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舊情人 你看,本宮把誰給你帶來了…… (1)

皇上微微皺眉:“這是什麽?從哪裏來的?太醫難道沒說叫你好好養病嗎?”

這種書在六宮之中雖不是禁書, 卻也上不得臺面。

六宮之中處處以皇上為尊,這些話本子要麽講的是官家小姐與窮書生私奔,要麽講的是女子癡戀窮書生……別說這種事在六宮中發生, 這等想法都是不能有的。

初瑾看着那幾本來得及藏起來的話本子,倒是很快認錯:“皇上, 嫔妾知道錯了, 以後定不會再看這些。”

兩輩子為人, 她還從未忤逆過皇上。

上輩子是以皇上為尊,不願不敢,這輩子她卻覺得沒這個必要, 痛痛快快活着不好嗎?認個錯的事兒,舌頭打個滾就成了。

皇上臉色漸漸舒展開來,只道:“朕不是說不讓你看這些雜書,只是如今你得好好養着自己的身子……”

還有這案幾上擱着的蜜瓜,他都沒提的。

染上風寒的人,可是能吃這些的?

皇上朝着一旁候着的宮女掃了一眼,只道:“你們仔細伺候着常在,若是她有個什麽三長兩短,朕就拿你們問罪。”

一衆小宮女吓得驚恐不已, 跪在地上連聲應是。

恰好在這個時候夢竹端着煮好的湯藥走了進來,初瑾一聞這味兒便直皺眉頭。

雖說這藥她雖未喝過, 但光是這麽一聞她就覺得苦的很,她接過藥碗順手就擱在了案幾上。

見皇上不解看向自己, 初瑾含笑道:“這藥太燙了, 嫔妾想待會兒再喝。”

等皇上走了,花盆就是這藥最好的去處。

皇上卻是端起藥碗來,寵溺道:“藥就是要趁熱喝, 待會涼了藥效就散了,來,朕喂你。”

他覺得有小小的驚喜。

平素他很少看到初瑾這般樣子,從前初瑾在他跟前都是穩穩當當的,沒想到人病了,倒像小孩起來。

皇上拿起調羹喂了一口藥湊進初瑾的嘴邊,皇上都這般動作,初瑾實在是沒辦法,她可不敢不給皇上面子,只能就着皇上的手将這口藥喝了下去。

苦,可真苦啊!

這種感覺就像是鈍刀子割肉似的,一刀又一刀,遠不如一刀來的痛快。

更何況,向來只有旁人伺候皇上的,這叫皇上伺候皇上……動作實在是生硬。

一調羹又一調羹撞到了初瑾的牙齒上,那是又苦又疼,偏偏她面上半點不快都不能顯露出來,反而還要露出一副很開心的模樣。

一旁的宮女們瞧見這樣子,也是喜不能自禁。

常在身份又如何?得皇上寵愛的常在,那可比不得寵的妃嫔日子都要好過些。

等着一碗藥喝完後,初瑾臉上的笑意已十分勉強。

皇上見她一張小臉是皺巴巴的,卻覺得乖喲意思的,捏了捏她的臉道:“朕看你平日裏端莊大方,沒想到這一病,倒像小孩子似的。”

初瑾連忙喝了兩口溫水,這才将肺腑之間的苦意壓下去了些,小聲嘀咕道:“嫔妾年紀本來就不大的。”

她才十六歲了。

皇上笑了笑,只道:“是了,你才十六歲,還小。”

“還記得朕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不喜歡喝藥,每次沒人在的時候都會偷偷把藥倒了,這是朕打小養成的毛病。”

“後來等着先皇後進宮……她知道朕這個毛病,每次朕病了,總是會守着朕喝了藥再走,因為這事兒,她還去太皇太後跟前告過狀,當時朕氣的好幾天沒理她……”

這話說的有幾分唏噓。

初瑾一愣,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這件事她自然是記得的,從那件事之後,皇上喝藥是乖覺多了。

只是她不知道好端端的為何皇上會說起這些?說起來,這也是好些年之前的事情了,沒想到皇上還記得。

其實,連皇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說起這些,他只覺得和初瑾在一起有種很舒服的感覺,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若是這話他在佟佳皇貴妃亦或者宜妃跟前提起,只怕又要打翻醋壇子的……

唯有初瑾面上神色淡淡,很認真在聽自己說話。

初瑾道:“那皇上現在可有乖乖喝藥嗎?”

