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陳掌櫃最是意外:“這,”他來回看着,“二姑娘,你們認識?”

容絲絲冷着一張臉,側身道:“二位公子請吧,你們的單子,我不接。”

早料到會是這種場景,謝明生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正打算說點什麽來緩和下氣氛,就聽寇衡“哦”了一聲:“有生意也不做?”

容絲絲頗有骨氣,她一扭脖子:“不做。”

寇衡把玩了手裏的銀錠:“二十兩也不做?”

聽他提錢,容絲絲這才想起來,向陳掌櫃說道:“他那十兩的定金退回去。”

這是打定了主意不做他的生意了。寇衡冷笑:“有錢也不幹,何苦跟錢過不去。”

容絲絲本要走,聽見他這般嘲諷,回他一句:“因為本姑娘不待見你,不稀罕掙你的錢。”

她本就生得清麗,再這般睥睨于他,更添幾分清高,看得寇衡一口氣堵在了喉嚨裏出不來,憋屈得很。

“真是個瘋子。”他氣道口不擇言,“區區一個商戶女,竟也敢跟本……”

“阿衡!”趕在他說出更多的話之前,謝明生截住了他。

就算謝明生不制止他,僅他話裏的“商戶女”一句,就足以叫容絲絲氣道頭頂冒煙了。

“是,我只是個小小的商戶女,公子既是要與我家做生意,那咱們便做生意。”她往椅子上一坐,架勢全開。

“公子不是說了嗎,要最好的料子,最好的刺繡,最好的剪裁,既是如此,那我就先給公子您報個價,您若是覺得合适呢,咱們就再往下談;若是覺得不行呢,還請公子挪貴步,我們廟小,容不下大佛的。”

她說着挑眉望了寇衡:“您說呢?”

寇衡咬了牙:“那你說,什麽價?”

容絲絲伸出了右手掌,五根手指頭豎起。

“五十兩?”寇衡一挑眉,明顯松了口氣,“呵,區區五十兩……”

容絲絲卻笑着搖了頭:“不是五十兩。”

“不是五十兩?”寇衡愣了下,繼而拍桌站了起來,“五百兩?”

容絲絲繼續笑着,點了點頭。

寇衡氣到不能自已:“五百兩,你怎麽不去搶?”

容絲絲撣了撣衣裳上并不存在的灰塵,慢條斯理道:“反正就這麽個價錢,至于要不要做這筆生意,您說了算。”

“這還做個鬼的生意!”寇衡氣得手指了她,“你你你,算你狠!”他說罷一甩胳膊,奪門而出。

容絲絲卻還不忘待客之道,她沖門口喊了聲:“客人慢走啊,歡迎下次光臨。”

寇衡一腳踹在了廊柱上,傻子才會下次光臨。

這一場容絲絲大獲全勝,這讓她覺得十分快活,感覺晚上都能多吃下一碗飯了。

她高高興興從鋪子裏出來,悠悠然回家去。

才進家門,容絲絲就見草木蔥郁的院中,只容絨一人在,她不知從哪裏将一方石磨推了出來,放置在了院子裏,眼下正自己推了石磨,一旁站着她的丫鬟秀兒,秀兒手裏拿了柄木勺兒,時不時往石磨裏添一回浸了水的糯米。

容絲絲愣了一愣,方問:“你們這是在做什麽呢?”

容絨擡頭,見她回來,腳下手上卻不曾停,依舊邊走邊推了磨,笑道:“這不很明顯嗎,磨磨呀。”

真是問也白問。容絲絲只好繼續道:“我是說,好端端的,你磨這個幹什麽呀?”她們家又不缺人,更不缺驢子來幹這體力活兒。

“吃啊。”容絨答得一本正經,“做米粑,做米面,做餅子,都行。”

這要不是容絲絲清楚她心性如此,旁人只怕會以為,她這是故意在答非所問呢。

容絲絲走近,看了秀兒一眼,秀兒也只搖頭。她只好再問:“那為什麽你要親自來做這些粗活兒呢?”她瞧着容絨的滿頭大汗,“你不是最怕給那一雙手磨粗糙了嗎?”

粗糙的手,可就不能像萬暮雲那樣登臺唱戲了。

容絨終于停住,擡手就要拿衣袖去擦汗,被容絲絲制止,取了自己的帕子,去給她擦拭。

容絨舒服地眯了眼,享受着容絲絲的服侍,笑:“其實我做這些呀,”她神秘兮兮地瞅了四周一眼,然後湊去了容絲絲耳邊,悄聲道,“我是要瘦下來呀。”

“什麽?”一瞬間,容絲絲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活了十幾年,“瘦”這個字,可從未出現在過容絨的嘴裏。

容絨卻不以為意,她拿過了容絲絲僵在了半空中的手帕,自己擦了臉,爽快笑道:“你沒聽錯,你姐姐我,要在這半年裏,瘦成你這個樣子。”她一指容絲絲。

容絲絲擡手就去試容絨的額頭溫度:“你是不是受什麽刺激了?”

