懈下來。
“有些事,我原本就想問你,索性趁現在都說了罷。”陸煥淡淡道,“你這邊說完了,我便去和岐武君談一談,勸說她放過你弟弟。”
紀瑤感覺自己又跟不上陸大佬的節奏了。
她茫然地問,“說什麽?”
“你所有隐藏心底的秘密。”陸煥神色不動,一件件地提醒她,
“比如說,以築基的低微修為,竟然豢養一只金丹大妖,沒有結契,卻沒有被大妖反噬,你如何做到的。烏辛吞吃一只兇獸,便可以破境,此事當真?那你為何反而阻止他?之前在東南峽谷,你叫了數次‘西統’,那是何物,可是你的法器?為何屢次召喚不至?”
紀瑤:“……”
陸煥:“還有,兩個時辰之前,你在湖邊擺下了兩座玄妙奇異的聚靈陣,可是出自你的師門傳承?”
紀瑤:“……”
“咯咯咯……”一陣歡樂的笑聲,打破了湖畔的靜谧。
大柳樹們各個笑得花枝亂顫,樹根争先恐後地伸出去,伸向繞湖瘋狂奔跑的小黑點,“小娃娃,跑慢些,跑慢些。我們已經幾十年沒有遇到今日這麽有趣的場面了。”
“合意老祖在調色繪畫呢,小娃娃,別跑遠喽。”
“就是就是,合意老祖畫完大作之前,小娃娃莫離開這湖邊。”
“好好的象牙,收在囊中作甚,拿出來才好。”
“七叔說的極是,小娃娃的象牙拿出來,好叫合意老祖繪入畫中。”
紀淩奔跑之中,腳下踩到一截樹根,差點絆了個狗吃屎。他跳開兩步,又踩到一根伸過來的樹根,正要閃避,一截柳枝從背後伸過來,啪,這次結結實實跌了個狗吃屎。
”你們這些樹妖,腦子都進水了嗎!“紀淩忍無可忍,”你們是幫我呢還是坑我呢!”
“咯咯咯——合意老祖只答應了陸真人救下你的小命,其他的可沒說呀,咯咯咯——”
這些大柳樹倒是提醒了紀淩。他從收納袋裏取出一根光潔閃亮的玉白色大象牙,雙手捧着,掉頭往回奔跑了十幾步,小心翼翼放在地上。
“象牙還你了,岐武君。”紀淩隔着百丈距離大喊道,“我無心之過,願意受罰!但我還是要說,你相公的牙真的是自己扔地上的,不是我硬拔的!”
追蹤而來的岐武君,見到了地上的玉白象牙,卻驀然暴怒起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巨大的頭顱狠狠往地下砸去,彎曲的獠牙直接陷入地面之中。
“嗷——”
大地左右分開,草坪寸寸割裂,地面現出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
一道道蜿蜒的黑氣,自裂縫中緩慢的升起,靈蛇一般地扭曲着肢體,仿佛有生命似的,發出細而尖銳的喜悅叫聲。
這只被稱作‘岐武君’的上古妖獸,竟然可以撕開虛空禁制,直接連通傳說中的妖魔界!
方才還笑得枝條亂顫的大柳樹們全部呆在原地。片刻之後,不知誰先開的頭,十幾棵大柳樹齊聲大叫,争先恐後地拔起樹根,往湖邊跳躍狂奔。
與此同時,紀淩發一聲喊,拔腿就跑。
“象牙已經還你了,你真要報複,大不了我以牙還牙,還你相公兩顆門牙好了!你連通妖魔界作什麽,快點把裂縫合攏吧,魔氣都要爬出來了!你确定腦子是清醒的麽?”
岐武君陰沉地注視着不遠處大聲呼喊的小黑點。
“某——先——殺——了——你——”
“再把——你的——魂魄——丢入——妖魔界——”
“折磨——百年——千年——”
岐武君兩只銅鐘大小的眼眸下方,不知何時,逐漸泛起了一波血紅色。
那血紅色波紋蔓延的速度極快,片刻時間,就已經覆蓋了雙眼,原本烏黑的眼眸,仿佛一層層刷漆似的,大妖眼底的紅色不斷加深,變成了朱紅色,深紅色,直到血紅。
“嗷——”血眼大妖仰頭長吼,彎曲的獠牙再次狠狠砸向地面,大地左右割裂,裂出另一道細長的無底深淵!
百丈之外的湖邊,看熱鬧的大柳樹們瑟瑟發抖,幾個小輩的枝葉抱成了一團。
“岐武君、岐武君堕入赤潮了!”
“岐武君終于也變成兇獸了!”
“老祖,合意老祖!別再畫了!收拾樹根快跑啊!小崇山沒有堕入赤潮的老祖們,只剩您一個了!”
