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沈既明難得見羲翎無理取鬧,氣都氣得笑了,難怪仙娥們拿他編話本子,敢情寂夜神君自己也是個頗有想法的,他估摸着羲翎是寂寞久了,也背着人偷偷看那些不正經的禁書。

羲翎不愧是天界的獄官,莫須有的事能讓他說得跟真的似的。沈既明張了張嘴,又閉上,這樣的動作重複數次,索性換了個舒服的站姿,道:“神君所言看似無理,細細想來并非全無這種可能,可神君如何斷定這就是事實,空口無憑的,總得講個證據吧。”

羲翎道:“我若是他,我就會這麽做。”

沈既明長嘆扶額,這又算哪門子證據。

奈何官大一級壓死人,沈既明是非常有自知之明的人,他很清楚自己與羲翎之間的巨大鴻溝,這可不是天地賜他個尊號就足以彌補的,他争不過羲翎,就算争得過,這話題本身也無甚意義。天上一日地下一年,有這功夫都夠李龍城投兩回的人胎了。反正這話不是沈既明自己厚着臉皮說的,要是李大将軍的生魂不滿被編排,還請他挪挪尊步,半夜去爬羲翎的窗子,找寂夜神君算賬去,只要他有這個本事。冤有頭債有主的,只要別來找他沈既明就成。

再說,寂夜神君當真不知自己抓錯了重點?他鼓足勇氣開誠布公難道是叫羲翎來鑒定李龍城究竟是不是斷袖的?簡直是無稽之談,虧羲翎能板着個冰塊臉一板一眼地分析。作為與李龍城朝夕相處過的人,沈既明以項上人頭保證他和李龍城之間是至純的冤家關系,反正他不想和李龍城搞斷袖,他也沒看出李龍城想和他搞斷袖,任憑寂夜神君說出花來,沈既明一個字也不會信的。

舊事重提,沈既明的心情不佳,無心和羲翎争論。二人默默前行,一前一後,似是默契一般,誰也沒有再開口。

這樣的氣氛活像兩個人冷戰了似的,沈既明一時有些不适應。然細想想,他和羲翎本就該是這樣的關系,先前是羲翎憐他生病,才對他多加照拂,現在他好得差不多了,自然也沒了理由再和羲翎像連體嬰似的連着。

話說回來,他還未關心羲翎的病情。

于是先開口:“此趟來地府可有折損神君的修為?”

羲翎淡淡一聲:“嗯。”

皇上不急太監急,沈既明徒然緊張起來:“我們來地府不過幾日的功夫,神君的病竟又重了。”

羲翎道:“你不必有太多的負擔,縱然我修為散盡,天下大亂,也無需你來履行我的職責。倘若真有那一日,我定然不會拖累你。也無需你作出什麽抉擇。”

沈既明先是一愣,騰地冒出一股火氣:“神君這話是以為我不想擔責才問?我明明是關心才——”

“你關心我?”

沈既明氣極:“那不然呢?”

“你為什麽不恨我。”

沈既明差點兩眼一番厥過去,雲想容是不是在酒裏下了什麽迷魂藥,好好的一個羲翎怎就開始胡話連篇。他好不容易才把這棵斷袖的小樹苗死死地捂住,他為什麽要去恨羲翎?

“我平白無故為什麽會恨你?”

“平白無故?若不是承接了我的神劫,你本可無恙一生。”

“若不是我搶了你的神劫,你的劫數早就盡了,現在你就是天上地下唯一的九天真神,何苦散失修為體質虛弱,如此說來神君也真的恨我了?”

二人不知不覺已走到人鬼交界的大門前,門外透着魚白色的光亮,與地府的荒蕪截然不同,隐隐傳來人間的花香氣。

沈既明眼角泛着愠怒,原本泛紅的鼻尖愈發紅潤,他氣生生地站在門票,背對着微光,直視羲翎。

羲翎面不改色,往前站了一步,居高臨下:“我從未因神劫一事責備你。”

“所以我也不會因為這種事憎恨神君,我的親族連投胎的機會都沒有,只有我借了神君的光,非但不入地府受刑,反而做了天界的三天神君。我知道多活的這幾年都是我白得的。今日才知原來神君是這樣想我的。”

羲翎神色愈發沉重,眼眸裏氲着摸不透的情緒:“你不恨我,就像你也不恨李龍城。”

晴天霹靂。

沈既明只恨自己實力不足,不能扛着羲翎給他綁到杏林堂的醫床上去。聽聽他說得這話,哪裏像是堂堂寂夜神君該說的。

羲翎又道:“他對不起你,你為何不恨他。”

“……”

“非但不恨,甚至牽挂。”

羲翎周身的冰雪氣倏忽淩厲,直叫人望而生畏,遍體生寒。他的眼神比身上的玄色盔甲更加冰冷,沈既明一時說不出足以應對的話,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羲翎踏步向前,漸而遠去。

沒有哪個鬼兵有膽子攔寂夜神君,羲翎飄然踏出鬼門,空留一縷寒氣。

寂夜神君氣性大得很,沈既明莫名被斥了一臉,還不得他反應過來,人已經走了。他硬着頭皮跟上羲翎,然寒徹神君可沒有那麽響當當的名頭,腳還沒邁過去,就被兩柄長刀橫住了去路。多虧沈既明停得快,否則非得被割破喉嚨不可。

鬼兵言:“地府與人界不通,活人不得進,鬼魂不得出。”

羲翎頭也不回,一意孤行。沈既明心中焦急,道:“我不是鬼魂,我是從天界來的,還請各位行個方便。”

“可有腰牌?”

