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大軍回朝

大考之期轉眼便至,明一早開考,杜母吩咐了我今兒就到學裏去,免得明兒急了,趕不上給誤了。我回了院,淑文已經将行李給打點好了,喊了杜路來帶上行李,才到府門,忽見杜構、杜荷一同下朝回來。

“阿耶好、二叔有禮”我忙對兩人行李

“恩”杜荷回了聲,問我,“全兒你這是要去哪?”

“回二叔,明兒是學裏的畢業考,侄兒準備早些去”

“哦”杜荷了然狀,忽感慨道,“不覺間你竟到畢業時候了,你們考完,估摸禮部就要忙了”進士考試,是由禮部負責。

“既要早去,怎還不走?”杜構突然面色嚴肅地訓了我一句,又轉身對杜荷說了句,“我們進去吧”說罷轉身進了府門。

杜荷笑着看了我一眼,跟上了杜構。

我看着兩人的背影皺了眉,杜荷平時不會這時候來訪,此刻同杜構一起下朝回來,難道是朝堂上有什麽大事需要商議?想着我拉住了跟随杜構的厮役,小聲問他道:“驸馬跟阿郎一同回來,可是朝堂裏出了什麽事?”

“沒有啊”小厮一臉茫然,想了想回道,“若說有什麽事,那便是外征的大軍要回來了”

“你說的可是征戰高麗的大軍?”我聽了急忙問道

“恩”小厮點頭,“小的在路上聽到阿郎與驸馬說了兩句,聽到說大軍要回朝了”

是征戰高麗的大軍,怎麽突然傳回消息要班師回朝了?先前也沒聽說攻下了高麗,此番回來,可是敗了?……

小厮擡頭看了看前面的人,見已經全進府去了,回頭問了我一句,“郎君可還有吩咐?”

“沒了,你去吧”我搖了搖頭,“等下!”想到還有一事想問,忙喊住了小厮,“你可聽說蘇定方将軍的孫子蘇寶同回來了沒?”

小厮看着我茫然搖頭。算了,杜構杜荷商量事,估摸聊不到蘇寶同,還是等上兩日,等大軍回來便知道了。蘇寶同随軍出征後,只寄回寥寥幾封信,有關戰事的多數情況我都是聽別人說來的,若說之前是因為他戰事緊沒時間寫信,那這回都回朝了,蘇寶同怎麽也不寄封信回來,莫不是敗了,沒心情落筆?

我搖了搖頭,現在怎麽想都是猜測,明日就是大考,還是先去準備考試的好,揮手讓那小厮去忙,喊杜路上馬,直奔國子監。

畢業考是學裏最重要的考試,這考試可是為了進士科考輸出學徒的,得負責任,學裏安排了資歷最深的博士出題,祭酒親臨監考。

我看到試題的那刻,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出考題的博士們真是極其負責,這上天九重,入地十八層的範圍,聰慧者如蕭守規看了,也皺了下眉。

“生員注意,領到自己的試卷後,請獨立作答”博士發完題突然說了句,我嘆了口氣,提起了筆……

平時過起來極其慢的時間,到作答試題時卻變得飛快,此時還無線香,考試時有個專門負責報時的人,兩刻鐘提醒一下,正專心作答的人給他喊地心一跳,若太緊張定會引發心髒病,

好在生員體質都還算不錯,到結束時并沒有人倒下。

邁出考場的門,望了望湛藍的天,着實松了一口氣,該努力的已經努力,結果如何,等着放榜就好。蕭守規考完,提議小聚一下,我笑了笑擺手說“先別了”,大軍就要回來了,等蘇寶同回來,差不多就放榜了,到時再聚吧。兩人一同回寝,準備收拾東西回去,才走了兩步,突然聽到背後有人喊了聲。

“蕭兄杜兄!……蕭兄杜兄二位且等一等!”聽到一陣急急忙忙的腳步聲,我與蕭守規一對視,轉身往後一看,見一人朝這邊跑了過來。

“蕭兄,杜兄”那人對着我們分別作了下揖,問道,“二位是準備回府了?”

