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洛清最喜潔淨,明月閣常常窗明幾淨,一塵不染,從未有如此狼藉的時候。洛清目睹眼前亂象,倒是平靜得很,默默拾起歪倒的香爐,清掃香灰。
這樣的反應過于平靜了,仿佛一早便預料到似的。沈既明迫使自己清醒,這香一定有問題,他的病明明已經好了大半,他幾乎都要将綠萼這事抛諸腦後了,怎好端端的在今日複發起來?
洛清頭也不擡,開口淡道:“我聽聞寒徹神君與寂夜神君起了争執,寂夜神君性子冷,他獨身一人慣了,說話頗不留清面,寒徹神君一時氣昏頭也是有的,不必放在心上。”
這話聽着像和稀泥,沈既明疑慮倍增,反問:“真人怎知我與神君的事。”
“猜的。先前在天帝面前,二位就起了争執,想必神君前幾日失蹤是去找寂夜說理去了。看來,非但道理沒說明白,反而徒增嫌隙。”
“原來如此,洛清真人對我的事着實了如指掌。”
洛清淡笑:“小仙敬重神君,憂神君之憂罷了。”
香灰清理幹淨,洛清掏出手帕擦淨手,又将帕子随灰渣一同扔了。他做事紋絲不亂,未有絲毫不妥之處。沈既明方才後知後覺,這裏面一定有蹊跷,至少洛清絕不如他想得那般簡單。
沈既明防備心起,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他看着被倒盡的香灰,冷聲道:“這是什麽香。”
“不過是最尋常的安神香,神君何出此言。”
“尋常?”
洛清不說實話,沈既明心裏有了底,他并不急于與洛清對質,語氣一轉:“洛清可認識綠萼。”
“我不識,卻聽神君與我提起過,我只知是個仙童。”
“寂夜神君歷劫百年,尚且知道天界沒有綠萼這號人物,他第一次聽我提起時就斷定我生了病。洛清真人位高權重,又執掌仙籍事宜,倒是睜眼說瞎話了。”
洛清只靜靜伫立,并不反駁:“神君勞神多日,不如再歇一歇。”
“再歇,再歇我怕是要把命交代在這兒了。”沈既明直直地注視着洛清:“你一貫心思細膩,才無驚無險地走到今天這步。你分明知道我的病好了大半,不該犯這樣低級的錯誤,除非,你的目的已經達成,無論我再如何,都不能阻礙你。”
洛清緩緩嘆氣:“神君剛飛升時,他們都說神君是個傻的,如今看來,倒也不盡然。”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撥我和羲翎的關系,所求為何。”
“事到如今告訴你也無妨,你們的事情确是我派人告知陛下的。當日衆神站在寂夜那邊,認為你居心叵測要加害于他,說起來,神君應該感謝我才是,我雖假意為你說話,可也在提醒你,那寂夜又是什麽好東西。你把他當命中人,都不如找條狗。”
撕破了臉反而方便說話了,此時的洛清仿佛換了個人似的,十分輕慢:“我倒是忘了,你和寂夜是一丘之貉,自然能王八綠豆看個對眼。說來也是奇了,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早知道你兩個會鬧到這個地步,我也不費這麽大周折了。”
沈既明不欲多言,轉身便走。他不如面上一般平和,他賭氣獨自回天界,羲翎修為全失,保不準會遇上什麽人。他剛要召出傳送門,突地被一股蠻力打斷,沈既明吃痛地縮回手,洛清冷漠道:“我知道你修為與寂夜無異,難道會輕易地放你回去麽?”
沈既明眼色一凜,轉眼間,二人已過數招。洛清出手毫不留情,每一式都用了十分力。沈既明側身躲過一掌,耳畔響起淩厲的破空聲,情急之下,他被洛清逼出了殺心,反手握住洛清的手臂向後一折,若非洛清反應及時,他這條胳膊怕是保不住了。洛清快步後撤,捂着胳膊,幾乎要氣得笑了:“沈既明,你很不錯。為了寂夜肯做到這種程度,若我說我殺了寂夜,說不準能保全你前世親族的魂魄,你怎麽選。”
沈既明不假思索:“你果然是要他的性命!是為了你兒子嗎?”
“不然?你以為人人都是你!”
洛清倏地爆發,掌中爆發出一團氣流,沈既明空有修為然運用無方,一時結不出盾來當,被洛清擊飛數丈遠。洛清踩住沈既明的手,狠抓起他的領口:“寂夜沒心沒肝,是塊爛木頭,那是因為他沒爹沒娘,我還真怪不着他,只能說我命不好,攤上他這麽個災星。但沈既明你不一樣,你是活人血肉養大的。你娘十月懷胎剩下你,她沒瘋的時候難道待你不好?你就為了一個李龍城,害死全族,你以為你娘願意看見沈氏被萬人唾罵,連祖墳都給人刨了。還有你的父兄,可惜你是個瞎子,沒讓你見着那場面。什麽叫血流成河啊,儈子手的胳膊都砍酸了,你的兄長不全是酒肉之徒吧,可他們無一幸免,全死了。還有你父皇,死到臨頭都在罵小十九害我。你說你,圖的什麽?難道你自己得了善終了?”
這樣的場景太熟悉了,沈既明怔怔,終于意識到這道最隐秘的陷阱:“你是當年監天寺的主簿!?”
