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事關重大,甚至洛清也牽涉其中,沈既明急得火急火燎,未能注意羲翎愈發蒼白的臉色。他擡手召了傳送門,拉住羲翎的袖口一齊邁了過去,仁術緊随其後。三人在門的另一端站定腳步,當即愕然。2

上重天絲毫不見往日裏的安寧寂靜,大殿裏烏泱泱地人擠着人,沈既明于法術一道并不精通,連傳送門也未能精确地掌握,他竟将傳送門召在大殿的正中央。于是,三人于衆目睽睽之下自門內走出,耳畔不斷傳來焦躁的争執聲。

“陛下!寂夜神君身份何等尊貴!竟為沈既明這個撿漏的凡人損傷修為,若留此人,必有後患!”

沈既明心下一驚,還不等張嘴,又一道斯文而強硬的聲音響起:“陛下,小仙願以人頭作保,寒徹神君絕非眼高手低貪圖仙位之人。自寒徹神君飛升以來,天界與寒徹神君結交者寥寥無幾,在座各位真正與神君說過話的唯數人而已,既從未深交,何以一口咬定寒徹神君品性不佳?這未免過于武斷。”

沈既明也不明白自己何德何能得以洛清如此信任,只是洛清真人頗受敬重,唯有此事不足信服衆神。沈既明冒然闖入,嘈雜的大殿鴉雀無聲,眨眼的功夫,又重新掀起一股更大的風浪。

“沈既明!你竟還敢出現!”

“來人!壓下這個逆賊!”

“沈既明!神君願與你同位,陛下又賜你尊號,誰知你如此不知好歹,竟癡心妄想九天真神的仙位。若你肯勤加修煉,我們自然也不會說什麽,誰知你滿心旁門左道,寂夜神君乃與天地同生日月同尊的第一武神,你可知你犯下得是什麽罪?”

仁術擦了擦額上的冷汗,心中默默無言,他亦不知其中內情,不敢斷定寂夜神君修為散一事是否果真與沈既明有關。之事這些大殿裏的神仙們一個賽一個地能說會道,平日裏對羲翎總是畏大于敬,背後裏偷偷不忿的又不知有多少。這會兒又正義凜然地打着寂夜神君的幌子,可見此舉也未必出于真心。

至于他們究竟打得什麽主意,尚未可知。

羲翎隐約猜測到他歷劫時的身份,胸腔裏震搖得厲害,周身的視線與人聲一并淡漠起來,眼眸裏只瞧得見沈既明這個人。此時的沈既明欲述無言,手足無措,不可謂不狼狽。這副模樣與混亂的記憶碎片中某些畫面重合在一起,腦海中刺痛不已。

大殿內爆發出一道脆響,似乎是有什麽物件被摔碎了,衆神定睛一瞧,寂夜神君腳下不知何時結出一層極厚的冰霜,剛剛凝好又被神君親自踏出裂痕。羲翎反握住沈既明細瘦的腕子,步步緊逼,低沉道:“解釋。”

沈既明不解其意,不由得一怔:“什麽?”

“他們所言是真是假,為何不解釋。”

羲翎面若霜寒,滿身冷氣,直叫人汗毛聳立。沈既明茫然地與之注視,寂夜神君何出此言,難道羲翎當真以為他的修為是沈既明有心所為。他們好歹同睡同吃有相當一段時日,難道他在心裏當真如此不堪?

“……神君要我解釋什麽。”

“你可有做過那些事。”

沈既明腳下幾乎站不穩,頭暈目眩:“我做沒做過,如何解釋,這些重要嗎?若神君咬定不信,我說出花來又有何用。”

“你為何不解釋,為何不說,說出真相對你來說就那麽難。”

“我有什麽真相好說?神君想聽我說什麽,不若神君說一句,我跟着讀一句,這樣可是滿意了?我與神君來此究竟是為了什麽?就為了讓滿朝文武看我們內讧的笑話?”

沈既明這話沒錯,而羲翎為神劫所困,此時理智盡失,根本無法将他以常人對待。有旁觀者暗自發笑,果然這兩位神君素日裏的交好都是裝的,九天真神的位置近在眼前,誰能不為自己做打算。

羲翎強有力的手掌緊緊握住沈既明的肩膀,手背青筋盡顯,關節泛白:“你一貫如此,什麽也不說,也不願解釋。”

“我怎麽又——”

沈既明氣得笑了,羲翎仿佛換了個人似的,這還是那個比當空皓月還冷然的寂夜神君麽。不等他反駁,另一股力道強硬地将其二人分開,是洛清挺身而出,将沈既明擋在自己身後,毫不退縮地直面羲翎。

如此對寂夜神君不敬,連天帝也不得不出聲制止:“洛清!你好大的膽!”

“神君息怒。”洛清的言辭懇切,神色卻不見敬畏:“我曾以為寂夜神君高風亮節,待寒徹神君總該有幾分真情。”

“洛清!”

沈既明亦驚得合不攏嘴,今天這是怎麽了,一個個都轉了性子,放飛自我了?

“真人……”

羲翎微微眯起眼睛,殺意翻湧:“我和他說話,你以為你是誰,也配來阻攔。”

若非羲翎此時修為全失,洛清說不準已被盤古劍砍成幾塊。沈既明無意讓洛清替自己出頭,他和羲翎之間的因果确實非旁人可解。于是開口道:“真人不必如此,我親自同神君說。”

“神君非但不以真心相待,甚至對寒徹神君多加猜忌。倘若如神君所言,一切皆是寒徹神君暗中布局,反之,難道神君就沒有算計寒徹神君的嫌疑?”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

“我與寒徹神君有私交,自寒徹神君飛升之日起,直到寂夜神君神魄歸位止,寒徹神君的心疾并不重,甚至從未當衆發作。自寒徹神君居九重天以來,情緒屢屢失控,低落與自責更甚,常常囿于前塵無法自拔,我不知神君該如何解釋此事。是不是寂夜神君提防寒徹神君先一步得道飛升,才刻意做了手腳,引誘寒徹神君心疾爆發,直至走火入魔而亡?”