………………
隔着半個湖面的另一側。
陸煥極有耐心地等待了半晌,淡淡道,“還不說麽?”
紀瑤不自覺地咬住了下唇。咬的極用力,以至于唇瓣處顯出淺淺的嫣紅。她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看樣子打算僵持下去個千萬年。
柳樹妖們的大喊聲驚醒了她,她低着頭,躲開陸煥站着的方位,重新把裙擺撩起,捏在手裏,又要沖過去紀淩那裏。
陸煥再度伸手攔住了她,嘆了口氣,帶着幾分頭疼無奈。
“你不願說,罷了。此事以後再談。”
他若有所感,擡頭望了眼岐武君的方向,摘下了挂在腰間的白玉笛。
……
百裏之外。麟川城中。
洞庭居的二樓雅間‘聚賢閣’內,嗑瓜子看實況的衆位修士突然驚咦出聲。
十幾道聲音同時傳喚店家,吩咐他們把左下角那塊鏡石的影像調到上方第一排鏡石中間,以讓大家看得更清楚。
“那只岐武巨象,不是秘境中的三只大乘期大妖之一麽?情況似乎不太對。”
有眼尖的修士指着鏡石道,“你們看它眼睛泛紅,神情暴躁,在築基小輩面前,以獸身做出攻擊姿勢,這些都是大妖喪失神志、堕入赤潮的征兆啊。”
“哎呀。”東南邊靠牆的角落裏,尉遲尋啪嗒合攏了折扇,驚道,“岐武巨象意圖攻擊的那位十七號弟子,是紀姑娘的弟弟吧?小小年紀,可惜了。”
“怎麽哪兒都有他。”
旁邊端坐的金長老冷笑道,“區區築基修為,居然去招惹元嬰大妖。這姐弟倆倒是一個脾氣,都喜歡找死。”
“角落裏兩位能不能小聲些說話。”
隐雲宗的隔間裏,白袍負劍的年輕修士葉長曦高聲道,“特別是剛才欠錢被店家扔下去的那個,好不容易繳清了欠款厚着臉皮回來,就安靜閉嘴坐好了看,莫要打擾了旁人的雅興。”
金長老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強撐着面子道,“大家都是付錢進來看秘境實況的,還不許人說話了?葉小公子,手伸到別的宗派頭上,未免管得太寬了罷?”
葉長曦哂笑一聲,刻薄地回道,“金長老這話說錯了。葉某沒興趣管旁的宗派,就是看不慣你說話的調調兒。”
“你!” 金長老勃然大怒,一拍桌子,站起身來。 “葉小子,有膽子出來說話!”
葉長曦唰得掀開竹簾,就要出去隔間。
身側卻傳出阻止的聲音,“長曦。坐回去。”
身穿隐雲宗白袍的秀雅青年站起身來,從容走出了隐雲宗隔間,“金長老,許久不見。”
金長老見了來人,陰雲密布的面容頓時扭曲了幾下,拱手行禮道,“原來溫宗子竟親自來了。”忍着氣寒暄了幾句,坐回去,從此再也不吭聲了。
代替葉長曦出來的那名白袍秀雅青年,正是隐雲宗的當代宗子,溫靈玉。
溫靈玉剛回了包廂,卻見葉長曦指着鏡石,“大師兄,快看!秘境裏除了紀家弟弟,應該還有旁人,不知做了什麽,把岐武巨象的兇性壓下去了!”
……………………
一縷悠揚的笛音,隔着半個大湖,傳入對岸。
笛音清正平和,洗滌心神,仿佛炎炎夏日入口的冰飲,聞之耳目為之一醒。曲調正是仙門弟子人人必學的《清平調》。
低沉咆哮着的岐武巨象聽了悠長笛音,仿佛當頭被人打了一記悶棍,血紅之色潮水般從眼底褪去,緩緩轉過頭去,目光越過湖水,看到了對岸的玄衣身形。
“陸——真——人?”
“好久不見,岐武君。” 陸煥遙遙對着對岸的巨獸,語氣漠然,“我原以為,你是小崇山秘境內最有希望出去的大妖。如今又是怎麽回事?”
岐武巨象頓時想起了傷心往事,仰頭嘶聲嚎叫,“夫君——啊!”
它喘着粗氣,猛然向前一步,幾乎把紀淩踩扁在腳下,
“他——害了——我相公——殺——殺了他——”
“他害了你相公?”陸煥擰眉道,“你相公不是百年前早已隕落了麽?”
岐武巨象渾身劇烈顫抖,語氣頓時猙獰起來。
“胡說!”
“你——胡說!”
“是他——是他害了我相公——!”
