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古人欲語淚先流,神君未酒人已醉,依我看,小十九清醒得很,倒是寂夜神君像是喝多了似的,大庭廣衆的,這是在作什麽。”雲想容手持酒碗,似笑非笑地看向羲翎:“神君若不嫌棄,不如同我們兩個可憐人暢飲一番,在天上可沒有這麽放松的時候,是吧,十九殿下。”

不等沈既明開口,羲翎猛然将沈既明的手腕握得死緊,逼迫沈既明與他對視。沈既明不明所以,醉意被吓醒了大半,他試圖像雲想容投去求助的目光,而羲翎根本不給他眼神飄散的機會。

眼瞅着寂夜神君那張俊臉越靠越近,沈既明吞了吞口水,心道,再美的美人瘋起來也叫人遭不住,是不是他不該來和雲想容喝酒,想來也是,好歹也是個三天神君,偷偷摸摸地跟地府裏炙手可熱的紅人喝酒算怎麽回事。想通此節,沈既明即刻示弱道:“神君我……”

“小十九。”羲翎打斷道。

“哈?”

“沈氏掌權者大多兒女緣薄,皇子公主衆多者唯昊武帝沈宏園一人,人間史書上所記昊武帝皇十九子幼年早殇。雲想容為何叫你小十九?”

沈既明苦笑道:“這件事……說來話長。”

“是李龍城。”

沈既明的腦子嗡地一聲,不知出于什麽心情,他愈發不想讓羲翎知道他生前與李龍城那檔子事。尤其是稀裏糊塗地對寂夜神君産生斷袖之情以後,他更加不敢把自己鮮血淋漓的過去剖開給羲翎看見。雖然他作為一個白撿的神仙,早就沒有面子可言,然他仍想盡其所能給羲翎留下還不錯的印象,而非一個對父兄不忠不孝對百姓不仁不義的惡者。羲翎貿然在他面前提起李龍城,沈既明一陣難堪,只含糊道:“都是過去的事了,誰說得準呢。”

或許是沈既明的難堪過于明顯,或許是雲想容善心大發幫人解圍,羲翎最終還是放開了沈既明的腕,淡淡地垂下雙眸。雲想容笑道,這才對嘛,總提那些個過世之人何苦來哉,來來來,給我們寂夜神君也滿上。

羲翎無心留戀美酒,夢中的驚懼感揮之不去,他已經許多年未有這般頭痛的時候了。他想他該好好整理一番與沈既明的關系,不管他承認與否,他的種種反常皆指向一個可能。如若從前看不清楚,眼下也該察覺了。

寂夜神君是攪氣氛的一把好手,無論是正經的洗塵宴還是私下小酌,但凡請了他到場,能硬生生地辦成死氣沉沉的白事。雲想容直呼後悔,他在地府待得久了,難得來個沈既明這等有活人氣兒的陪他聊天說話,誰知道羲翎無聊至此。沈既明又是個沒出息的,被羲翎吃得死死,羲翎悶頭喝悶酒,他也跟着如喪考妣。

這酒是喝不下去了,雲想容道:“罷,罷,寂夜神君心系天下,無心享樂,又何必勉強自己。在下自認沒這麽大面子請得動寂夜神君,神君醉翁之意不在酒,趕緊把請回去好生安置,別瘋了病了的又找上我來。”

他既這麽說了,羲翎也不客氣,拔腿便走,帶着沈既明一起。

望着二人背影,雲想容突然道:“小十九。”

齊齊回頭。

雲想容淡笑:“也無甚大事,只是你我交情一場,有的話若不說,我忍着倒怪難受的。”他清清嗓:“聽說你得了把神弓叫不見歡離,有功夫拿出來練練罷。”

沈既明面色一白,被羲翎拽到身後。

無視羲翎警告的目光,雲想容自顧自道:“不見歡離,不見歡離,這是個好名字啊,你再這麽渾渾噩噩下去真是白瞎了這麽好的東西。小十九,你以為的善心未必是真的善心,一樣的道理,你以為的恨,也未必是純粹的恨。我言盡于此,能不能聽得懂,全看你自己了。”

正如雲想容所料,沈既明根本沒聽懂。

回程的一路,沈既明都琢磨着雲想容是什麽意思。善非善,惡非惡?這話說的沒頭沒尾,倒像是有些不能明說的話,只得以隐晦的方式告知。地府莫不是果真要趁着羲翎修為折損有所動作?可天地二界之間的權謀争鬥無謂對錯,不過是神仙也難免對權力的渴望罷了,他從未以天界或地府為善,何來善心非善的說法?

那恨又是怎麽回事?恨,又非純粹的恨,這是什麽道理。他只在鳳尾的話本子裏見過愛恨交織這樣的說法,自己從未體驗過,他也不見身邊有誰陷入此般苦境,實在難懂。

羲翎看出他心中所想,直言道:“你在想雲想容的話。”

沈既明老實承認:“嗯,他這人怪得很,得了空總要說我蠢鈍癡傻,他既知道我腦子不好,又要說這種晦澀難懂的話,我看他也沒比好到哪裏去。”

羲翎沉聲:“你覺得晦澀難懂?”