“這是自然。”皇上啞然失笑:“朕乃是九五之尊,這病一日不好,不知道要耽擱多少事情的。”

說着,皇上拍拍她的手,笑着道:“朕這幾日忙得很,只怕不能時常來看你,若是你缺什麽少什麽,只管與德妃說,德妃向來是個好相與的。”

“實在不行,你派人告訴佟佳皇貴妃一聲,她總不會不管你的。”

對于紫禁城後宮中的事情,他不是不清楚,這是很多事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

女人湊在一起,不就是這些事兒嗎?

初瑾連聲應是,總算是把皇上送走了。

不曾想到了傍晚時候,皇上就派了梁九功親自走了一趟。

梁九功乃是皇上跟前太監第一人,已很少做這些跑腿的活兒了,今兒他過來送的也不是什麽貴重東西,只是些蜜餞。

一樣樣蜜餞裝在白瓷盒子裏,碼的整整齊齊,擱在托盤上煞是好看,裏頭裝的是寫櫻桃果脯,糖漬青梅,葡萄幹兒……雖不是什麽稀罕東西,但既是貢品,肯定也不會差的。

梁九功平素見到這些小答應、小常在向來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今兒可是滿臉笑容,只道:“奴才恭喜常在,賀喜常在,這是皇上專程吩咐奴才給常在送過來的,說常在如今病着,日日湯藥不離身,每次喝藥之後吃幾顆蜜餞,也能将苦味壓一壓。”

皇上向來對後宮中的女人出手都不算小氣,平日裏金銀首飾,古玩玉器賞的東西不少,像這樣賞蜜餞的還是第一次。

物以稀為貴。

難怪連梁九功都高看了初瑾一眼。

初瑾連聲謝恩,差了雨竹拿賞錢出來,沒想到梁九功居然不收,只說什麽“常在這般那就是把奴才當外人了,若是您有需要奴才的地方,開口就是了,能夠為常在分憂,那是奴才們的福氣”。

這話說的初瑾是一愣一愣的,上輩子她就知道梁九功這人聰明,沒想到三年多的時間過去,這人是滴水不漏。

從梁九功的态度中,她多少也能窺到皇上的心思。

難道,皇上還是挺喜歡自己的?

初瑾心中狐疑,打開了其中的一個小白瓷盒子,拈了顆蜜餞嘗了嘗,果然是味道酸甜适中,很是好吃。

只是,她到底辜負了皇上的這番心思。

接下來的幾日裏,初瑾壓根就沒喝藥,這日子就變成看看話本子吃吃蜜餞,要多悠哉就有多悠哉。

殊不知,因皇上賞下來的幾盒子蜜餞,又讓六宮衆人是好生羨慕。

不過她在養病,外頭的風風雨雨初瑾是半點都不知道,好久不長,初瑾這病沒有好轉,不光是佟佳皇貴妃日日派太醫過來,五日之後,連皇上也再次過來了。

皇上來了,臉色不好看,這下子連太醫院孫太醫都出馬了。

一番診脈之後,孫太醫微微皺眉道:“……常在這病算不得嚴重,按照當初的方子,不說五日痊愈,起碼也該是大有好轉。”

說着,他忍不住皺起眉頭來:“這些日子常在可有謹遵太醫囑咐?晚上睡覺時可有将窗戶關嚴實?可有按時服藥……”

還真是高手一出手就知有沒有,初瑾對象孫太醫那犀利的眼神,話到了嘴邊不免了愣了愣,繼而才道:“孫太醫這話我倒是有些聽不懂了,我每日都是按照太醫們的吩咐做的,可是我這病有什麽奇怪的地方?”