陸煥皺眉道,“你相公死了上百年了,紀淩才十五歲。他如何害了你相公?若是為了象牙的事,他已經歸還了,叫他過去給你賠禮便是。”
岐武君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
“啊啊啊——不夠——要他——償命——殺——殺了他——魂魄——丢入——妖魔界——”
陸煥擡手揉了揉太陽穴。
“太過了,岐武君。”
站在大湖對岸,他凝神注視遠方片刻,臉上露出了然的神情。
“岐武君,你夫君的壽數早已斷絕,你強拘他的魂魄百年,不入小崇山輪回。如今又遷怒于後輩,數千年的壽元可有一點長進?不如今日放歸你夫君的魂魄,塵歸塵,土歸土,一切回歸本源,解脫你心中執念。”
岐武君低下巨大的頭顱,喃喃道,“不!不能——放——不能放歸魂魄——”
“不——不——”
它突然又爆發了狂躁,歇斯底裏地仰天狂吼,
“天——地——不——仁——殺——殺——殺——”
“哎。又被逼瘋了一個。”
隔着百丈安全距離,合意君搖晃着茂密的樹幹,對身邊圍攏的子孫們感嘆道,“明明是妖族,偏要學人,整天想那麽多情情愛愛,有的沒的,看,瘋了吧。還是咱們樹好,睡得多,想得少,活得長久。”
旁邊一圈大柳樹們紛紛舞動樹根,表示贊同。
絲絲縷縷的黑氣,源源不斷地從地縫伸出蜿蜒伸出,依附在岐武巨象粗壯的四肢之上,緩緩上升。
岐武巨象銅鈴大小的雙眼一片血紅,狂吼嘶叫不止。
悠揚的笛音逐漸飄散,尾音消逝在微風中。
隔着半個湖岸,陸煥放下了白玉笛。
“怎麽回事?”紀瑤謹慎地問,“怎麽不繼續吹了?”
“心智迷失,《清平調》不管用了。”陸煥将玉笛系回腰間。
“那接下去怎麽辦?”
“以樂音安撫不成,下一步,就要以言語勸慰了。”
陸煥提高了音調,揚聲道:“岐武君,你執念太過,濁氣入體,此身已堕入赤潮。你若有悔意,待得魂魄離體,可自願随我去識微殿,點起一盞魂燈,以天地靈氣洗滌濁氣,千年之後,或許能重回妖身。”
“言語勸慰有用嗎?”紀瑤屏息靜氣,緊張地等待後續發展,
“不過,陸白,你這段話聽起來與其說是勸慰,更像是次裸裸的宣戰書啊。”
陸煥:“……不,是勸慰之辭。”
下個片刻,對岸回應他的,是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咆哮!
“此身——已入——小崇山——“
“如何——能去——識微殿——“
“豎子——诓我——哈哈——嗷——”
瘋狂大笑,突然又變成撕心裂肺的狂吼。
數千年壽元的大乘期兇獸低下頭顱,帶着無比狂躁的憤怒,堅硬的獠牙再度狠狠撞到地面之上。
咔啦一聲,地動山搖,大地三度裂開,一條新的裂縫迅速蔓延了出去!
紀淩站立不穩,摔了個跟頭,大喊一聲,爬起來掉頭狂奔。
“看來言語勸慰也沒有用了。”陸煥喃喃地道。
紀瑤看着紀淩拔腿狂奔的狼狽模樣,心中焦灼,
“言語也講不通,下面怎麽辦?”
“講不通,那便不講了。聽得進言語勸誡的兇獸才是少數。“陸煥凝神看着對岸,伸手往後一攔,
“你原地待着,別往令弟那邊去。我準備出劍了,不小心又削掉了頭發怎麽辦。”
“……”紀瑤摸了摸臉頰邊的散亂發絲,閃電般往後面挪了幾步。
此刻,對岸湖邊的合意君,抖了抖巨大的樹冠,抓緊難得的機會,諄諄告誡子孫們,
“就是這段話,陸氏名句,你們可得仔細聽好了。只要陸真人開始念這段,你們就趕快跑。每次他出劍之前必念這段‘奪命真言’,言出即斃命,某聽多了,心裏瘆得慌……”
平湖對岸。
“後退百步。” 陸煥凝視着對岸景象,出聲吩咐紀瑤。
“原地蹲下。衣袖捂住眼睛。”
身後的紀瑤乖乖後退百步,蹲在草地上,衣袖擋住了眼睛。
一縷大乘期神識輕飄飄地掃過她,又輕飄飄地收回來。
這次倒是難得的聽話乖巧,可見頭發在女子心中的分量有多重要。
陸煥低聲喚道,“鴻光。”
靈臺中端坐的小小元嬰,受到觸動,睜開了雙眼。