洛清真人語出驚人,他這般質問,竟使得羲翎一時語塞。衆神自然聽不得洛清這樣質疑寂夜神君的清白,七嘴八舌地替羲翎作出保證來,什麽寂夜神君絕不會如此,寂夜神君斷不會行如此下作之事。洛清憤然,反問道:“寂夜神君做不出,寒徹神君怎就做得出?”

有人嗤笑:“寂夜神君是什麽身份,沈既明出身凡人,怎能與神君相提并論。”

“凡人出身又如何,天界有多少凡人出身的神仙。若論出身,寒徹神君年幼時是皇子,飛升前亦是一國之主,也未見得凡人出身的神仙們對寒徹神君行叩拜禮。”

“哼,亡國之君罷了。”

“……”

看着羲翎愈發難看的臉色,沈既明忍無可忍,大喊一聲道:“都停下!”

争執不下的衆人齊刷刷地看過來。

沈既明深吸一口氣:“我以為,洛清真人……說得在理!”

“……”

沈既明理所當然道:“确實有道理啊,寂夜神君修為有損的事他知我知仁術知,這才多少功夫就鬧得上重天人盡皆知了,莫不是寂夜神君為了嫁禍于我,故意自損修為,又連同你們這些人一起,沆瀣一氣,來陛下跟前血口噴人。沒想堂堂三天神君,心胸竟如此狹隘陰毒,我在此鄭重宣布,我和寂夜神君恩斷義絕一刀兩斷,從此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不顧滿堂青白紅紫的臉色,他又不嫌事大地補了一句:“欽此。”

說罷,揮手招呼洛清:“走吧,洛清真人,什麽九重天十重天,冷得人骨頭縫都冒疼水,誰稀罕住。沒有明月閣半點舒服。”

洛清會意,對着天帝欠身道:“小仙先帶寒徹神君回明月閣,其中是非曲折,小仙相信陛下自有判斷。”

天帝此時的臉比鍋底還黑上幾分,沈既明如此無禮,他又偏占了個三天神君的名頭,一時奈何不了他。場上唯一有資格同沈既明平起平坐的唯羲翎一個,而寂夜神君本人又性情大變,雖有與沈既明決裂的跡象,可仔細品品又不盡如此。這筆爛賬越算越糊塗,他也只好任洛清帶沈既明回去。

寂夜神君修為盡失,反而是沈既明的靈力運轉比從前要熟練得多。

難道真的要變天了。

羲翎見沈既明要走,終于打起精神,喊道:“沈既明!”

沈既明略微停下腳步,向身後瞥了一眼:“你我同為三天神君,同有尊號,難道是寂夜神君被衆星拱月了太久,連禮數都渾忘了。從前的事本神君不與你計較,從今往後,請以神君稱呼我,寂夜神君若不習慣,以本神君的尊號相稱亦可。”

在沈既明還是先帝膝下的小十九時,他因生母失寵,母族式微,宮中多的是看碟下菜之輩,對他陽奉陰違的宮人不知有多少。後來去了大漠,士兵們也并非對他言聽計從,光是樹威立信就花了他好大的功夫。這也使得他學了一手的拿腔作勢,不管占不占理,氣場總是端得出來的。沈既明在天上一貫謹慎做人,今日猛然張揚起來,衆神才想起此人的仙位的遠高于他們的,連天帝都說不出話,他們更加無權阻止。只得讓路放行。

鳳尾在明月閣急得團團轉,見得洛清帶了沈既明回來,這才面露喜色。他先給洛清行了禮,又連蹦帶跳地蹿到沈既明面前,捶了他胸前一拳:“你最近惹了什麽人了,我和真人有多擔心你你知道嗎?”

洛清厲聲道:“鳳尾,不得無禮。”

沈既明也未像從前一樣同鳳尾說笑,他冷淡道:“洛清,本神君累了,準備房間出來,任何人無令不得入。”

“你和誰說話呢你——”

“是。”

洛清恭敬道,随即吩咐下去,仙娥們垂着頭,低聲道:“早已備好了。”

沈既明嗯了一聲,踏進仙娥為他準備的房間。從房內将門闩死。

當晚。明月閣外。

黑衣人注視着窗紙上映着的俊俏側影,壓低聲音道:“從今日的情形看,他們已經生了嫌隙。”

“此話當真麽,那可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雖然不知前因後果,但他們二人對彼此說了相當重的話,羲翎激動非常,不似是做戲。”

“他們二人果真有趣,做凡人的時候就內讧,當了神仙還是這樣,白白給人撿便宜,難怪一個守不住江山,一個渡不過神劫,可笑。”

“與我無關,他們只是擋了我的路。”

“我知道。”

“現在要如何。”

“接下來就只等着那一天就成了,羲翎沒了修為,阻不了你我,沈既明與他決裂,自然也不會幫他。看來我們的合作雖有瑕疵,還算是成功。”

黑衣人無言,正欲掐斷法術。猛地,他意識到什麽,蹑手蹑腳地湊近窗戶,輕輕點破一個小口。

透過孔洞,他看清床上躺着的并非沈既明,而是一個紮做人樣的紙人。

紙人!

黑衣人低聲怒喝:“有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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