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話說寇衡因着風寒,一連幾日,別說是去上學了,就連院門,寇夫人也未曾讓他出得一步。
好容易痊愈了,他便忙不疊地拉了謝明生一道,要出門去溜達。
這要是擱在以往,謝明生自然樂意奉陪,但今時今日,他卻是躲躲閃閃,推三阻四。
寇衡以為,他是怕被自己母親說,便笑道:“不怕,我已經向母親說過了,不妨事的。”
謝明生卻猶自嘆氣,思慮了好一陣,方道:“也罷,總不至于次次都碰上吧。”竟有種壯士斷腕般的悲壯感。
寇衡好奇,便問是何事。
謝明生好一番嘆氣:“等你點上一壺酒,咱們邊喝邊說。”
二人便出門,騎馬一路往宴喜樓去。
說來也是巧,就在宴喜樓前,寇謝二人碰着了書院同學衛南風,便不由分說,一道拉着,上樓去喝酒。
原來這衛南風,乃是這錦州城太守次子,因是庶出,腦瓜子于讀書一事上,又不如他同父異母的兄長靈光,因而在太守跟前,并不十分受待見。
雖讀書不成,那些個纨绔子弟鬥雞走狗的毛病,他卻是一樣未曾落于人後。好在他為人豪爽,又沒有那股子眼高于頂的清高感,是以願意與他一道玩的人,倒也不少。
這一點,單只從這喝下的幾杯酒裏,寇衡就足以斷定,衛南風這個朋友,值得交。
酒入愁腸,謝明生便開始唉聲嘆氣起來。
寇衡尚且不解,衛南風卻是清楚的,他一拍謝明生的肩,安慰道:“好啦,誰叫你生得這般好呢?不是我說,就你這個長相,也難怪人家容大姑娘瞧上你了,你問問這錦州城裏,随便一個人,誰不喜歡你這張俊臉啊。”
他是玩笑話,謝明生卻是真愁,他揮開了衛南風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道:“好了,南風,你就別再拿我開玩笑了。”
衛南風一本正經,認真道:“不不,沒開玩笑,我可是認真的。”
寇衡聽得一知半解,但這也并不妨礙他來插科打诨:“哦?你是認真的啊?”他笑,“可我表兄,卻從來沒有斷袖之癖啊。”
衛南風先是一愣,繼而反應過來:“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他連連擺手,“我的意思是說……”他歪頭想了半天,“這城裏的姑娘們,都對明生兄心生仰慕。對,是姑娘們。”他強調道。
謝明生也是無奈,對寇衡說道:“好了,你別逗他了。”又轉向衛南風,“我寧可不要這仰慕。”
衛南風給他倒酒,笑道:“話可不能這麽說,別的姑娘也都還好啊,只是那容家大姑娘……”他說着搖頭,“也難怪謝兄你會如此了。”
容家大姑娘?寇衡心裏一琢磨,很是好奇:“怎麽,莫不是那容家大姑娘瞧上明生你了?”
謝明生嘆氣道:“你可還記得,那日咱們去梨園聽戲,送上來的那一份茶點水果?”
“記得啊。”寇衡點頭,“我當時還說,這錦州就是不一樣,看個戲,還有免費果盤吃。”
“嗐,什麽免費果盤啊,那是容家大姑娘叫人送來的。”謝明生無奈道。
寇衡一愣:“這麽說,那天她就已經瞧上你了?”
謝明生一手撐了臉,無奈道:“其實,阿衡你也見過她的。”
“我也見過?”寇衡手指了自己,腦子裏靈光一閃,“啊,不會就是那……”
不用他說完,謝明生就點了頭:“就是她。”
寇衡哈哈大笑起來:“我說什麽來着?你當初還不信。”
謝明生瞅了他一眼:“我都快要被煩死了,你還笑。”
寇衡也想收起笑,可哪裏收得住,好容易勉強止了笑,他又問道:“只是一份果盤嘛,大不了咱們賠她銀子就是了,你何苦憂愁至此?”
謝明生看了他一眼,幽幽道:“若是能有這般簡單,那倒好了。”
“哦?”寇衡又來了興致,“難不成還有後續?”
謝明生再度嘆息,以手扶額,分明不想再提。
衛南風卻樂意至極,他為寇衡講解:“那容家大姑娘啊,不知怎的,竟摸到了書院來,當了衆人的面,就與明生又是吃的,又是喝的,又是穿的,簡直就像是……”他頓住,看了謝明生一眼,手背擋了嘴,對寇衡小聲道,“就像是明生的娘子一般了。”
寇衡只是想象了番那般畫面,一個沒忍住,就笑出了聲來。
謝明生頓時眉頭擰起:“你還笑得出來?還是兄弟嗎?”