孫太醫微微皺眉,十分為難的樣子。

按理說尋常妃嫔這些小毛病是不會請多個太醫開方子的,一來是沒這個必要,二來是同一個太醫日日請脈,最能清楚病人的症狀。

三日之前,佟佳皇貴妃見初瑾的病情沒有起色,又派了位太醫過去了。

方才過來之前,孫太醫還專程問過這兩位太醫的,可這兩位太醫都說章佳常在的病情不算嚴重,可來來回回就是不見好。

皇上見狀,淡淡道:“孫太醫先下去吧,朕有些話要和章佳答應說。”

頓時,屋子裏的人是魚貫都退了下去。

這讓初瑾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果然下一刻就聽到皇上問道:“這幾日,你可有乖乖喝藥?”

初瑾知道自己方才遲疑的那瞬間叫皇上瞧出了端倪,強撐着道:“皇上這話是什麽意思?”

皇上是多聰明的人吶,當即也不點破她,只道:“朕啊,懷疑你這幾日沒有乖乖喝藥。”

“朕可告訴你,你本就犯了欺君之罪,若是再不說實話,那就是罪加一等……這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有些事若是要查,怎麽會查不出來?”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初瑾可沒膽子再瞞着皇上,連忙道:“還請皇上恕罪。”

說着,她窺了皇上一眼,見皇上并沒有生氣,這才大着膽子道:“嫔妾與您說實話,這幾日除去您來看嫔妾的那次喝了藥,就再沒喝過藥。”

“您也別怪下頭伺候的那些人,這幾日嫔妾都是趁着他們不在了,偷偷把藥倒進花盆裏的,他們什麽都不知道。”

到底是做賊心虛,她說話的聲音是越來越小。

“這是為何?”皇上很是不解,這生病的滋味兒并不好受,“你這樣日日躺在床上,哪裏都不能去,就不難受嗎?”

初瑾狡黠一笑:“那咱們先說好,嫔妾說了實話之後您可不能生氣。”

皇上啞然失笑。

後宮之中,還沒人敢這樣和他談過條件:“你直說就是,若是朕要治你的罪,斷不會等到現在。”

初瑾這才放心道:“嫔妾覺得一個人呆在屋子裏清靜。”

後宮之中規矩大,為皇上龍體考慮,但凡妃嫔有個頭疼腦熱的,敬事房馬上就會把她的綠頭牌撤下去。

所以,這幾日的時間裏就連佟佳皇貴妃都沒有來過。

皇上笑出聲來:“圖個清靜?可你能躲得了一時,難道還能躲得了一世?”

“嫔妾也沒想過躲一輩子。”初瑾這話說的是煞有其事,若真叫她一輩子都躺在床上,那滋味也是怪難受的,“嫔妾只是想避過這陣子,等着後宮裏太平了清淨了,再露面也不遲。”

她并沒有把話說得太明白,想必皇上心裏也清楚六宮中如今是個什麽境地,惠妃不滿宜妃犯了錯還能被晉為妃位,佟佳皇貴妃不滿溫僖貴妃尚未侍寝就位居貴妃之位……

那些晉了位份的總覺得自個兒這位份還能再升一升,更不必提那些沒晉位份的,心裏更是憋着一股子氣,言語之中,所有人都是氣鼓鼓的,就好像那炮仗,好像一點都能燃起來。

皇上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你倒是聰明。”

他并沒有說怪罪的話,沉吟道:“可你這病這樣拖着也不是個事兒,不如還是老老實實養病,大不了到時候朕與佟佳皇貴妃說一聲,就說你身子弱,這病好了也得将養一陣,等着這風頭過了再露面也不遲。”

這樣是最好不過了。

初瑾連聲道謝。

皇上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這人吶,都是這人望着那山高的,當日皇上拟定大封六宮的折子時,對于初瑾的位份,也是有些猶豫的。