他這樣反問,沈既明被問住了:“神君這樣說,是聽懂想容君的意思了?”

“你與那個名為李龍城的凡人之間不如你想的那樣劍拔弩張。”

沈既明不知怎麽接這個話茬:“我和他之間……有太多事,剪不斷理還亂,不好一概而論。”

“或許吧,可他對你的感情不見得多複雜。”

“此話怎講。”

“李龍城對你有愛慕之情。”

“……”

沈既明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轉過身來複雜地注視羲翎終于決定抹身轉回去,伸手摸了摸羲翎的溫涼的額頭。

“沒燒啊。”

羲翎摘下他的手:“我從不與人開晚笑。你若不信——”

“李龍城肉體凡胎,早就化作黃土一抹灰了,我就是想問也問不着他。神君性子向來沉穩,怎忽地說出如此驚世駭俗的言論,可能在神君眼裏凡人與蝼蟻無甚兩樣……李龍城好歹是一國之主,開國的皇帝,他實在不可能對我産生什麽愛慕之情……太離譜了。”

“你是真不知是假不知。”

沈既明被問得急了,語無倫次地解釋着“這有什麽真假,和他一起生活十來年,他還不到我腰的時候就跟着我了。他若是斷袖,難道我會一點也不知。況且……況且……”他的心口悶得發堵:“我……他曾親眼所見我害他親族,他一家人幾乎都……他恨我都來不及。”

某些避而不談的記憶,終有要面對的一日。就像他和李龍城的那一段孽債,就像他曾經的所作所為,羲翎終有一日要知道。紙包不住火,由不得沈既明請不情願。

話匣子自這一句打開,沈既明自暴自棄起來,既然瞞不住,索性一股腦地告訴羲翎。羲翎定會嫌棄他的為人品性,而後二人漸漸疏遠,這樣也好,長痛不如短痛,羲翎不可能是個斷袖,就算是斷袖,也沒有理由和他搞斷袖。又不能袒露心意,又要朝夕相處,此等酷刑和淩遲也差不多。

“世人管沈家人叫沈狗不是沒有理由的,沈家人就是這樣,殘忍,冷血,自私,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想容君三歲被俘,他們以想容君家人的性命相要挾,逼他為沈家做事。高祖借想容君的手屠戮不知多少平民百姓,等想容君長大了,才知道他的親族早就被沈家殺了幹淨。高祖說,他與沈家人早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事成名垂千古,事敗遺臭萬年,他早就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大昊建國建得不光不彩,好在高祖在戰場上陰險毒辣,還算是治國有方。餘下的一個不如一個,輪到我父皇,一生別無建樹,唯床榻上生龍活虎。先皇非但治國打仗一竅不通,連琴棋書畫都拿不出手,皇子公主共十九位,我排十九,自我以後先皇再無所出。或許這也是他厭倦我母妃的原因之一。”

“……”

卸下包袱,沈既明反而泰然起來,他講得不緊不慢,自監天寺秘密上谏開始,直到他拼盡最後的力氣将七扭八歪的傳位诏書交給李龍城手中結束。說完,沈既明輕笑一聲:“如此,神君可還會覺得李龍城會對我心生愛慕。”

他面容有些許慘淡。

“他怎會不恨我。”

回頭一看,羲翎不知何時停在他身後老遠,神色是從未有過的陰沉。沈既明心中一空,想道果然如此,雖他也未報有什麽希望,而羲翎這樣品性高潔的人定然不會……

“按照你的說法,李龍城卻是心系于你。”

“……”

“?”

“若他果真恨你入骨,為何不将你一起殺了。”

“畢竟我于他有恩,他不想落得恩将仇報的話柄。”

“他若無意于你怎會與你相吻。”

“他被我氣昏了頭,或許是想讓我窒息而死也說不準。”

“那他為何要立你為後。”

“……後來我被灌了藥,目不能視,口不能言,生不如死,幾欲咬舌。李龍城身邊有一宮奴,侍奉他多年,特來見我,還幫我梳了頭發。”

“他言,衆臣想我死,是李龍城堅持要保我一命,逼不得已,故出此下策。這事本不打算叫我知道,想着我本來也看不見,待他登基的時,只需給我披一身婚服走個過場。誰知道讓我聽見了,反而不得不假戲真做。”

“你信他這話。”

“為何不信。”

“道貌岸然。”

“何以見得?”

“他手握兵權,這就是他最大的籌碼,一身侍二主的前朝老臣之言哪裏有什麽分量可言。他若一心保你不死,何必如此麻煩。”羲翎冷聲道:“他只是想和你成親。”

作者有話要說:

龍城心理學,講師:羲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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