寇衡連連拱手:“對不住,對不住。”說着對上了衛南風的視線,兩人又很是笑了一回。
謝明生瞧着這兩人,也是頗為無奈。
都什麽人吶這是。
笑了一陣,寇衡一手提了筷子,向謝明生說道:“要我說,她既這般大膽示愛,你也就別推辭了,幹脆娶了回去,也是成人之美。”
“成人之美是這麽用的嗎?”謝明生白了他一眼。
寇衡笑:“開個玩笑嘛,別生氣了,來來來,我敬你一杯,當是賠個不是了。”
他二人碰杯,飲盡杯中酒。
衛南風頗為感慨:“也是,那容大姑娘嘛,是胖了些,一看就不是明生喜歡的。若是他們家二姑娘,倒與明生是一對璧人。”
謝明生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寇衡就先冷下臉來:“哼,什麽璧人?一個商戶女,也想飛上枝頭變鳳凰?要我說,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鵝肉,做夢吧!”
他話音剛落,便聽得隔壁間一陣嘩啦吱呀的響,似是桌椅板凳被拉開的聲音,動靜大的就連他們這邊,也愣了一愣。
不及反應過來,那扇虛掩的隔間門板,便被人猛地推了開。
定睛看時,卻是一個清俊少年,着一身灰藍衣裳,半新不舊,卻幹幹淨淨,眉清目秀的臉上,此時卻蘊着一團明顯的怒氣。
寇衡自是不認得這個貿然闖了進來的少年,衛南風謝明生見了他,卻是一驚:“清,清河?”
少年秀美的眼,瞥了衛南風一眼,涼涼道:“喲,你還記得我是誰呢?我還以為,你不僅忘了要來赴約,就連我是誰,都已經給忘了呢。”
衛南風不防,他們在此說容家姑娘的話,正好就給隔壁寧清河聽了個正着。他頓時酒就醒了一半,忙起身過來,賠笑道:“怎麽會呢,我不過就是……”
寧清河卻懶怠與他多說,徑直擦肩而過,直直到了寇衡謝明生跟前來,擡了下巴,傲氣十足:“給我道歉。”
謝明生已羞愧得無地自容,寇衡卻是脾氣上來六親都不認的主,更別說,眼前這個嚣張跋扈的小子了。
“你誰啊?敢這麽跟我們說話?”他也不起身,依舊坐着,吊兒郎當問道。
“你管我是誰?”少年倒也不懼于他,依舊堅持,“你只要給容家姑娘道聲歉,我今天就放過你。”
“好笑。”寇衡翹了二郎腿,閑閑晃着,“我憑什麽要給她道歉?”
少年擡手擺了擺:“不是你,”他涼涼地笑,“是你們。”他指了寇衡與謝明生,“背後嚼人姑娘家的舌根,你們也配和我一個書院上學?真是辱了聖人之道。”
寇衡眉頭一擰,正要開口,謝明生就已經先他一步,站了起來,拱手道:“寧兄,實在是對不住,我們不該……”
“慢着!”寇衡按住他的手,起身看了寧清河。他本自恃身高修長,在京中的同齡人裏,已是數一數二,不料今日見了這個少年,卻是與自己相差無幾。
沒有居高臨下的氣勢,他也要挑了眉,哼道:“要說聖人之道,還有語雲:非禮勿聽呢,你又怎麽說?”
“你!”寧清河一時語塞,他本就不是十分嘴貧之人,也不擅與人争論,聽了寇衡這強詞奪理之言,不免氣憤,“分明就是你無禮在先!”
寇衡看了他,心中已摸清了他的脾氣秉性,不由得哂笑:“要說無禮,咱們,也是半斤八兩罷。”他一指寧清河與自己。
眼見着寧清河面上憋得通紅,衛南風趕緊過來打圓場:“哎呀,要我說,這都是誤會,誤會。”他拉了寧清河,勸道,“好兄弟,你聽我一句說……”
寧清河轉眼看了他,冷笑:“誰與你是好兄弟?你衛公子的身份,哪是我這等草民能攀附得起的?衛公子莫要來取笑我了。”
說罷又看了寇衡與謝明生:“反正今天,不得你們一聲道歉,我是不會走的。”
寇衡聞言,不禁好笑:“行啊,你不走,我們走,你就呆在這兒吧。”說着拉了謝明生,就要出門去。
寧清河頭一回遇着這樣的無賴,不由得血氣上湧,幹脆堵在了門口,兩手撐了門,看了面前三人,賭氣道:“不道歉,今天你們誰也別想出這道門!”
“哎,我說你這人,真的就不怕被打嗎?”寇衡作勢就要卷袖子。
“別,別!”衛南風趕緊攔了,又轉頭去求寧清河,“清河,別鬧了。”
寧清河只抿了嘴,絲毫不讓。
正僵持着,忽聽得門外一聲:“清河,算了,走吧。”卻是一個極輕柔的聲音。
不知怎的,聽得那一聲,寇衡竟覺得似曾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