常在這身份雖比答應尊貴些,可在後宮之中也算不得什麽,再加上皇上這些日子很喜歡初瑾的溫柔小意,也曾想把她提為貴人。

可後來皇上轉而一想,樹大招風。還是罷了,來日方長總會有機會的。

這幾日裏,皇上也來看過初瑾兩次,原以為初瑾好歹也會提上兩句,畢竟暫不提身份尊不尊貴,這貴人與常在之間的吃穿用度都差上一大截。

不曾想,初瑾壓根就不在意這件事。

皇上只覺得在她身上看到了當初德妃的影子,當即是心中甚悅,忍不住與道:“……朕要是也能一樣裝病就好了,今兒朕給太皇太後請安時,太皇太後還與朕說起這皇貴妃的位置委屈了佟佳皇貴妃,不光是太皇太後與太後,佟家也來人了,明裏暗裏皆是說朕處事不公。”

說到這兒,皇上苦笑一聲,道:“那你了?你覺得朕可是在這件事上做的不對?你與佟家皇貴妃向來交好,可知道她心裏有怨氣和不滿?”

初瑾:……

她下意識覺得自己在皇上心中很傻?這種話叫她怎麽說?

況且佟佳皇貴妃到底高不高興,這皇上動動腳指頭也能想得到啊!

她可不上當,頭搖的像是撥浪鼓似的,連忙道:“嫔妾不敢暗自揣測皇上的心思,但不管皇上怎麽做,嫔妾都相信您這樣做肯定是有緣由的。”

這話說了等于沒說。

皇上笑笑,摸了摸她的頭發道:“你啊,倒是聰明。”

“待會兒朕就與孫太醫交代幾句,要他給你開幾貼調養身子的方子,待你的病好了繼續休養着,什麽時候你這病想好了,再好也不遲。”

初瑾堆着笑道:“嫔妾多謝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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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守在外頭的梁九功等人皆是惴惴不安,不知道皇上這是要做什麽。

按照規矩,皇上身邊向來不能缺了伺候的人,哪怕是宮中妃嫔,可萬一是歹人怎麽辦?

這道理,皇上也知道,所以一般若無十分重要的事兒,皇上不會叫自個兒身邊沒人的。

雨竹更是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如今這院子裏并沒有掌事嬷嬷,她是來的最早的一批人,如今也算是這院子裏的掌事大宮女。

一榮俱榮一辱俱辱,她生怕皇上一個不高興就遷怒到自家主子身上。

只是,他們誰都沒有想到,一刻鐘後皇上走出來了後神色大霁,甚至連拿不出主意的孫太醫都沒有受到訓斥。

一時間,梁九功更是忍不住在心裏給初瑾比了個大拇哥。

等着一回去,皇上就要人拟了一道聖旨給初瑾送過去,這次皇上并沒有什麽賞賜什麽東西,而是給初瑾送去了一個字——敏。

這算是封號了。

像德妃、宜妃這等嫔位以上的妃嫔得皇上賜字是很正常的事兒,可區區一個常在,有這個必要嗎?

一時間六宮又是嘩然一片。

宜妃甚至差人将敬事房總管太監黃俊叫過來問話,可黃俊恨不得将敬事房的冊子翻爛了,也沒見到這些日子有初瑾侍寝的記錄。

這下,是更有意思了。

不光是宜妃,甚至連佟佳皇貴妃都察覺到了不對勁。

自古以來女子大多是以色侍人,容顏不再,皇上也就不會再想起這個人,當初哪怕是德妃風頭正盛時,皇上也是日日歇在永和宮,而非像今日這般……

佟佳皇貴妃只覺得心裏很忐忑,按理說她該高興才是,初瑾越得寵,說明她手中的刀劍越發鋒利,可她就是覺得不對勁,但到底哪裏不對勁,她又說不上來。

佟佳皇貴妃指揉了揉眉心,強迫自己去想些開心的事兒,只道:“将四阿哥帶來給本宮瞧瞧吧!”

