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諸多塵緣未了

微風拂過湖岸, 岸邊的人長身而立,衣擺飄飛,垂下的楊柳枝随風瑟瑟發抖。

陸煥随手擺弄着折下的細柳枝, 像是發覺了什麽,又是一擰眉。

“衣裳怎麽還沒送到?”他質問道。

合意君的嘴角深深挂下, 露出一個哭泣的表情,

“陸真人, 這些年來,某偶爾化形,都是男身。急切之間, 又如何用樹皮柳枝給您織出一件女裝喲……做不來,實在做不來。”

陸煥:“借口。可以織男衣,便可以織女衣。”

合意君要哭了。“陸真人,行行好,講點道理吧。”

陸煥漫不經心地伸手拂過細柳枝。

“五百年前,合意君立志畫一幅《人間仕女圖》,凡間京城的美貌女子一夜之間失蹤百名,兩日後放歸。合意君畫成,心滿意足, 那百名仕女卻無處解釋行蹤,自證清白, 自盡者數十。合意君做下此事,又何嘗講道理了。”

合意君茂密的巨大樹冠抖了抖, 抖下了一地細長落葉。

“哎——”一聲幽幽的嘆氣聲傳來, “往事不必再提。若非當年此事,某何至于身在小崇山。還請陸真人再多給片刻時間,某再試試。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就好。”

“那就半個時辰之後交貨。”陸煥倒也幹脆,伸手一指對面發愣的紀瑤,“直接給她便是。”

紀瑤有點反應不過來,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藍布衣裙。

“做新衣裳……給我?”

對着露出難以置信神色的紀瑤,陸煥理所當然地道,“濁氣腌臜,侵染衣料,淨塵訣也洗不幹淨。“

他背着手,目光上下打量着布衣布鞋、簡樸到寒酸的小女修片刻,淡淡道,“過兩刻鐘換新衣。”

“對了,”陸煥想起一件事來,招過來紀淩,靈力探入經脈,測了他身上的根骨,

“火系單靈根,确實是難得的修行好苗子。只可惜我已有弟子,此事不必再提了。”

紀淩也挺納悶,

“我沒說要拜入前輩門下啊。您又不肯說是哪個宗門的。麟川宗外門一年一百靈石,內門弟子才兩千,這還是四大仙門之首呢。如果你們宗門更摳門兒怎麽辦。”

紀瑤扶額,“小淩,閉嘴。”

陸白雖然來歷不明,好歹是個大乘境的大佬,宗門能差到哪兒去。

哪家宗門收弟子,聊的不是內峰外峰,長老師承,修行資質。輪到紀淩這兒,他倒好,優先談待遇。

像極了現代招聘會上追問五險一金的畢業生了。

陸煥居然不生氣,反倒和紀淩讨論起宗門待遇來。

“若論內門弟子待遇,天下宗門莫過于隐雲宗。內門弟子不限花銷,可以随意取用。”

“啊——”紀淩的眼睛立刻閃亮起來。

“只不過,”陸煥手裏撥弄着細柳,悠悠道,“隐雲宗當代宗子溫靈玉,人如其名,是個做事極溫吞的人。這麽多年來,得他青睐,獲準錄入內門的弟子,不超過兩手之數。 ”他瞄了紀淩一眼,“看你自己的能力罷。”

紀淩極爽朗地笑起來。“我會争取的。謝謝你啊,陸前輩。”

紀淩是個自來熟的性子,聊了幾句,話題不知不覺偏了,

“陸前輩,早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和姐姐剛把你撿回來的時候,我在就想,等你醒了,要問你個問題。”

紀瑤頓時有了某種不太好的預感,“小淩,閉嘴。”

太晚了。紀淩已經直接問了出來。

“原先你頭發全白,人也被雷劈糊了,看不出相貌,我們都猜你是不是上千歲的老爺爺。現在看起來不像啊。”

紀淩稚氣的臉上帶着好奇, “陸前輩,你多大年紀了?”

紀瑤趕緊過去打圓場,“人家修為高深,就算是上千歲又怎麽了。不管是一千歲還是兩千歲,反正容顏不老,你問那麽多幹嘛。”

陸煥閉了下眼,深深吸氣,再睜開。看紀瑤的眼神瞬間很複雜。

“所以,你覺得我……已經一千歲,兩千歲了?”

紀瑤心裏估算着大乘期修士的平均年歲,謹慎地道,“沒到一千歲,那就……八百歲?”

陸煥只覺得額頭青筋突突跳動,強忍着拂袖而去的沖動,“陸某十六歲結丹,再二十年突破元嬰。至今年歲尚不滿兩百。”

紀淩驚道,“修行不到四十年便突破元嬰?!”

“不錯。”陸煥颔首道。

紀淩的眼神閃閃發亮,充滿了崇拜之意,

“陸前輩,我從小就立志,要在一甲子之內突破元嬰,做個極厲害的修士。但是除了姐姐以外,其他所有的人都笑話我。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做到的,活着的前輩!我、我可以叫你一聲陸叔叔嗎?”

