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楊本影 打起來了
西清宮內, 日光明亮,距離顏莊從公主府內落荒而逃已有七八日時間。
正殿大門緊閉,宮女內侍跪了一地, 殿中是令人心悸的安靜。
楊令虹從轎子上下來,緩步走入西清宮。她今日閑得百無聊賴,特來入宮陪伴太妃。
西清宮主宮太監瞧見她, 仿佛見到了救星, 連忙起身招呼:“奴婢見過殿下,殿下來得正好,太妃和聖上正在殿裏別苗頭呢,您可要好生勸告勸告啊。”
他說完, 不敢再站着,旋即跪了下去。
楊令虹已經見怪不怪了。
兄長自小和太妃不對付, 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自他親政以後, 如今日般的對峙更是時有發生。
最後的結果, 都是二人各退一步, 兄長因此厭惡生母更甚,而太妃對兒子不滿也加重。
楊令虹小聲問道:“這回因為什麽?”
主宮太監同樣小聲回道:“好像是為了北方要塞的事情。”
楊令虹恍然大悟。
顏莊替兄長要來北方要塞的權柄,而兄長飲酒作樂, 渾然不妨在心上, 須得讓人盯着才能好生處理政務。
恐怕太妃正是知道了這一點, 才對兄長不滿意吧。
畢竟連她都看不下去了。
楊令虹站在門邊, 耳朵貼在門縫上聽了半晌,殿中仍然一派安靜,便退了兩步,安慰主宮太監道:“無妨, 這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母子之間鬧得再厲害,總歸會談好的。”
事情的結果,無非又是兩人達成和解罷了。
主宮太監道:“殿下,今時不同往日,太妃的臉黑得能滴出水來,聖上臉色都發青了,奴婢們吓得不敢起身,您是主子,可否入內勸說一番?”
楊令虹這才覺出不妥當來。
她有心入內,可外頭又聽不見什麽,兩眼一抹黑,完全不知北方要塞出了些什麽事情,想要勸解的話自然無法出口。
而兄長只怕不會允許她言及政務吧。
想到這裏,楊令虹提議道:“不然我們再等等?”
話音還未落,殿裏頭忽傳來一陣聲響,大約是什麽人扔了一堆書本在地上。
這陣聲響過後,殿中仍舊是安靜,靜得令人心慌。
楊令虹的心也随之沉落下去。
她下意識在衆人之中尋找顏莊的蹤跡,哪怕她明白顏莊此時不會出現在這裏。
如果顏莊遇到這種事,他該怎麽辦?
楊令虹無從想象,只能無措地站在外頭,與宮女內侍們一同等待狂風驟雨前的平靜。
許久,久到她以為殿中無人的時候,一道聲音忽然響起,帶着深入骨髓的冷意,壓抑得很:“北方要塞還有南家的事情,聖上不打算給我一個解釋嗎!”
是太妃。
楊令虹的心猛地一跳。
片刻,楊本影的聲音也響了起來,同樣透着森然的意味:“朕為大齊天子,一國之君,阿娘以女人之身幹政,本就為士大夫不齒,更令朕臉面蒙羞,如今你還逼朕給你解釋?”
殿中傳來一陣長笑。
太妃似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你的臉面?你的臉面是我毀了的?大齊從未出現過丢失國土的君主,你還是第一個,你的臉不是已經丢盡了嗎?”
“閉嘴!”楊本影的聲音緊随在後,這回帶了幾分心虛。
楊令虹忍不住又退了一步。
她的腿被主宮太監和掌事宮女一左一右抱住,二人皆以口型對她道:“求殿下幫忙!”
楊令虹同樣以口型回道:“這個忙我幫不上!”
她聽到了什麽?