四阿哥如今也四五歲了,今年年初剛進了上書房啓蒙,雖說他如今住在阿哥所,可日日都是要過來給佟佳皇貴妃請安的。

今兒是德妃見四阿哥的日子。

佟佳皇貴妃這是什麽意思,查良河心裏清楚得很,連忙朝着永和宮走去。

雖說如今佟佳皇貴妃每五日才能瞧見自己兒子一次,但這也是她使出渾身解數争來的機會。

可四阿哥是從小養在佟佳皇貴妃膝下的,與德妃不太親近,但德妃能見到兒子一面,說上幾句話,已經很不容易了。

不曾想德妃剛與四阿哥說了幾句話,查良和就過來了,德妃臉上的笑意頓時就褪了些。

查良和就算是佟佳皇貴妃身邊的紅人,當着德妃的面兒看着也是老老實實,請安之後則笑着道:“……還請德妃娘娘見諒,昨兒四阿哥給皇貴妃娘娘請安的時候說想紅豆栗子瑪,今兒一大早皇貴妃娘娘就吩咐禦膳房做了,這糕點也快出鍋了,所以皇貴妃涼娘娘想請四阿哥過去嘗一嘗,若是去的晚了,糕點涼了就不好吃了。”

這下,德妃臉上是笑意全無,她就算是個傻子也該知道佟佳皇貴妃這是何意,一次兩次也就罷了,可佟佳皇貴妃卻是欺人太甚,次次都是如此。

她剛見兒子沒說上幾句話,佟佳皇貴妃就用各種理由将四阿哥叫走,偏偏胳膊擰不過大腿,難道她敢說不嗎?

德妃只笑着道:“既是如此,四阿哥快去承乾宮吧,莫叫皇貴妃娘娘等急了。”

四阿哥奶聲奶氣應是,便是他如今只有四五歲,可卻尋常的孩子早熟多了,“德娘娘,那兒臣就先下去了。”

德娘娘……這幾個字叫得既陌生又熟悉,德妃聽的是心裏發酸,眼見着四阿哥的身影再也瞧不見,這才轉過身來抹了抹眼淚。

等着四阿哥剛到承乾宮,那剛出鍋的紅豆栗子瑪就被端了出來,小孩子家家的向來愛吃甜的,如今一連吃了好幾塊。

佟佳皇貴妃臉上這才有了點笑意:“……慢點吃,可莫要貪多,當心待會兒吃不下飯。”

四阿哥是極聽話,當即就将手中的糕點放了下來,轉而接過宮女遞上來的茶盅喝了棘幾口茶。

佟佳皇貴妃臉上的笑意更甚,只道:“方才可見到你德娘娘了?”

四阿哥煞有其事道:“回皇額娘的話,方才兒臣見過德娘娘,德娘娘問了兒臣這幾日可有得先生誇贊,皇阿瑪可有考過兒臣的學問……”

他一股腦将自己與德妃之間的話都道了出來,他知道就算是他不說,佟佳皇貴妃也是問的。

四阿哥本就早慧,比尋常孩子要聰明,如今夾在佟佳皇貴妃與德妃之間,更是性子敏感,小小年紀就學會了揣度人心。

佟佳皇貴妃微微颔首:“咱們四阿哥真是個好孩子……”

又問了幾句話,叮囑四阿哥好生念書,她這才放四阿哥下去。

佟佳皇貴妃看着那小小的身影離開,眼中的笑意不減,這深宮中的女人都苦,好在她膝下還有個四阿哥。

養恩比生恩恩情重,這幾年她雖偶有自己的小心思,但卻從未像宜妃一樣謀害恪靖公主。

這宮裏頭連親生孩子都能成為自己母親的籌碼和賭注,更別說抱養的孩子,佟佳皇貴妃自诩自個兒對四阿哥還算是不錯的。

她心裏也是有計量的,以後這孩子大了或許能成為自己的依靠……

查良和見佟佳皇貴妃沉吟不語,還以為她是因為四阿哥去瞧德妃的事兒叫她不高興,只輕聲勸導:“皇貴妃涼涼不必憂心,奴才都是瞧見了的,四阿哥在德妃娘娘跟前遠不如在您跟前親近。”