一道小而瑩潤的三寸白光,出現在小小元嬰交握的雙手空隙中。
光芒流轉的鴻光劍自靈臺顯現,憑空出現在陸煥的手中,發出一聲清亮的長鳴。
七尺長、兩指寬的細薄長劍微微抖動,眷念地蹭着許久不曾召喚它的主人的手指。
陸煥懷念地摸了摸自己的本命劍,道,“岐武君已堕入赤潮,不能再留。去罷。”
心意微動間,細而薄的本命長劍化作一團晶瑩流轉的白光,圍繞着陸煥周圍盤旋幾圈,緩緩升到了高處。
鴻光劍周身光芒暴漲。
以陸煥站立處為中心,散發着瑩潤白光的鴻光劍光,倏然向四周擴散開去。
不斷閃爍的瑩白劍光,以肉眼不能及的速度,迅速覆蓋了湖畔的整片草坪,越過遼闊的湖面,追上了對岸湖邊的柳樹妖家族。
劍意所到之處,湖畔的微風驟然靜下,水下的游魚停止了擺尾,随風搖曳的柳樹定住了樹根,地縫中升騰的魔氣暫停了歡呼搖擺。
一切都仿佛靜止了。
天地之間,只有一大片瑩白潤澤的劍光,沿着細微的地裂方向追溯本源,輕柔地繞過了大片游魚,十幾顆柳樹,來到平湖對岸,又輕盈地繞過了紀淩,鴻光劍意終于停了停,确認方位。
随即,籠罩天地的瑩白劍光倏然收攏,于虛空中重新化作一柄七尺長、兩寸寬的輕盈長劍。
下個瞬間,宛如上等白脂玉光的萬千劍意,從劍身向四面八方飛出,于虛空中交織成一張遮天蔽地的劍網。
那劍網無邊無際,無形無質,将整片深不見底的裂縫,裂縫前放聲怒吼的兇獸,連同蹲在裂縫前方、盡職盡責傳遞鏡石實況的鹞子靈寵……盡數包裹了進去。
轟然一聲巨響。震耳欲聾。
泥石崩亂,大地炸裂。地下崩出的泥沙石塊飛到了高空,漫天飛灑。
平靜的湖面再次劇震,掀起一波滔天巨浪,兇猛地拍打到對岸邊,化作瓢潑大雨,轟然落下。
蹲在草地上的紀瑤還沒有反應過來,當頭又被澆了個濕透。
一天之內,兩次變成落湯雞。
她掙紮着才把臉上的湖水抹幹淨,眼前又被一陣黑暗籠罩,數不清的泥土砂石從天而降,簌簌落了一頭一臉。
紀瑤放棄了掙紮,頂着滿臉的泥水,轉向陸煥:
“……剛才是湖底的靈氣又聚動了?這倒黴運氣是不是要跟着我一輩子了?”
陸煥凝視着對岸動向,伸手往後随意一指,在紀瑤衣裳上施了個強力淨塵訣。
“你也知道自己運氣不好?我獨自修行十年,都沒有和你一起十日遇到的糟心事多。”
紀瑤:“……”
被那片白色劍光籠罩的大塊天地景象,肉眼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劍光暴漲,刺眼奪目,仿佛憑空出現第二個烈陽,光芒不能直視。紀瑤只看了幾眼,就受不了那刺目的光,偏過頭去。
大地隆隆不止。
被獠牙割裂的三道細而長的大地裂口,被一道劍氣橫劈而過,自正中斷裂。原本深不見底的裂縫下方,出現了巨石砂土覆蓋的地底,再無絲縷黑氣。
倏然之間,遮天蔽地的劍光化作一道輕盈白雲,流光消散。
湖邊的大柳樹們瑟瑟發抖,抱成了一團。
合意君屏息靜氣,舉着發抖的樹根畫完了最後一筆,大喊一聲,“跑啊!”帶領着衆兒孫,沿着湖邊長堤飛速跳躍,一路小跑着不見了。
輕柔的風吹過湖岸,天上第三次簌簌落下雨來。
這次是斬碎妖獸的血雨。
紀瑤抹了一把滿臉的血,擡頭看了看頭頂的藍天白雲,面無表情。
“為什麽無論是泥土砂石還是血雨只沖着我的頭頂上來?”她看了看身側玄衣大袖、飄然若仙的陸煥,“為什麽下了三輪的雨,你身上還是幹幹淨淨,連個血點兒都沒沾上?”
陸煥側過頭來,莫測高深地睨了她一眼。
“因為這裏你最弱。”
紀瑤:“……這破地方,就連下場雨都欺軟怕硬,揀軟柿子捏?”
“小崇山境就是這種地方。天上白雲,地上草木,水底游魚,都是只憑實力,欺軟怕硬的貨色。”陸煥仰頭望天,淡然回答,“你進來之前,竟不知道麽?”
紀瑤:“……”你大爺的。
出了這坑人的秘境,她一定要狠狠地揍紀淩那小子的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