沈既明飛升百年有餘,從未聽說還有腰牌這種用以證明仙位的物件。他只好道:“沒有。”

“可有凡人的供奉。”

“……”

“不是我們不通融,入地府者身上皆會沾染陰氣。染了陰氣的魂是遭不住人間的陽氣的,若放了你出去,輕者魂魄受損,重者魂飛魄散。天上神仙雖有神體保佑不受陰氣入侵,可也得是正經的神仙才行,您既沒有腰牌,又不享凡人供奉,我們若輕易放您出了去,出了事故算誰的?”

沈既明自認倒黴,這更加沒有了。

看來先前他還是對羲翎的地位認知太少,二人才分開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然寸步難行,連地府的門都出不去了。沈既明焦頭爛額,急聲喝道:“神君,我出不去了,你好歹回頭看看我!”

羲翎身形微震。

“我真是不知道你在發什麽脾氣,如果我犯了錯,你大可以回去拿那些天規天條懲治我,就算是死也讓我死得明白些吧。”

氣得急了愈發上頭:“神君可是聽了我的過去心生悔意,決意與我分清界限再不來往?我早就說過我不是什麽好人,是神君偏不信邪,我這樣的活活病死才是為民除害,何必出手相救,何必加以照拂。”他空手劈下鬼兵的長刀,一副視死如歸的架勢:“神君切莫為了我自責了,不值當的,地府的鬼兵說了,我沒有腰牌算不得真神仙,歷史除名的亡國之君也沒有供奉,只要陰氣入體,只要踏出這個門就魂飛魄散。臨死前我祝神君早日飛升九天真神,萬壽無疆。”

羲翎猛地轉身:“你站住!”

話說晚了,沈既明是實打實的行動派,說抓靈獸就抓靈獸,說做梅花餅就做梅花餅,他既說要踏出地府的大門,就絕不會去翻地府的窗戶。羲翎回頭時,沈既明已經全頭全尾地走了出來。

羲翎眼前一黑,彎腰向前摔去,嘴角嘔出一口暗紅的鮮血。魂飛魄散四個字堪比砒霜,羲翎以為沈既明當真要命喪于此。他并非存心向沈既明發火,只是想到他與李龍城的種種,一股從未有過的濃黑心緒忽地占據他全部的思考。他厭惡那個名為李龍城的男人,一想到沈既明曾以滿腔真心對其赤誠相待,他幾乎抑制不住一股無緣由的暴怒。

羲翎不想沈既明被無法自控的怒火灼傷,索性三十六計走為上。哪知沈既明會錯了意,明知有魂飛魄散的危險,依然固執地闖出來。

剎那間,羲翎想起忍術問他的話,寒徹神君是否有傷害自己的舉動。

何止傷害。

是求死。

……

沈既明确是抱着必死的決心走出來的,然他雙足立定,毫發無傷,還來不及驚異,只見羲翎面色慘白地摔跪在地,還嘔了血。沈既明顧不得方才的怒氣,趕忙扶住羲翎,擡手召出通往杏林堂的傳送門。

剛剛攙扶起羲翎,一股巨大的力道重新将他壓回地上。

沈既明睜眼,定目,雙目猩紅的寂夜神君按住他的肩頭,力道奇大無比,根本看不出是損了九成修為的人。沈既明注意到眼前人顫抖着的薄唇,鬼使神差地伸手撫上去,說出口的竟然是安慰的話語。

“我……我沒事……”

羲翎并沒有放開他的意思,勝雪華發垂落在沈既明的胸口,萬年修得的神體正處冰火兩端,一半是透骨的嚴寒,另一半是炙人的酷暑。沈既明竟分不清這究竟是神君,亦或是走火入魔的魔尊。

“神君……?”

“沈既明,別再讓我看着你死。”

面前的人是誰?他真的是羲翎?

“別再讓我,看着你死了。”

言畢,羲翎身體一軟,重重地壓在沈既明身上,毫無征兆地失去了意識。沈既明瞳孔一緊,下意識摟住羲翎的後背。近日他靈力的運用稍有好轉,偶爾可以感知到身邊人的靈力與修為。羲翎的靈力時強時弱,他知這是神劫未盡的緣故。而現在,沈既明已經完全感覺不到靈力的存在了。

上古第一武神,存世萬年的三天神君,如今卻失去了滿身修為。

羲翎真正的神劫,已然開始了。

沈既明眼睛一酸。

他與羲翎接受冥王的委托,帶着狼男的魂燈去往人間化解怨念。與此同時,羲翎的神劫降世,果然,與羲翎因果相遇的那個人終會與他重逢。

他與羲翎,結局唯有止步于此。

沈既明輕輕道:“祝寂夜真神萬壽無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十九沒事的原因非常簡單,李龍城給他燒過紙。

小天使們對不住,最近确實有點卡文,可能因為快結局了,反而不知道怎麽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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