“宮裏頭的孩子都聰明,知道誰對他好的。”

宮裏頭的孩子啊,也擅算計,知道誰對他最有利。

佟佳皇貴妃神色未變,颔首道:“這話說的沒錯,可雞蛋不能光放在一個籃子裏,走吧,本宮去瞧瞧敏常在。”

這話說的查良和是愣了一愣,連忙道:“娘娘您的身子金貴,可別過了病氣。”

佟佳皇貴妃的身子向來都不大好,這幾日尤甚,也就日日靠補藥撐着,日日面上多擦了些胭脂,看起來才強些。

若換成從前,佟佳皇貴妃當然是不會走這麽一趟的,可如今她不走這麽一趟心裏實在是不舒服:“無妨,反正本宮都已經成了這樣子,這身子再糟又能糟到哪裏去?本宮只覺得,敏常在比德妃、宜妃之流厲害多了。”

德妃與宜妃在六宮之中都是容貌出衆。

德妃當初是個目不識丁的小宮女,一眼能被皇上瞧中,可見容貌是何等出衆,這宜妃更不必說,家世出衆,容貌出衆,所以哪怕人蠢笨些,皇上也樂意給她臉面。

可這兩人得寵的前提是皇上時常流連于她們寝宮。

佟佳皇貴妃憂心忡忡去了永和宮,也是與皇上一樣,她一見着初瑾起身就連忙按住她的手:“這般客氣做什麽?本宮也不是什麽外人?你好生躺着。”

得皇上吩咐,雨竹等人這兩天每天都守着初瑾,特別是喝藥的時候,眼見着她将藥喝幹淨這才下去。

所以不過一兩日的光景,初瑾的病就好多了,臉色也好看起來,好歹多了幾分顏色。

佟佳皇貴妃還是第一次見她這般模樣,當即也是微微愣了愣,像德妃是清麗柔弱的長相,宜妃是明豔大方的長相,可眼前這人濃妝淡抹都十分好看:“……前幾日本宮聽聞你病了,這心裏難受的像什麽似的。”

“說來也怪了,你這病本沒什麽大礙,可太醫看了幾個總不見好,好在如今總算是平安無事,本宮心裏這就踏實了。”

這等場面話,佟佳皇貴妃随口那麽一說,初瑾也就随口那麽一聽,只含笑道謝:“嫔妾謝過皇貴妃娘娘,您對嫔妾的愛護,嫔妾是沒齒難忘。”

這樣的話,誰不會說?

佟佳皇貴妃自也不會把這話當真,寒暄幾句直奔主題道:“本宮今日過來一來是探望你,二來是與你道喜。”

“雖說你這位份沒變,可皇上賞了你一個封號,這等榮耀,尋常常在可是沒有的。”

“若不是你年紀小,剛晉位不久,只怕皇上怎麽說也要封你一個貴人的。”

話頭引了出來,初瑾就像是沒聽明白似的,只道:“嫔妾謝過皇貴妃娘娘,其實嫔妾能有今日,也是拖了皇貴妃娘娘的福,要不然為何單單給了嫔妾封號?”