“恩……”我恩了聲硬生生轉眼看向蕭守規,眼前這人我知道是同考的,只是面熟悉,但不知他是誰,雖然在學裏也待了不少日子,但每日除去同蕭守規說話多點,別人多是見面打個招呼的關系。

蕭守規看了我一眼便轉眼看向那人,揚了笑臉,也作揖回了禮,道:“原來是魏兄,是了,我們正打算收拾收拾回府”

那人聽了明了狀,蕭守規趁機側身同我小聲說了句:“已故鄭國公魏徵四子魏叔璘,坐你後邊”

“額……”我尴尬勾了勾嘴角,擺了笑臉,看向魏叔璘,真沒想到是在我後邊坐着的。

“魏兄喊我們,可是有事?”我問道,這魏叔璘是肅肅如松下風,濯濯如春月柳,盡得魏徵風骨。

“在下也沒別事,只是這大考已經考完,想到同窗數載,今日一別,不免有些傷感失落,故來同二位送別一程。”魏叔璘道

說完,我與蕭守規也都默了,兩人對視,面上都有些苦澀。雖在這國子監裏時日不多,但念及今日同窗分別,多數這一走,便同這國子監是永別了。

“蕭兄,杜兄,在下還要去見別的生員,就此別過了”魏叔璘道,我與蕭守規忙收神回禮送別。天無不散之筵,終會有這一日,且淡然面對就好。

收拾東西回了府,懵懵睡了一夜,第二日醒來,丫鬟忽報孫祿堂來拜訪。

“我聞國子監的考試結束了,料定你肯定憋不住回府了”孫祿堂剛見到我就笑着說了句

我無奈看了看他,直問道:“你這麽早來找我,可是有何要事?”上回他這會子來了是來要紅薯,這回不知要什麽,費神想了下,好像我沒別的東西了。

“過會說,我先問你,你可吃過了?”孫祿堂道

“恩”我點頭

“那便好,是你上回說的棉花生意,有信了”

我聽了立馬清醒,問道:“那老板收回棉花了?”

“恩”孫祿堂點頭,“我來找你就是想讓你同我一起去看看,你且去收拾下,我們立馬出發”

我聽了忙回了院,簡單換了身行頭,便命人備了馬,與孫祿堂一同趕去了西市。孫祿堂領着拐了兩條巷子,停在了一處小院門前,只見他下馬,扣着木門輕敲了兩下,木門便吱呀一聲開了。開門的小童仔仔細細地看了我們一圈,方大開了門,喊人出來幫我們牽住馬。整個過程跟特務接頭一樣,整地我都懷疑孫祿堂在做什麽律例不容的事了。

下馬狐疑地跟着孫祿堂進了院門,穿過一條小徑,拐過了處假山,只見院裏風景極盛,這兩日天早寒透,花草早已敗落盡了,要說綠的,也只有松柏了,可這院裏,卻有盛開着的牡丹!

我看了愣在了那,牡丹是四月份左右的花期,現在卻開了,這得費多大力氣?後世我知道有溫室大棚保暖,可以改變作物花期果期,可在這初唐,技術條件實在難以達到。

孫祿堂見我沒跟上,回頭看了眼,見我愣在那裏,轉身走了過來,對我說了句:“這是院裏一景,這裏的主人特意命能人栽培的,為的就是能在寒冬賞到夏花”說完喊我跟上

我随他又往前走了一段,發現前面除了牡丹,還有別的花,一月前就已衰敗的白蘭,此時在那邊屋子的窗邊正開地亭亭。此刻我心裏懷疑更甚,孫祿堂不是帶我來看棉花的吧?因為放置棉花的倉庫不必修建地這麽華麗怡人。想着我拉住他問了句,誰知孫祿堂只是古怪笑笑,跟着前邊小童繼續往裏走,未答我疑惑。我皺眉看了看他遠了的背影,沉思了下,無奈跟了上去,看他究竟想做什麽。

轉過兩道小門,小童将我們帶到一處院內,說是院,卻比我見過的任何院落都大,院裏滿滿當當一排修地是整整齊齊的屋子,每兩間屋子間的牆壁看着極厚。小童将我們領進了其中一間屋子後便退了出去,我以為沒別人了,誰知背後的牆突然響了一聲,驚地我急轉頭看了過去,只見整面牆劃了開來,一個女人端坐在正中間地上。牆後的空間,看着是這屋子的一部分,女子恭恭謹謹坐在那裏,頭上插着一朵鮮豔紅牡丹。

“這是怎麽回事?”我問孫祿堂

孫祿堂笑笑,沒回話,轉頭問那女子:“聽聞你擅舞,你自挑選自己最擅長的舞蹈,舞了給我們看就好”

“是”女子回道,言罷起身。我這才看清了她面容,不是漢人,膚色略重,鼻梁略高,是個胡女。她才起身,我忽聽到了曲聲,循聲找了下,發現聲音來自她身後竹簾子裏面,仔細看了眼,才透過竹簾子見到影影綽綽的人影。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我壓重了聲音,問孫祿堂。

孫祿堂這才同我解釋,“這裏是九宮閣”言罷忽問我,“你可知道河圖洛書?”

我搖頭。

孫祿堂又問道:“那你可知道重排九宮?”