容絨拿下她的手:“女為悅己者容嘛,如今我好不容易遇見個自己中意的人,如何能不去把握住月老為我牽的這條紅線?”

容絲絲只覺得額頭青筋直跳,這人果然是着了魔了,連月老紅線這種話,都說得出來了。

“那以前,也沒見着你為了其他人要瘦下來的呀?”容絲絲艱難道。

容絨不屑一顧:“那些人,我一個都瞧不上。”說着面上又帶了笑,“可這回不一樣,這一次,我喜歡呀。”

容絲絲可是再也瞧不下去了:“行吧,你高興就好。”

說罷她走開兩步,又折身回來,取走容絨手中帕子,看了她認真道:“只一件事。”

“嗯。”容絨點頭,虛心聽講。

“不許不吃飯,不許過度勞累,不許做傷害身體的事情。”她眼睛望了天,思索着,還有什麽來着?

容絨卻伸了手指頭到她眼前來:“這是三件事啦。”

容絲絲拍掉她的手,瞪眼道:“反正第一要緊的,是自己的身子。”

容絨見她急了,也就不敢再逗她了,只連連答應了。

這也就罷了,容絲絲再度走開。離得遠了些,她再回頭,看見容絨正十分起勁地推着磨,她輕輕嘆了口氣,想起那溫文爾雅的謝明生,他可真是容絨命裏的劫數啊。

寇衡從容家鋪子裏沖出去後,謝明生很是費了番功夫,才堪堪追上了他。

“不過一個小小商戶女,如何勞動你小侯爺生這麽大的氣呢?”謝明生故意逗他道。

寇衡知道他是在取笑自己,他想要辯駁,可話到嘴邊,卻又不知該怎麽說。踟躇半晌,他方佯裝惡狠狠:“你懂什麽?”說罷又大踏步離去。

謝明生笑着搖了搖頭,跟了上去。

寇衡身體恢複了,再怎麽不願意,也得去書院上學了,免得他老子在京城裏還要追書信來罵他。

好在這錦州的青雲書院雖規模不大,能進來讀書的都非富即貴,這些富貴子弟與京城裏的沒什麽兩樣,寇衡沒用多久,就跟他們混熟了。

唯一叫他不爽的,就是那個叫寧清河的,每每遇見,他總橫眉冷對,這讓寇衡很是不悅。

尤其寧清河還是那容絲絲的表弟,見着他,寇衡總想起那漫天要價的小女子,偏自己還落荒而逃了,這叫他更是生氣了。

有好幾次,寇衡瞧見寧清河在他面前仰着頭顱走過,仿佛沒看見他這個大活人,他都想挽起袖子沖上去給他揍一頓。

還是謝明生攔住了他,勸慰道,何苦與他過不去呢?

寇衡氣得要吐血,誰與他過不去?分明是那小子與他過不去!

除此之外,寇衡過得還是很開心的。錦州離京城十萬八千裏,遠了他老子,便是上學,也不能阻礙他放飛。

這不,這一日書院放假,他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起床,反正他母親也不講究晨昏定省,能見到他過來用早飯,她就已經很欣慰了。

飯後他帶了阿全出門。謝明生今日約了同窗去作詩,他最不喜這些文绉绉的玩意兒,是以沒跟了去。

阿全知他性情,給他出着主意:“爺,要不去游湖?今兒個日頭好,湖面也清亮,咱租一條船,再叫個彈琵琶的,豈不悠哉?”

“爺要嫌船晃悠,那就去宴喜樓,聽說最近又上了幾樣新菜式,不如去嘗嘗?”

“或者去梨園?小的昨兒就打聽清楚了,今兒有萬姑娘的戲呢。”

阿全掰着手指頭,逐一給寇衡數着,半天沒聽見他這位爺的聲音,擡頭一看,好家夥,他正鬼鬼祟祟躲在一株柳樹後頭,還給他招着手,口型示意他也躲過去。

阿全心想您這可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這麽細一棵樹,哪藏得住人啊。可寇衡是主子,他的話自己還能不聽,只好小跑過去,跟他一起此地無銀三百兩。

“爺,怎麽啦?”阿全自覺壓低了聲音問。

寇衡朝前方努了努嘴:“你瞧,那是容家的姑娘不是?”

阿全順着一看,那清清麗麗的小模樣,可不就是容家的二姑娘?

“爺,”阿全艱難道,“不過就是個姑娘,您也犯不着這麽躲着吧?”他不是很能明白,這位爺現在唱的是哪一出。

寇衡沒好氣道:“誰躲着了?我不過就是想看看,她這是要去哪兒。”

阿全瞅了眼還趴在樹後的這位爺,再看看快要走到街道盡頭的容姑娘,他嘴角抽了抽,的确不是躲,這是在跟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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