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去打聽的小厮叫阿全,他進來後先給寇夫人磕頭請了安,方道:“小的都打聽清楚了,今兒少爺在街上撞見的那位姑娘,她姓容,是城南容記鋪子掌櫃家的女兒。”

“這容掌櫃的只得兩個女兒,少爺見着的那位便是小女兒,名喚容絲絲,據說自幼鑽研絲織技藝,染整刺繡織造皆是一把好手,所出物品皆是上乘,這錦州城裏也是數一數二的。”

寇夫人點頭:“這就是了,怪得能做出那樣的衣裳來。”

原來她叫容絲絲,寇衡心想,倒是個好名字。

“那她還有個姐姐?”寇夫人又問。

阿全點頭:“他家長女名喚容絨,卻與她妹妹相反,最不愛的便是與織機染料針線打交道。她愛看戲聽戲,也愛唱,成日家泡在那梨園裏,與戲子樂師打交道,不着家門,她父母也拿她沒轍。”

“這可是不正經了。”寇夫人皺眉道,“哪有好好人家的女孩子去跟那些人打交道的。”

“夫人說得是,是以那容家大姑娘都十八了,至今還未出閣。”阿全道。

“哦?那可真是……”寇夫人搖了頭,“她爹娘也不急?”

“哪能不急啊。”阿全道,“那容掌櫃的就這麽兩個女兒,大姑娘是沒指望的,打算給她尋一門好親事嫁出去就是了,二姑娘卻是要挑個上門女婿,好繼承家業。可別說二姑娘了,如今大姑娘都還沒着落呢。”

“可是他家大姑娘挑剔?”寇夫人好奇問道。

阿全笑道:“小的也這麽問了,他們說,倒也不是那容家大姑娘有多挑剔,只是一來她生得豐腴顯壯,不是當今飛燕細腰盛行的長相;”

“二來她悍名在外,多有不願要她這樣的兒媳婦的人家,怕降服不住;”

“這三來嘛,容家雖是百年商鋪,聲名在外,家底富裕,但到底還是商賈之家,那些個讀書做官的,清高得很,多不願與這樣的人家結親的;”

“至于這第四,倒也有些貪圖容家錢財家産的,願意娶容大姑娘過門,只是他們還未過容絨的眼,就先被容夫人給好一頓冷嘲熱諷,直接就給打發了。”

“如此一來,容大姑娘的親事,就更是難上加難了。”

寇夫人聽着感慨:“這倒是了。”想着又問,“那大姑娘不嫁人,二姑娘也不急?”

阿全道:“給那容家二姑娘說親的也多着呢,少爺今天也見着了,那容二姑娘的确生得好,性子也好。”

寇衡撇撇嘴,很是不贊同。

阿全繼續道:“可便是這樣的姑娘,也是個厲害的,任憑媒人們怎麽說,對方家底多好,人物多俊俏,人品多靠譜,她也只一句話:長姐一日不嫁,她便不嫁。通通都給打發了。”

寇夫人問:“她是招婿上門,來說親的人也多麽?”

阿全笑着望了眼寇衡,道:“夫人是沒見過那容二姑娘,真真天仙般的人物。更何況還有容家的家産在,難免就有人心思活動了。”

寇夫人一想也是:“那也怨不得容二姑娘這般了。”

“是呀,”阿全也贊同,“這次數一多,日子一長,就有那等好事者,都只等着看那容家的兩位姑娘,将來會是個怎樣的下場。”

不知是不是阿全的這幾句話叫寇夫人想起了些什麽,她連聲嘆氣,坐在椅上一副很沒精神的樣子。

寇衡見了,便向阿全說道:“行了,叽歪了這半晌,還不下去?”

阿全忙躬身退下了。

寇夫人見他口吻中隐約有責備之意,便笑道:“我只是有些可憐那對姐妹罷了,尤其那位容二姑娘,那般好的手藝。”

朝雲聽了笑道:“夫人既是喜愛容二姑娘的手藝,那不如也去請她來給夫人做幾身衣裳?”

寇夫人聽了點頭道:“這倒是個好主意。”

寇衡卻來掃興:“她不過一個商戶女,母親您的衣裳自來都是朝雲姐姐們親手制的,如今卻要叫個外人來做。”

寇夫人笑着啐道:“你懂什麽,時候也不早了,快回去歇着吧,明天還要上學去呢。”

一提上學,寇衡就頭疼了。

謝明生笑道:“既是姨母要做衣裳,阿衡也要去給人家賠禮,倒不如到時候讓我們一把去說了,也省得家裏人跑了。”

寇夫人點頭笑道:“還是你懂事。”

不懂事的寇衡不屑一顧,哼了一聲掉頭就出去了。

寇衡出了他母親的院門,頂頭就瞧見阿貴在那株海棠樹後探頭探腦。他心裏正有氣呢,見了阿貴這副模樣,便開口道:“做什麽呢?鬼鬼祟祟的。”

阿貴看見是他,忙笑着出來了。

“我的爺,小的才要去給朝雲姑娘送東西呢,又不好進去,就在這裏候着。”阿貴笑道。

寇衡眉頭一擰,巴掌就往阿貴的背上招呼去了:“你可以啊,膽子肥了,連夫人房裏的人你也敢惦記上。”

阿貴叫苦不疊:“哎喲喂我的少爺,我哪敢啊,我這要送給朝雲姐姐的,可不就是方才那套衣裳上的一方帕子,被我給落下了,才發現,我就急匆匆給送過來了。”

原來是這樣。寇衡也就放開了他,又問:“什麽帕子?”

