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九重天上。
羲翎默然坐在桌案旁,手裏握着一卷記載着周元王李龍城生平的史籍,果不其然,沈既明三字如同神隐一般被抹去。關于這位帝王的少年時代記載僅是寥寥數筆,只說為恩人所救,其餘概況一筆帶過,外人不得而知。據記載,李龍城起義成功時尚未弱冠,挾昊武帝數年,昊武帝病逝後名正言順地繼承皇位,改國號為周,期間細節一概不提。
胸腔裏跳動的心髒逐漸下沉。
沈既明作為大昊最後一任君王,卻在史書中不留姓名,這樣的結局十之⑧九就是李龍城——也就是寂夜神君本尊一手促成的。
羲翎只隐約想起些雜亂無章的混亂記憶,如拼湊不到一塊的碎石,任憑他如何回想亦想不起更多的線索來。唯有一條,寂夜神君明察秋毫,連一個男人的心意都判斷得分文不差,他作為李龍城時确是愛慕着沈既明的。他的神魄缺失了那段記憶,而濃烈的情感揮之不散,他對沈既明無防備的好感,不易察覺的親近,掩埋心底的占有,皆是二人曾交纏一生的道道刻痕。說來好笑,他曾因沈既明與李龍城關系匪淺而發火,然他意識到自己的身份時,又發覺沈既明對李龍城的心思當真坦蕩,即便曾經有情,也是再純真不過的兄弟情誼,而非愛欲。
他要如何開口。
他作為李龍城時的一切,孰是孰非,他與沈既明誰也說不清楚。他本是不信命的人,可他們二人确是生生被推行至最後那一步。
沈既明曾将往事盡數說與羲翎,平心而論,若是羲翎在沈既明的位置上,他未必做得出比沈既明更好的決定來。而他亦明白沈既明身陷苦痛的原因,在那般食不果腹,民不聊生的時代,沈既明作為吃穿不愁的皇子出生,他心知自己的吃穿用度皆是窮苦百姓的血汗。他是皇室中唯一清醒的,而龍椅上坐着的卻是與他血脈相連的生身父親,他愈清醒愈痛苦。否則也不會一面救下李龍城一面斥責李龍城寫下尖銳諷刺的逆詩。
而他李龍城呢。
二人在皇宮重逢那一戰,沈既明本是抱着必死的決心,他甘願以命換命,保得族人性命。李龍城偏不如他願,他殺盡沈家人,又出于私心逼迫沈既明在他身邊活着。
事到如今,他已開不了口。
曾有一瞬,羲翎真切地希望今日大殿內沈既明所言是真,若二人之間只有單純的恨意,說不定彼此還過得輕松些。
瓷白銀光閃過,傳送門應聲而出,來者腳步匆匆,一個趔趄向前撲去。羲翎起身相伏,那人正巧結結實實地落在羲翎的胸膛。
一擡頭,是沈既明。
沈既明眼神發亮,正欲出聲,又想起不該聲張,于是壓下聲音,明朗道:“神君,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快走吧。”
羲翎望着他,不說話。
“神君開口時真是吓了我一跳,多虧我腦子轉得快,馬上反應過來這大約是神君給他們下的套。”沈既明見羲翎果然不與他疏遠,喜出望外,提到嗓子眼的心終于放回肚子裏。興奮之餘,他連與羲翎的姿勢是何等暧昧都未意識到,反而再度往羲翎身上貼了貼:“我演得夠像,連真人都讓我唬住了。”
羲翎下意識把懷裏的人摟得緊了些:“嗯。”
“我們得趕緊解決這件事,神君,我不能平白連累洛清真人。天界一定有人要對神君不利,說不準是與地府勾結,今日之事明着是沖我來,可我瞧着更像是離間計。不瞞神君,地府有一鬼兵與我說過類似的話,大意是以九天真君為引子,暗示我要提防神君。那時我心下存疑,倒也沒多想,現在足以落實了。一定是有人趁着神君歷劫時有所動作,只是還不知他們的目的。神君,天上已不安全,哪怕是九重天也有被監視的可能,地府那邊也不值得信任。恐怕我們得去凡間躲避一段時日了。”
“……”
沈既明試探道:“神君?”
羲翎不知沈既明何以在經歷如此變故後仍保有如此純善的心性。他并非全然逢場作戲,在大殿內的逼問中他并未掩飾內心殘酷冰冷的想法。他在渴望着一個答案,可追究其問題本身,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什麽。
沈既明說得不差,若他未能意會,羲翎獨身一人也勢必要去凡間走一趟。
他終于舍得放開沈既明,道:“走吧。”
“等等。”
羲翎心中一緊。
此時做賊心虛的人換作了他。
難道是沈既明察覺到什麽,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我們此番去凡間是避難,一定不輕松。防患于未然,神君,我們得約法三章。”
這世上除去沈既明,有誰敢與堂堂寂夜神君約法三章的。
沈既明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不知神君是如何想我的,總之我是把神君當作——當作——過命的兄弟看!神君不與我計較頂替神劫一事,那更不許再提什麽恨不恨,責怪不責怪這樣的話了。如若不然,我與神君就徹底生分了。”
“第二。”
沈既明吞了吞口水,壯着膽子道:“有什麽計劃一定要提前同我說好,我人不聰明,不是每回都想得到這一層。我那時真以為神君不信我,還……有點難過來着。當然,沒難過太久。”
他一生裝腔作勢無數次,奈何那些招數在羲翎面前一項也使不出來。他不知自己為何會傾心于這位高高在上寂夜神君,而心意這回事,從來沒有道理可講。何況羲翎事事優秀,生得又好,幾次三番為沈既明着想,發病時不惜日夜相陪。沈既明鮮少有被人照顧的時候,羲翎這般待他,若要不動心,恐怕也非易事。
“第……第三。”
他從內懷中取出一支以翡翠雕成的梅花簪,他時時将簪子拿在手中雕刻,以至于沾染了梅花香氣亦不自知。
“神君塵緣未盡,想來下凡歷劫時與誰家姑娘有了情緣。”他盡力地擠出一抹笑:“我總有預感,這回下去,說不定神君的神劫就過了,與那姑娘也該修成正果。我身無長物,沒別的好送,上回青丘山上的翡翠原石我偷偷帶回來一塊,為神君的未婚妻刻了個簪子。若神君不嫌棄,以後請替我贈與新娘子。當然,這禮物寒酸得很,人家姑娘未必會喜歡,我一定趁這功夫攢足銀兩,為神君和新娘準備更好的賀禮。”
被遞出的梅花簪微微發顫,晶瑩圓潤的花瓣似清晨朝露,足以見得雕刻者的用心。
沈既明從未想過這份心思能有什麽回應,他從未喜歡過誰,所謂感情于他而言太過虛無缥缈,他總以為自己這般人物是不該有花好月圓的結局,更何況對象是羲翎。
注定沒有結局的情誼,那便沒有宣之于口的必要。
羲翎伸手接過。
沈既明幾乎要窒息了。
寂夜神君的眼神晦暗不明,令人捉摸不透。他拿着梅花簪靜靜直立,眉頭時而蹙起,似乎想起什麽,又似乎只是單純地打量這枚簪子的做工。
終于,羲翎擡手扯散了沈既明的發繩。高束的馬尾傾瀉而下,蕩在身後。沈既明睜大眼睛,本能地退後數步,而羲翎不給他逃走的機會,他一手绾起沈既明的長發,溫潤的梅花簪透過青絲,安然地別好。
“神……神君?”
羲翎道:“走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