陸煥額頭的青筋細微地抽動了一下,強忍着一巴掌把這熊孩子扇到飛起的沖動,

“修真界不似凡間俗世,歲月漫長,以三百年為一輩。陸某年紀不到你的叔伯輩分。”

逃過一劫的紀淩渾然不知,聞言震驚了,“真的?三百年才一輩?那我、我豈不是可以叫你,陸哥?”

“閉嘴,小淩!”紀瑤今天已經不知第幾次說這四個字了,“陸白跟着我們,是為了斷塵緣的。你追着喊什麽哥哥啊。這不是瞎胡鬧嗎——”

“可以。”陸煥打斷了她的話,伸手摸了摸紀淩的頭,眼角餘光睨了紀瑤一眼。

“如此稱呼甚好。”

紀瑤被噎得不輕,欲言又止,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卻見陸大佬對自己方向勾了勾手指,招她過去。

紀瑤不肯動, “你自己說的,我身上沾染了污濁氣息,熏着你可別怪我。”

陸煥忍耐地重複了一遍,“過來。不要讓我喚你第三次。”

紀瑤:“……”行吧。你是大佬,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她給自己施了個淨塵訣,拎起衣擺過去了。

陸煥果然給她又施了個效力極強的淨塵訣,紀瑤感覺自己這身藍布衣洗得都閃閃發亮了,他這才滿意地攤開手掌,露出方才把玩的細小柳枝。

一道圓潤的金光,在細柳枝的中部閃爍着。

在姐弟倆驚訝的注視中,那道金光緩緩飛起,脫離了柳枝,在半空中劃過一個半圓弧度,飛到紀瑤的面前。

“這是……須彌戒?”

陸煥大袖負在身後,矜持道,“之前湖底靈力聚動之時,借聚靈陣加持,陸某恢複了大部分的修為,雖然未臻巅峰之境,至少打開這須彌戒是無礙的了。”

“啊——”紀瑤果然露出驚喜的神色。

她站在原地,算了算。

“那我的五千靈石,可以現在就拿了?”

陸煥微怔片刻, “五千靈石?”

紀瑤也怔了一下,重新算了一遍。

之前跟他說好了‘兩萬靈石,塵緣兩斷’,後來打了個對折,一萬靈石。東南峽谷的懸賞領到了五千,剩下拖欠的……是五千這個數沒錯啊。

她忽然想到了某個可能性,黑亮的杏眸倏然閃亮起來,驚喜萬分,

“難道是,按照原先說好的,兩萬靈石計算?我、我能拿走一萬五??”

對面的陸大佬看起來已經完全不想和她繼續對話了。

陸煥深吸口氣,直接将須彌戒召到面前,修長的手指按住祥雲瑞獸紋路的戒身,輕輕一點——

芳草萋萋的草地上煙塵彌漫。

憑空出現的璀璨靈石,堆成了一座四五尺高的小山。數不清的丹藥符篆法寶還在源源不斷地從須彌戒子裏傾倒出來,從堆成小山的靈石高處滾落到地上。

不遠處的紀淩彎腰撿起了一瓶滾到腳下的玉色小瓷瓶,試探着拔開瓶塞,一股濃郁清正的芳香傳入鼻尖,熏得他連打了幾個噴嚏。

他轉過瓶身,費了半天功夫,才認出瓶底刻的五個篆體小字:

“上品洗髓丹。”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嗑一顆就能穩固修為,嗑三顆可以松動境界的極品靈藥?

啪嗒一聲輕響,紀淩沒拿穩,手一抖,玉色小瓷瓶從手裏滑落,掉到了草坪上。

“咳咳咳——”紀瑤捂住口鼻,咳嗽了幾聲,從靈石堆裏掙紮着爬出來。

修真界太奇妙了。

自從她穿越過來,她想過自己可能是窮死的,可能是餓死的,甚至可能被妖獸連皮帶骨吞進肚腹變成渣渣,卻從來沒想到,自己有差點被靈石砸死的一天。

“行了,陸白,停停停。”紀瑤捂着腦袋,躲過一個半空掉落的圓盤法寶,

“我知道你的須彌戒裏面有許多寶物了,趕緊收起來吧。我只要一萬五的靈石,其他的天材地寶你還是收回去。”

她在靈石堆裏艱難地撥拉了幾下,摸出一方堅硬的玉石。

“這方印章,混在靈石堆裏,方才差點砸破我的腦袋。”她抱怨着,把四寸見方、雕刻着不知哪種神獸的玉石印章拿起來,看了幾眼,念出聲,

“鎮——守——宗——印?”

