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柳小五跟着容絲絲回去後,見她家姑娘又一頭紮進了房裏,做起了針線活兒,知道沒個半日的,容絲絲都不會出來。
恰好柳小五自己也憋了一肚子的火,閑着沒事,她依舊出門往梨園去,打算尋到他們家大姑娘,好告訴她二姑娘今日所受的委屈。
原來在這錦州城裏,堪稱一霸的,既不是城東吳通判家的老來子,也不是城西鐵匠鋪的朱老三,而是她城南容家的大姑娘,容絨。
容絨生得體型豐腴,堪比戲裏楊妃,卻力能扛鼎,幾個男人一起上,都不定是她的對手。
且說她們姐妹小的時候,那容絲絲走在路上,容母給做了包糖果子,半路就被個二流子給搶走了。
容絲絲那時候年紀小,搶她東西的人都跑出老遠了,她才反應過來。反應過來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哭着回去,告訴給了她姐姐知道。
容絨那時候也不過十歲的年紀,一聽有人搶了她妹妹的糖果子,登時氣不打一處來,操起院子裏的一把破掃帚,呼朋引伴,滿大街去找那個二流子。
等找着了,糖果子自然是沒的了,就算還有,誰又會要呢?容絨只叫人按了那二流子,自己則舉了掃帚,劈頭蓋臉便往他身上招呼,硬是給那人打怕了,從此不敢在這一片轉悠。
經此一役,她容大姑娘也算是一戰成名了。從此不論是城東還是城西,再無人敢來招惹她——更無人敢來招惹她的妹妹了。
柳小五找着容絨的時候,她正跟了萬暮雲,一招一式、有模有樣地學着崔莺莺的形态,被柳小五這一打斷,不覺動了氣。
待聽了柳小五添油加醋好一頓告狀,容絨的火爆脾氣,更是一下子就上來了。
她一拍桌子,怒道:“真是豈有此理了?這錦州城裏,還有哪個不長眼睛的東西,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搶絲絲的東西?待我去給他揪出來,看不一頓好打!”說着起身就要走。
柳小五看熱鬧不嫌事大,極力慫恿着:“就是!”也要跟了她去。
好在還有個明理些的人在,萬暮雲按了容絨的肩,笑道:“這其中,怕不是有誤會吧。”
她說着又看向了柳小五:“瞧你,這樣火氣沖沖地就過來了,怕是一分事,也要給說成三分。”
柳小五頓時不服:“哪有,明明就是那人欺負我們姑娘!”
萬暮雲耐心地笑:“這錦州城裏,如今還有誰敢明着來欺負你家姑娘?”她手指點了下巴,嬌憨渾然天成,“想必是外來的過客,或是新到此地的……”說着心中一動,驀地住了嘴。
容絨不曾察覺她的異樣,只問了柳小五,那欺負了她妹妹的人,長的什麽樣。
柳小五正要形容,卻被萬暮雲推了開,笑道:“你才不是說,要看我今天的妝扮嗎?這眼瞅着也就要開場了,我化給你看呀。”
“這……”容絨看了看萬暮雲,又瞅了眼柳小五。
萬暮雲于是又勸道:“哎呀,我才不是都說了嘛,那欺負了二姑娘的人,必定是過路的人啦,你就是現在追出去找,怕是也找不着了。”
柳小五适時地疑惑:“确是騎了馬,好像是趕路的人。”
萬暮雲立馬就笑了:“瞧,我說什麽來着?”一面推了容絨往裏間去,“你呀,還說要改個性子,就是這樣改的嗎?動不動就要打打殺殺。”
容絨好脾氣地笑:“行吧,那人搶的,可是絲絲要親自送來給你的東西,你都不生氣,那我還着什麽急?罷了罷了,我還是看你唱戲吧。”
一壁說着,她又回頭沖了柳小五揮手:“你先回去吧,告訴二姑娘,我回去給她買紅豆青團吃。”
誰要吃你的紅豆青團?柳小五不想自己滿心憤懑地來,又垂頭喪氣地回去了。