兄長任用的南氏丢失了國土,這麽大的事情,只怕她一進殿,便會成為導火索,裏頭那對不對付的母子,恐怕能當場打起來。
她不敢進。
主宮太監扯着她的裙子不放,快要急哭了,更令她增添了幾分煩躁。
幾個人正糾纏間,楊令虹忽然想到了顏莊。
顏莊同時受這對母子的寵愛,在外人眼裏,宛如一個長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僞君子。然而盛寵是實打實的,由顏莊出面勸慰,母子二人定能坐下來,好生談一談之後的事情。
丢失國土并不可怕,只要能安排妥當,她相信大齊能夠一血前恥。
怕就怕兄長一蹶不振。
想到這一點,楊令虹撥開二人扯着自己的手。
“快找個人把廠臣叫來,這裏沒他不行。”
·
殿中。
太妃站在桌案前,與楊本影凜然對視。
地上散落了一堆奏章。
楊本影飛快地翻着手上最後一本,希望能得到幾分好消息撫慰胸懷,然而無果。
那是習執禮幫忙批閱的部分,字裏行間代表着這個得寵的宦官近侍,對他隐瞞了什麽。
他想抱住頭,又礙于面前的太妃,硬撐着自己幾乎不存的顏面。
楊本影曾經深恨太妃擅權。
他名義上是她親生的兒子,而她對他全無母親該有的和藹寬厚。待他長大之後,更是緊緊攥着皇帝的權柄不放,将他安置在皇位上,宛如一個任人擺弄的傀儡。
她從不曾親自走到朝堂上,看看他的處境,便激烈地批判他盛寵南氏家族,她根本不曾站在一個無權皇帝的角度上想過,若沒有自己的人馬勢力,朝堂上那些大臣,是怎樣地看不起他。
這只是他争權的第一步,是他別無選擇下的最後一根稻草,可以救命。
所以他寵愛南氏,封她為貴妃,所以他放任南懷賜欺騙了他的妹妹,以換得南家在邊關的忠心耿耿,培植自己的勢力。
在多年來無人教導的摸索中,他漸漸懂得了何為制衡。
可是北方要塞的幾處重鎮失守,狠狠打了他一個耳光,告訴他,這一切都是錯的。
楊本影不能承受。
他想起自己提拔南氏家族時,太妃臉上的蔑視,想起太妃對他無能的評價,想起一次又一次,他索要權柄時所受的嘲諷。
只有顏莊深信他能做一個好皇帝,幫助他,在太妃那裏要了不止一次的權。
而他每一次的處理,太妃都不滿意,甚至幾次險些将送出的權利收回——這讓他更感到恐懼與無力,更加地倚重南家。
楊本影摔出手中最後一個奏章。
他心中的恐懼更深了,不在于丢失了多少國土,而是有個隐約的聲音在胸口回響,告訴他,太妃是對的,他這些年來所有的作為,都是一場笑話,可以記錄在史書上千百年的錯誤。
太妃撿起那本奏章翻了翻,旋即冷笑出聲:“扔什麽?上面是習執禮的筆跡,我給你權,便是要你交付到宦官手上的?南家在外敵入侵時裝聾作啞,任憑他們劫掠百姓,怎麽,你不敢看了?”
“朕讓你閉嘴!”
“我閉什麽嘴?別忘了,我是你的阿娘,”太妃忍着滿腔怒火,冷冷道,“大臣們告訴你南家有問題,你不理睬,奏章上寫了北方有多不安定,你看都不看,我竟不知道,這樣的你,還有什麽臉面向我要權?”
楊本影頹然地捂住臉。
“別說了,別說了……”他近乎呻/吟般道。
“看看你任用的南氏兄弟是什麽樣子,搜刮百姓供奉你做得不錯,我問問你,你是窮苦百姓嗎?你缺這點供奉嗎?你是皇帝,你該在意的不是得到了多少錢財,而是南氏兄弟都做了什麽!”
“別說了!”楊本影發出一聲尖叫。
殿外的楊令虹打了個激靈,不敢再聽,轉身欲走,西清宮主宮太監帶着內侍宮女們向她跪下:“求殿下幫忙!”
她艱難地又将身子轉回,只覺腦袋漲得比甕都大。
太妃的聲音陡然溫柔下來。
她問:“那麽你想怎麽做呢?”
楊本影終于抱住了腦袋。
丢失的幾個重鎮地方險要,易守難攻,而南家的敗退,導致十萬大軍盡皆葬送,他想不出任何奪回重鎮又消耗極少的辦法。
楊本影發出一聲嗚咽:“阿娘,咱們議和吧。”
太妃的聲音依然溫柔:“怎麽議和?”
他令大齊祖宗們受辱了。楊本影想。
楊令虹又豎起耳朵,準備聆聽兄長拿出的辦法。
楊本影艱難地道:“朕派人去議和,他們要什麽就給什麽,務必把這幾個重鎮換回來,朕再派兵嚴加防守,南家……朕把他們調回來,再派別人去……”
他有些語無倫次地說着。
他舍不得南家。
雖然南家使他做了第一個丢失國土的君王,但他們畢竟忠誠于他,是他緊緊攥在手中的勢力。
他可以訓誡他們,改造他們,但絕對不能失去他們,不然無以與太妃抗衡。
楊本影覺出深重的悲哀。
他有些期待又有些絕望地望着太妃,而太妃目光冰冷地回視着他。
楊本影啞聲道:“阿娘,咱們議和吧。”
回應他的是一記耳光。
楊本影被打翻在地,耳朵嗡嗡直響,臉頰疼到沒有知覺。他捂着臉,不敢置信地望着太妃:“你打朕,你居然打朕!”
“真是個廢物!”
回應他的,是太妃冰冷的話語。
楊令虹終于盼到了顏莊。
顏莊下了馬,快步走進西清宮。她跑過去抓住顏莊衣袖,語無倫次:“快,廠臣,裏頭吵……不對,裏頭打起來了!你快看看吧!”
顏莊皺起眉頭,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
“殿下別急。”
很神奇的,楊令虹忽然便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