我搖頭。

孫祿堂無奈看了我一眼,解釋道:“重排九宮,是個游戲,木格中放有一致八,八個數字,參與者需将這八個數字按一定順序排列,使得無論橫、豎還是斜,一線上三數字之和都是一十五”

“我問你這是哪裏,和那游戲有何關系?”我不明白,打斷了孫祿堂。

孫祿堂神秘笑了下,道:“當然有關系,這裏”孫祿堂指了指腳下,“名叫‘九宮閣’,就是按着那游戲格子修建的,我們所在的院子,只是其中一格”

我聽了驚地瞪了眼,進來時就看到了院子有多大,若真如孫祿堂所言,這裏有九個這樣的院子,那這地方,得有多大……

“這九宮閣,說來沒多少人知道”我看向孫祿堂,只見他面色奇怪,他看着我,說了句,“功能,等同平康坊,但比平康坊更有意思”

青樓……我就知道,之前就隐隐覺得孫祿堂沒帶我來什麽好地方,竟然跑來西市找青樓……

“這院裏的每個屋子裏,都有個女子,而每個女子,都有自己的絕活,有的如你眼前所見善舞”孫祿堂指了指那女子,她正随曲跳地輕盈,“有的”孫祿堂忽頓了下,古怪笑着看了看我,“絕活是愉悅人的武功”

“武功還有愉悅人的?”武功不都是打打殺殺用的嗎?我疑惑問了句。

孫祿堂哼笑了下,問道:“你可知‘仙女跳’?”

我搖頭,問道:“那是什麽?”

孫祿堂忽然仰翻大笑,指着我“你,你,你”地說了半天,肚子笑地疼地厲害了,方才說道:“枉你已娶妻那麽久,竟還是這般天真,這九宮閣裏的女子,個個的武功都不一樣”

我聽了盯着他看了半天,他雖然未細解釋,但我總覺得那不是什麽好事。擡頭看了看那正舞着的女子,心道也許得考慮考慮同孫祿堂的友情了。

本着尊重的原則,我等着那女子跳完一曲,才起身拉了孫祿堂出去。

“做什麽急着走?錢都花了,不看可惜”孫祿堂不走

我無奈看着他問道:“你不是讓我去看棉花?在這浪費時間做什麽?”

誰知孫祿堂整了整衣袖,回道:“棉花之事,我已經找了有經驗的工匠去弄,只消再等些日子,便能等到他們将棉布織出來,屆時便可販賣”

“你既都準備好了一切,為何又騙我出來?”我皺眉

孫祿堂一笑,攤手回道:“哪裏是騙?這女子難道不是胡人?”

“是,她是與否關棉花什麽事?”

“她既是胡人,棉花也是從胡人之地買來的,她就可能知道棉花之事,我來找她,也是想知道她知不知道”

無理取鬧。我白了孫祿堂一眼,道:“那你自己問她吧,我有婦之夫,得注意影響,先走了”言罷不理孫祿堂,奪步出了那院。

“哎三全!……”孫祿堂一急,追了出來。

“不說她知不知道棉花,但你可以在織出棉布、做了成衣時,考慮賣給她,你這也算是找好了客人”我說完跳上了馬

“三全兄所言甚是,但此刻成衣還未做出,三全兄确定不想看這絕舞?”孫祿堂抱了下拳問我

“在下就不打擾孫公子雅興了,在下走了,也方便您與佳人獨處”說完抽了馬屁股一鞭子,不理孫祿堂先走了。

三日後,蕭守規忽來拜訪,說是今日大考榜單出來,他趕早,沒去學裏,直接來找我,一起去看榜單。我忙收拾了下随他去學裏,一路心裏想着,路途這麽遠,他還不如先看了榜單過來告我一下方便。到了國子監,告示牆前擠了滿滿的人,有人見蕭守規來了,忽驚呼了聲,旁邊人見了,皆擠着給讓開了條道。我與蕭守規就那條窄道擠了進去,擡頭看了眼榜單,知道了他們為何如此。蕭守規排在首位。我忙滿榜單找自己的名字,往後掠着,心漸漸緊張了,看過去一半多的人,忽聽蕭守規說了句,“三全,你在這!”順着他指的地方一看,赫然見是‘杜弘博’三字,看了下位置,引領後數學員之首……罷了,能過了就好,起碼在杜構面前也賺足了些底氣。與蕭守規擠出了人群,出了國子監,找了家茶樓。

“我在家聽爺爺阿耶說,大軍已經到了洛陽,估摸不日便回來了”蕭守規放下了茶杯,“等寶同回來,我們三人定要好好聚聚,可有近半年沒見到他了”