她可不敢與佟佳皇貴妃說實話,這宮裏頭的女人啊,都是醋壇子。

佟佳皇貴妃臉色微微變了變。

可說實在的,她是一點都不意外。

打從初瑾第一次拒絕她的時候,她就知道這個女子不是尋常人,當即笑了笑,正欲說話的說話,卻聽見外頭傳來了通傳聲——皇貴妃娘娘,德妃娘娘過來了。

德妃乃是永和宮之主位,按理說佟佳皇貴妃前來永和宮,就算是沒有過去主殿,好歹也要派人與德妃說一聲才是。

只是她們倆兒如今是面和心不和,佟佳皇貴妃壓根不願給她這個臉面。

佟佳皇貴妃能不講禮數,可德妃卻不敢不講規矩,這不,一知道佟佳皇貴妃來了,巴巴趕過來請安。

佟佳皇貴妃好一會兒這才說叫德妃起來,臉色這才稍稍好看了些,只道:“……德妃啊,說起來你也是宮中的老人了,有些話也不需要本宮對你再三交代。”

“敏常在好歹也是你永和宮的人,你身為永和宮的主位,多少也該多多照拂于她,本宮看她病了這麽久,你也有責任。”

初瑾:……

她頓時明白了什麽叫做欲加之罪何患無詞,這德妃又不是大夫,該怎麽照顧,又能怎麽照顧?

德妃這幾次已經領教到了佟佳皇貴妃的軟刀子,當着佟佳皇貴妃的面,那叫一個低眉順眼,只低聲應是:“皇貴妃娘娘教訓的是。”

“其實這幾日見敏常在病了,臣妾也是寝食難安,還專程派了個貼身的嬷嬷來照顧敏常在,只是敏常在性子文靜,不喜歡身邊有陌生人伺候。”

“不過好在如今敏常在這病好些了,臣妾也能放心了。”

都是入宮多年的老人兒了,哪有什麽心思單純之人?德妃也早已不是當初那個任人宰割的小宮女,這幾日她雖日日派人過來,可初瑾并不敢用她的人,誰知道她的人到底存了什麽心思?

所以這幾日德妃派來的那個人不過剛露個面,初瑾就要她回去了。

佟佳皇貴妃一聽這話心裏就不舒服,只覺得德妃果然是擅長使軟刀子,含笑道:“德妃這話倒是嚴重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本宮有怪罪你的意思,不過是提點你兩句罷了。”

“其實想想也是,如今你又要忙着伺候皇上,又要忙着照顧六阿哥,難免有疏漏的地方……對了,本宮挺說六阿哥前些日子又病了?好端端的一個孩子,這到底是怎麽了?”

“六阿哥雖是你的親兒子,可好歹見到本宮也是要喊一聲皇額娘的,你沒有養育孩子的經驗,若是沒法子,不如将六阿哥還是養到阿哥所去好了,可別養在你身邊悉心照顧着,這孩子越來越不好了。”

有道是軟刀子傷人,初瑾見識到了佟佳皇貴妃的刻薄。

果然,德妃一聽這話就不再言語。

她心裏也是委屈,生下兩個兒子,一個兒子剛出生就被抱到佟佳皇貴妃身邊,還有一個兒子剛出生身子就不大好,被報道了阿哥所後是小病不斷。

前些日子,六阿哥又病了,德妃知道阿哥所肯定是有佟佳皇貴妃的人,在皇上跟前使出了渾身解數,這才将病中的六阿哥抱到自己身邊,說是等着六阿哥的病好了再送到阿哥所去也不遲。

她心裏難受的很,六阿哥如今都快兩歲了,卻還沒有尋常一歲的孩子壯實,偏偏佟佳皇貴妃這話說的還十分難聽,不是往她胸口戳刀子是什麽?

德妃幾乎顫聲道:“臣妾多謝皇貴妃娘娘的提點,皇貴妃娘娘放心,臣妾定會小心照顧六阿哥的。”

皇上不在這裏,她就算是有眼淚,那也得忍着。

她到底是要臉面的人,呆了片刻随便找了個借口這才離開。

佟佳皇貴妃擠兌了她一番,心裏總算是暢快了些,拍着初瑾的手,輕聲道:“……六宮中人人都說德妃溫柔賢淑,與世無争,可若她真的與世無争,這妃位又是如何來的?”

“兩年前,皇上單單冊封了她一人,将她封為德嫔,若是與世無争,她那德嫔的位置又是如何來的?”