阿貴從懷裏掏出一方紙包來,恭恭敬敬交到了寇衡手裏。

寇衡打開一看,那是一方月白帕子,上頭繡一枝淺粉海棠,邊角還用紅絲線勾了個小字,他湊近了看,是一個“容”字。

這怕不是與那衣裳配套的,或許是那個容二姑娘自己的帕子,被夾帶到衣裳裏去了。

這樣想着,寇衡收起了那方帕子,塞進自己懷裏,道:“回頭我替你給了吧。”就給阿貴打發出去了。

他回了自己的院子,下人們早已備好了熱水,準備伺候他沐浴。

因靖安侯府規矩森嚴,現任靖安侯又嫌當今男兒多脂粉氣,因此不許妙齡丫鬟近身伺候寇衡,派給他院中的,除了小厮外,不是已婚婦人,便是粗手大腳的大姐,抑或年級尚小的毛丫頭。是以他常被京中諸人嘲笑,唐唐一個小侯爺,屋裏竟連個能看得過去的人都沒有。

好在現在離了京中,遠了靖安侯,寇夫人便借口人手少,将自己身邊的一個大丫鬟,暫且撥給了他使喚。

這丫鬟原與朝雲也是一流的,名喚晚霞,生得齊頭整臉的,人又老實,如今夫人叫她來服侍小侯爺,如何敢不盡心?這不,寇衡這一回來,她便忙着來與他脫下外衣。

這一脫倒不要緊,寇衡原揣在了懷裏的那一方帕子,也就飄飄揚揚掉了出來。

“咦,這是什麽?”晚霞好奇,蹲下身去撿了起來。

寇衡垂首一瞧,哦,是了,他差點都要給忘了,這可是他今日的戰利品之一啊。

“這是我的。”他稍稍一伸手,就從晚霞手中給那方帕子撈了回來。

晚霞卻是瞧得真切,笑道:“少爺哪兒來的這麽一條帕子,瞧着竟像是女子用的。”

“呃……”寇衡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晚霞卻是笑得開心:“噢我曉得了,少爺是買來要送給夫人的吧。夫人要是看見了,肯定高興呢。少爺怕是晚飯的時候忘了給了吧,不如這會子交與我,我這就送去?”

“啊不!”寇衡也沒多想,就擡手制止道,一面又轉了眼睛,“這個,這個,哦對了,這是表少爺買的,要帶回京去送人的,并不是夫人的。”

對不住了明生,反正你也不是頭一回替我背鍋了——寇衡如是想。

“哦,是這樣啊。”晚霞點了頭,“那,既是表少爺的東西,又如何會在少爺你這裏呢?”

寇衡不免心裏叫苦,這個丫頭,說她老實,還真是老實過頭了,怎麽就問個沒完了?

無奈自己撒謊在先,這時候,也就只有順着填了:“他當時沒的手拿,我就先替他拿了。”他随口糊弄道。

晚霞卻是忠仆,絲毫不覺有異,只問:“那,我再與表少爺送去?”

寇衡心裏暗暗嘆氣,面上卻還是挂了笑:“不妨事,他自己會來拿的。”

說着,不等晚霞再開口,就趕緊推了她出去:“好了,我要沐浴了,你們且在外面候着吧。”一徑給晚霞推出了房門,順手關上,這才松了口氣。

他背抵了門,低頭去看手中的那一方帕子,眼前驀地又出現了那張俊俏的臉來,脂粉未施的天然紅暈,清亮的眼,并不因那一絲驚慌,而失去楚楚動人的神采。也難怪謝明生會誇,她那一雙眼睛,生得極好。

他這樣想着,握了帕子的手,不自覺上移,送往鼻尖輕聞,嗯,淡淡的香氣,似乎并不是什麽脂粉味道,而是極自然的草木清香。

他忽地想起,日間與她走近說話的時候,隐約間聞到的,似乎也是這般的味道。這樣一想,他不免又深深聞了一回,不錯,果然也是她身上的味道。

美人香氣,鐘靈毓秀。他驀地,想起這麽一句詞來。

正沉迷,背後的門豁然被拍響:“少爺,熱水夠不夠?不夠的話,我再叫人送來!”卻是阿全。

被他這一驚,寇衡方才意識到,自己剛剛都在幹嘛。雖沒人瞧見,卻還是登時便紅了臉。

往屋裏跑了兩步,他方揚聲道:“不必送了,夠了。”

饒是如此,外頭阿全還是疑惑着:“真是奇了怪了,往日兩桶熱水都還嫌不夠的,今天就只先送了一桶過來,怎麽就說夠了呢?”一面奇怪着,一面還是搖頭走了。

待聽見阿全走遠了,寇衡方松了口氣,看了眼手中帕子,随手便扔去了床上,要去沐浴。

走開沒兩步,他又退了回來,看了床上那方帕子,左思右想,還是又俯身撿了起來,屋裏找了一圈,終于給他尋着個空箱子,扔了進去。

合上了箱蓋,寇衡滿意地看了眼,哼笑一聲,這才進去沐房。

只是被“戰利品”沖昏了頭腦的寇小侯爺,這第二天早上一起來,便覺得腦袋重,連連打噴嚏。随行而來的府中大夫一請脈,好嘛,是着了風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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