“是,是有半年時間了”我笑着拿起茶杯敬了蕭守規一杯。

……

我還記得先前與蕭守規希冀盼着大軍回來,看着眼前的靈堂、靈堂裏着白色喪服的蘇家人,我還是不能相信,蘇寶同戰死的事實。屋外飄揚着的雪花,冷到了人心裏……

那日與蕭守規茶館分別後,過了四日,聽聞李世民已經回了長安,我與蕭守規便興沖沖地去了蘇府,卻被蘇家厮役告知說自家郎君還沒回來,想着可能是分了水陸兩邊返回,蘇寶同可能在走陸路的軍隊裏,慢了些所以暫時還未回來,我便與蕭守規先分了。可又陸陸續續等了四五日,再也聽不到說還有哪隊軍士沒回來時,再去蘇府,就見到了眼前布置了的靈堂。他們說,蘇寶同,戰亡了……

我們不信,追着人問,但蘇家沒一人願意回答,後來還是蕭守規偷偷找了蘇寶同往日的書童,這才知道了些消息。安市一役,蘇寶同封将領軍作戰,遭了高句麗人的埋伏,戰亡了。但書童說了一句話讓我頓時燃了希望,他說,軍隊沒找到蘇寶同的屍體,只尋回了軍牌。既無屍體,那就說明人還有可能活着。蕭守規不信,生平好友去世的消息對他打擊極大,他說,戰事緊張,許是搜尋的軍士遇上敵軍回擊,來不及仔細尋找,只能先拿回了軍牌。我勸了他一句,軍牌平時都帶在身上,他們既然已經找到了軍牌,人一定就在附近,若真死了,定也将屍體帶回來了。雖無确鑿證據,但我打心裏相信蘇寶同還活着。

蕭守規聽了,這才暫時穩了情緒,一思索,喊我去找呂奕晨,蘇寶同一封信裏說過,他是同呂奕晨一起作戰的。

進了呂奕晨家,只見大堂裏是打點好了的行李箱子。我二人看了奇怪,等了會,見了呂奕晨,發現他的左臉上,赫然一道猙獰的疤痕。出征前他臉上并沒有這道傷疤,看來是戰時傷的。

“呂兄,你的臉是怎麽了?”蕭守規問道

呂奕晨苦笑了下,“沒什麽,二位兄臺找我,是為了蘇兄吧?”

我與蕭守規都默然。

呂奕晨道:“蘇兄的事,全乃在下的責任,當日若我能早些趕去,就不至于讓大軍這般損失慘重,也不至于害蘇兄……”

“可否将當日的事,仔細同我們講一遍?”蕭守規道

呂奕晨嘆了口氣,“當日,我們得了消息,說是敵軍有一糧隊會經過一座山谷,我與蘇兄便各領了一隊人馬,想着前後夾擊,斷了安市敵軍的糧草。誰知,我将那夥人打跑後,發現糧車上并沒有裝糧,全是石頭,當即發覺中計,忙領兵去找蘇兄,哪知……到了那邊,只發現滿地屍骨,以及蘇兄的軍牌……”

“那你是沒親眼見到寶同屍首?”蕭守規聽了急問道

呂奕晨點頭。

“那蘇家為何辦喪事?”蕭守規不解

呂奕晨搖頭,“那事之後,陛下曾吩咐了一隊人馬,專門搜找蘇兄,奈何,直到退軍也未找到蘇兄人,山谷地形錯綜複雜,天變冷,蘇兄又那麽多日沒糧食,蘇将軍只能做了最壞打算……”

“不會,寶同獵術極好,便是沒糧,也能自己去打上一些,斷不會等着餓死!”蕭守規争辯

言罷三人皆沉默了。我看了看屋裏放置的箱子,問呂奕晨道:“呂兄這是要去哪?”

呂奕晨嘆了口氣,“此番一戰,在下也看清了些事情,長安城裏,已沒有我再留下的理由,故想着辭官,帶阿娘回老家”

蕭守規聽了瞪了眼,問道:“呂兄何日走?”

“明日”

“怎麽這麽快?”

“長安城于我,已沒了什麽念想,待幾日都是一樣,阿娘也想回家了,便決定早些走”呂奕晨看向我二人,“二位兄臺可去了蘇府?在下想走前拜別一下蘇兄,兩位可要一起?”

我與蕭守規對視了眼,起身與呂奕晨一同出了門,趕去蘇府。進了靈堂拜了之後,蘇家人過來還禮。

“未亡人謝禮”

我與蕭守規一聽皆呆在了那裏,先前從未聽過蘇寶同娶妻,怎麽這女子稱‘未亡人’?

“敢問…嫂子如何稱呼?”我猶豫了下,問道。

“紅娘”

那女子擡頭的一刻,我看清了面容,蕭守規不認識她,但我記得,我之前同這女子見過兩回,一次是國子監,她假扮生員,一次是驅傩時,見她與蘇寶同在一起。但不知她怎麽成了蘇寶同妻的,若未行婚禮便自稱是蘇家娘子,那這女子,對蘇寶同是動了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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