“連宜妃使出渾身解數都沒能将五阿哥養在身邊,她卻能将病中的六阿哥養在身邊……可見啊,凡事不能光聽旁人怎麽說,得細細去琢磨。”

“初瑾,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初瑾只覺得三年多的時間過去了,佟佳皇貴妃已在深宮中被折磨的心理扭曲。

幾句話而已,難道說了就能叫德妃少塊肉?不過是心裏舒坦些罷了!

初瑾覺得佟佳皇貴妃也是挺可憐的,只道:“皇貴妃娘娘說的是。”

佟佳皇貴妃滿意笑笑,道:“對了,方才本宮正欲和你說事兒,卻叫德妃過來打了岔……本宮新得了個太監,說起來也是你的舊識,正好今兒也叫你見見。”

自己認識的太監?

初瑾很是不解,不知道佟佳皇貴妃這又是唱的哪一出,下一刻只見着查良和帶着一個太監緩緩走上前來。

那太監低着頭,叫人看不清他的容貌,可初瑾隐隐覺得這人看起來又幾分熟悉。

這人很快走到初瑾跟前,跪下請安:“奴才給敏常在請安了。”

這聲音根本就不像是打小入宮小太監的聲音,還帶着幾分粗犷,似是剛入宮不久。

初瑾覺得這人的聲音也很熟悉。

在那太監擡頭的那一刻,初瑾卻是愣在原地,她的腦海中還帶着初瑾本尊的記憶,一眼就認出了這人。

這人就是圖靈,是與她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當初她進宮之前,圖靈曾說過要一直等着她的。

這番話是初瑾入了深宮後唯一的慰藉,是她漫漫長夜裏的溫暖……可是,怎麽會變成這樣子?

初瑾一下說不出話來。

四目相對,圖靈已紅了眼眶。

這情形在佟佳皇貴妃的意料之中,讓她覺得十分有意思,含笑道:“按理說故人相逢該分外親近,可本宮瞧着你們不像很高興的樣子啊!”

圖靈連忙磕頭:“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奴才今日能夠見到敏常在,全托了皇貴妃娘娘的福氣……”

說這話的時候,他渾身上下忍不住微微顫抖,似乎是十分懼怕的樣子。

初瑾很難将這樣一個人與她記憶力那個腼腆文弱的書生聯想到一起,心裏有種鈍鈍的痛感,這是屬于初瑾本尊的。

她看向佟佳皇貴妃,眼神中已帶了幾分冷意:“敢問皇貴妃娘娘,這是何意?”

佟佳皇貴妃見她這反應,只覺得自己這步棋是走對了,依舊輕撫着她的手,柔聲道:“初瑾,你可還記得前些日子宜妃以圖靈威脅你的事兒?”

“當時這件事本宮也聽到了風聲,那時候你只是個小宮女,有個一同長大的玩伴也無妨,可如今你是皇上的女人,這種事若是鬧大了……別說圖靈會性命不保,可能你自己也會丢了性命。”

“說來也是巧了,這圖靈原本是不見了的,可後來又叫本宮找到了,見他落入歹人之手,所以就将圖靈救了下來。”

說着,她更是微微一笑,輕聲道:“後來本宮想着你們也是青梅竹馬,有幾分情誼在這,深宮之中,若你能時常瞧見圖靈,這心裏說不準也能高興些。”

“可是啊,自古以來後宮中連皇上的貼身侍衛都不能随意出入,圖靈又怎麽能貿貿然進來?本宮思來想去,所以想到了這個法子……”

“本宮瞧着圖靈似是喜極而泣,可初瑾你好像不是狠高興的樣子。”

不光是不高興,初瑾氣的渾身微微有些發抖。

多好的一個人啊,明明是前途無量,可如今卻落得這般境地,一輩子再無出頭之日,甚至連“不高興”三個字都不敢寫在臉上。

初瑾第一次在佟佳皇貴妃面前沒有笑容,反問道:“嫔妾敢問皇貴妃娘娘一句,若您是嫔妾,您高興的起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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