“你終于知道了,若是你再聰明點,從我第一次給你點香開始,你就該聞出來才對。”
“你竟是從那時候開始……”
“好事多磨,不枉我隐忍多年。”
原來羲翎将洛小仙君壓入無間地獄後,洛清念子心切,并對羲翎懷恨在心。對冥界而言,無間地獄的大門寬松與否并不緊要,總歸惡鬼們逃出來只會去霍亂人世,與他們有什麽相幹。多年來,冥界只是礙于羲翎的威勢才肯老老實實把守大門。洛清曾私自化影身拜見冥王,冥王道:“這門開與不開對我談不上壞處,亦談不上好處,可天界是少不了寂夜神君坐鎮的,若沒了他,我們也不會被處處壓了一頭去。”
洛清應允冥王,他會想法子令羲翎隕落,作為交換,冥王需得打開無間地獄的大門,将洛小仙君放出來。冥王欣然應允。
整個計劃比沈既明推算得更早,甚至在羲翎歷劫與沈既明出生以前。洛清表面對羲翎敬重有加,實則暗待時機,終于等到羲翎歷劫那一日。衆神皆知羲翎此劫兇險,往後的事誰也說不準。旁人一門心思牽在羲翎身上,趁此時機,洛清抽出抽一魂,搶占了監天寺主簿原本的身體。
是他上奏密折,給李龍城判了一道帝王命。
“你好好做你的皇子不好麽,手握兵權,遠在邊疆,這城中事與你有什麽關系?你生下來就是個瞎子,合該裝聾作啞,過好你自己的得了!何須你多事!”
沈既明掙紮不開,咬牙切齒道:“我就說監天寺向來只算國運,怎好端端地冒出一個帝王命格來,你為了你兒子要置羲翎于死地,居然還來質問我。”
“我要置他于死地,與你有什麽相幹!怎麽,見寂夜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你便不舍得了?”
“你……你在說什麽?”
“難道我說得錯了?”洛清雙目猩紅,毫無理智可言,好像沈既明就是害洛小仙君被壓入地獄的罪魁禍首一般:“你對你的血親都沒這麽上心。你父皇不是叫你守城嗎,你呢,你做了什麽?你以為你全族人頭落地是為什麽?”
“夠了!”沈既明怒喝:“天下百姓苦于沈家暴政,他們是我父兄不假,可他們更是天下的君主。你這種高高在上的神仙懂什麽,天上神仙連下重天都不願久留,怎麽知道凡人疾苦。”
“我生而為神,為何要知凡人疾苦?我只知洛敏終究是我的孩子,我不可能任寂夜将他壓在無間地獄。而不像你,于國不忠,于族不孝,又未落得什麽好下場。”
沈既明的聲音顫抖而堅定:“我自知不忠不孝,淪落個什麽下場也不為過。我背叛先皇,擅自遣散兵馬放李龍城攻城,後來李龍城如法炮制,我親眼看着長大的孩子,利用我的信任,往我心口捅刀,這是我的報應。可他就算是我的報應,我也從來不後悔當初給他一條生路。”
洛清像是聽了天大的笑話似的,他目光薄涼,反問道:“你當真不後悔給他生路?”
洛清袖口輕舞,映出一張水鏡,他抓起沈既明的頭發,強迫他與水鏡對視:“你和羲翎這一趟下去所見如何,所聞如何?難道換個人坐擁江山,天下百姓就幸福安康了?沈家人制出來的養魂丹明明在覆滅的時候就被銷毀了,怎麽又重現于世了?你瞧瞧,這是你口中的國泰民安麽?”
水鏡中映出的赫然是人間的宮殿,一個眉眼見隐約透出羲翎神韻的黃袍男子正左擁右抱,身側的內侍們臉上無不谄媚,隔着水鏡亦能聞到裏頭的酒肉香氣。這樣的景象沈既明再熟悉不過,他當初正是厭倦皇宮中無盡的奢靡才遠遠地躲了出去。沒想到百年時光轉瞬即逝,龍椅亦另有其主,唯有蒼涼衆生一如當初。
洛清不必多此一舉,心細如沈既明,他怎會看不出當朝天子并非賢主。這也是重新勾起他心病的引子之一,僅有洛清那份加了料的安神香是不夠的。此時他驚怒交加,又被洛清戳中心事,情急之下嘔出一口鮮血,當即頭暈目眩。洛清猶不解恨,冷笑一聲:“你就這點本事,白瞎了這身修為。我聽仁術說,你的靈力運轉生澀,是因為你心存否定,甚至厭惡,自責到極點,所以你的修為始終浮于表面,不能融入身體。”
“那我來告訴你,你想得确實沒錯,在我看來,沒有人比你更失敗。你口口聲聲天下百姓,也不見你名垂青史。你說你不怨李龍城,怎麽知道李龍城就是寂夜歷劫時的身份就毫不猶豫地走了,你不是喜歡他?”
“難為寂夜對你一片真心,事已至此,我估摸着寂夜已經死在雲想容的手裏了。再過三日是百鬼夜行日,陰氣最盛,寂夜一死,無間地獄無人壓制,大門頃刻間就會被沖垮。”
洛清問道:“你當真不知道寂夜歷劫時就真心喜歡你麽?你臨行前那些話可着實傷他的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