容絲絲坐在房中,先前的針線活兒她沒動兩下,就又擱下了。
這時她已不生氣了,只是想着那套衣裙畢竟是萬暮雲千萬托她做的,眼下沒了,也只好再打起精神來,再為她做一套吧。
她是這樣想的,也就立馬動起手來。好在先前的料子都還在,裁剪容易,唯獨那料子上的刺繡,卻是耗費精神。
“少不得得日夜趕一趕了。”她嘆了口氣,心裏難免又記恨了那寶藍衣裳的公子一回。
日暮時分,容絨歸家,先來見她妹妹。
“絲絲——”她拉長了聲音,喚她的名字。
容絲絲早聽到了她的腳步聲,再有院子裏生姜的叫聲,不難判斷,是她容大姑娘回來了。因此她只“嗯”了一聲,連頭都懶得擡起去看她姐姐一眼。
這要是在往常,即便容絲絲不問,容絨也會自顧自地開口,講述她這一天的所見所聞,也不管她是不是在聽。可今天……
容絲絲沒聽見她姐姐的自言自語,正相反,今日的容絨,異常地沉默。
就算是她容絲絲再怎麽專心于刺繡,但這每日間習慣了容絨的碎碎念,忽然沒聽見,多多少少也還是會覺得怪異的。
所以她停下了手中的活計,轉身去看了容絨,卻見她正一個人坐在了窗前,雙手捧了臉,默默地沖一盆芍藥發笑。
這可就是更奇了怪了。容絲絲幹脆起身,走去她身側,探手去試了她額頭的溫度。咦,不燒呀。
“我沒事兒。”容絨笑着,順手拉了她的手,置于自己掌心中輕撫。
容絲絲于是就在她身側坐了下來,笑問:“既不是病了,那是發生了什麽好事?叫你這樣的開心。”
“可不是好事嘛。”容絨笑得一張臉都是紅紅的。她左右看了眼,見屋裏沒人,方湊去了容絲絲耳邊,悄聲道:“你老姐我呀,這回可是動了紅鸾星了。”
“什麽?”容絲絲以為自己聽錯,“什麽星?”
“噓,別這麽大聲。”容絨吓得趕緊拿手去捂了她的嘴,“給爹娘聽見了,可不要打斷咱倆的腿啊。”
容絲絲拿下她的手來,細細的眉擰到了一起:“你又作什麽妖啊?”
“什麽叫作妖啊?”容絨不服,“怎麽,就不許你姐姐我,看上個青年才俊啊?”
容絲絲被她這話逗笑:“行行行,許許許。”她笑着,又問,“那麽,請問姐姐大人,這是看上了哪家的青年才俊啊?”
容絨大約是想起了那人,頓時笑得面若桃花,飛上了一片紅:“其實,你姐姐我,也不曉得。”
容絲絲這下,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了:“什麽叫,你也不曉得?”
容絨捏了手中羅帕,難得這般扭扭捏捏害羞起來:“就是,就是,今兒個梨園不是唱《游園驚夢》嘛,我去看暮雲姐,就在後臺坐着,瞅見來看戲的一人,生得怪好看的,比那臺上唱小生的,還要相貌英俊。我就……”她嘻嘻笑着,不再往下說了。
原來如此。容絲絲這方放了心,她起身,又拍了拍容絨的肩:“天快黑了,快去洗洗手,準備吃晚飯吧。”
“啊?”容絨不料她妹妹會是如此平靜反應,才她可不是這樣的。
瞧她臉上茫然,容絲絲只好又說道:“我的好姐姐,人家不過是來看了一回戲而已,你連他姓甚名誰,家住何方,有未婚配,都不曉得,還想那許多呢。”說着搖了頭就要走。
“那又怎麽樣?”被容絲絲點破了關鍵,容絨不由得氣惱,“至少,我叫人送去的瓜果茶點,他可是都笑呵呵地吃了呀。”
正好端端走着路的容絲絲,差點沒平地裏摔上一跤。
“你,你說什麽?”她不可置信地回頭望了她姐姐,“你還給他送吃的了?”
容絨一臉得意:“那可不。”
容絲絲扶了手邊桌子,想了一想,認真問道:“那麽,那個人他曉得是你送的麽?”
容絨臉上的笑意,登時僵在了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