陸煥倒是微微一怔,伸手接過印章,手指在浮雕獸首處懷念地摩挲了幾下,

“此物甚有靈性,之前遭遇雷劫,還以為它灰飛煙滅了,沒想到自己居然躲進了須彌戒裏。”

他将印章納入懷中,“此物于我有用,不能予你。至于地上的其他物件,你都拿去罷。”

對着滿地奇珍異寶,數不清的靈石,紀瑤艱難地吞了口唾沫。

“不。我不能。”她的心在滴血,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地說下去,“師門有訓,不義之財,無道之財,飛來橫財,不得取。”

看着滿地的天材地寶,自己快把自己說哭了。

但是其他好說,宗門面子不能丢。

雖說師門是個修真界排不上號的小蝦米宗門,也得把面子支棱起來。

紀瑤堅強地把場面話說完,“說好的兩萬靈石,塵緣兩斷。我拿了五千懸賞,現在再拿一萬五。陸白,不,陸真人,拿了這兩萬靈石,咱們就一別兩寬,再無虧欠了。日後,您若是願意交個朋友最好,若是您不願,那也不要緊。修道之人,身無羁絆,心無外物嘛。我理解的。”

陸煥一言不發,隔着幾步距離,淺棕色的眸子略微挑起,眼神犀利如劍光,唰得直盯過來,冷冷注視着她。

紀瑤摸了摸衣袖下雞皮疙瘩浮起的皮膚,似乎感覺到了傳說中的——大佬眼神殺。

本能的求生欲爆棚,她像個河蚌似的緊緊閉上了嘴巴,把剩沒說完下的半截客氣話吞進了肚子裏。

大佬的眼神殺她擋不住,那就不看呗。

她轉過身去,用脊背對着陸煥,對另一邊招招手,示意紀淩過來,小聲嘀咕了幾句,兩人蹲在草地上,開始一五一十的清點靈石,裝進玉花生墜子裏。

陸煥站在不遠處,冷眼看着他倆忙活。

“小淩。”紀瑤裝滿了玉墜子,也只塞下了一萬靈石,小聲問紀淩,“你有沒有收納袋?”

紀淩從懷裏掏出七八個形狀各異、從不同宗門弟子手裏搜刮來的收納袋,在草地上一字擺開。“夠不夠?”

“夠了夠了。”紀瑤喜悅地拿起一個,“再數五千靈石,數完裝滿了咱們就走。”

話音未落,她又感覺到了一陣更加強烈的殺氣。

這次不只是人了,就連周圍鹌鹑般安靜的十幾棵大柳樹也感覺到了,飄蕩在湖面的上百根柳枝條瑟瑟地抖動起來,拂皺了一泊湖水。

紀瑤心再大,也感覺情況有點不對了。

她擡起頭,對着陸煥站立的方向,小心地确認,“一萬五,是不是拿太多了?西市那裏确實還有五千靈石壓在執事大人那兒,要不然,我拿一萬就走?”

陸煥:“……”

修竹般的挺拔身影立在湖邊,陸大佬緊緊地抿起了形狀優美的唇。濃黑的長眉也深深擰起,在眉心糾結成了川字。

“不。”他突兀地出聲,“之前你說錯了。我們之間尚有諸多塵緣未了,你豈能一走了之。”

在紀瑤迷茫的注視下,陸煥豎起一根修長的食指。

“我曾問詢你,希望将你心中隐藏的秘密盡數告知,你卻并未做到。此其一。”

他面無表情豎起第二根手指。

“你曾許諾我,提供靈石,供我修行,直到修為恢複為止。我如今雖恢複大乘修為,卻尚未回到巅峰時期,你的應諾依然有效。此其二。”

紀瑤目瞪口呆,“等等,你說什麽?你好意思再說一遍——”

你這是明晃晃的碰瓷啊,陸大佬!

陸煥一擺手,打斷她說話,豎起第三根手指。

“以你的築基後期修為,同杜康魚單打獨鬥都有風險,更何況是四處潛伏的無數大妖。若你殒命在這小崇山秘境之中,我身為帶你進入秘境之人,只怕會滿腹懊悔,心魔叢生。因此,我需要時刻監管,每日督促,務必使你在秘境中突破金丹,獲得自保之力。此其三。”

紀瑤已經聽得頭暈目眩了。

“不是,我說,咱們換個法子,你直接把我帶出秘境不就得了——”

“事實就是如此,不容質疑。”陸煥滿意地一拂袍袖,前行幾步,越過滿地的靈石法寶,徑自揀了塊青草地坐下。

“待這三件事了結,咱們之間才算是了結塵緣,再無牽挂。”

紀瑤:“……”

第一條第二條還好說,第三條是怎麽回事?

大佬了斷塵緣的方式就是不一般,如果她一輩子沒法突破金丹呢,陸白難道打算跟她在秘境裏耗上一輩子了?!

等等,他說“時刻監管,每日督促”?

想起陸白在城外蘆葦蕩裏一打坐就是半個月的記錄,紀瑤心裏突然升起某些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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