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容絲絲不曉得自己被人給跟蹤了,她跟柳小五一人抱了一只包袱,偶爾有商鋪的店家跟她們打招呼,她們也會笑着回禮。
阿全頭一次做這樣的事情,覺得渾身不自在,總以為別人都看出來了。然而那位爺卻很入戲,一路尾随,不曾掉以輕心。
跟了約莫兩條街的功夫,寇衡和阿全瞧着容絲絲主仆進了一戶院落。那是一棟老舊的房子,黑的瓦,灰的牆,簌簌爬了半壁的爬山虎。
阿全打量了四周,忍不住道:“爺,這裏看着都是些窮人家住的地方啊。”
寇衡一腳踢開擋在路中間的破掃帚,誰知那破掃帚實在是太舊了,系繩都腐了,他這一踢,竹枝瞬間就散了,滾了一地枯黃。
他嫌棄地皺了皺眉,又擡頭看向那扇木面斑駁的門,仿佛自言自語:“她來這種地方做什麽?”
阿全機靈,忙道:“爺你先歇會兒,我去打聽打聽。”
阿全找着個蹲在檐下賣荸荠果的,佯裝去挑揀,順勢打聽那處院落裏的人。
不多時他回來,手裏拎着用樹葉包好的荸荠果,見寇衡倚着路邊一棵楊樹,眼睛卻還盯着那家,便笑:“我的爺,你這樣直勾勾地看,給人瞧見了,還不曉得怎麽想你呢。”
寇衡懶得與他廢話,只問:“打聽到了?”
阿全笑道:“打聽到了,那戶人家姓許,一家三口,上頭是五十歲老婆子,下面兩個五六歲的娃娃。”
寇衡好奇:“怎麽沒個青年人?”
阿全道:“那老婆子原本是有兒子兒媳的,只是兒媳生産時血崩亡了,兒子三年前去當兵,第一戰就沒了,是以家中只老的和小的。”
“那是可憐。”寇衡點點頭,“那她……”
阿全當然清楚他是要問什麽,答道:“那位容二姑娘,我也問了,說是與亡故的兒媳是舊交,所以時不時過來探望,接濟一下這家老小。”
寇衡不語,阿全便繼續說着:“要說這容二姑娘也是好人,送米送菜送衣裳都是小事,難得的是堅持。”
“那賣荸荠果的人說,這幾年許家無論大小事,容二姑娘都親力親為。當年許家兒子戰死,他族裏人欺負孤兒寡母,就連這老房子都要來侵占,還是容二姑娘出馬,又是找人去太守府告狀,又是請人寫文陳述種種不公,引得全城百姓憤慨,這才逼得族人罷手。”
“可真是位好姑娘啊,心善又膽大聰明。”阿全說着感慨,“只可惜咱們沒能早些來,不能得見當時情景。”
寇衡還是沒說話。他想起當日容絲絲的神情,一點也不奇怪,那的确是她能做得出來的。
更奇怪的是,他竟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對,他甚至和阿全一樣,有些欽佩起她來。向老天爺起誓,他寇衡活了這十幾年,還從未欽佩過一個女子。
還是一個他以為滿心滿眼都只有銀錢的商戶女。
“爺?少爺?”阿全見寇衡始終沒言語,趕緊喚道。
寇衡向前擡了擡下巴:“她出來了。”
容絲絲和柳小五從許家院子裏出來,許阿婆領着兩個孩子來送她們。
“阿婆,進去吧。”容絲絲回身攔了他們,“明日我就請工匠來看看,屋頂該修補的就補一補。”
許阿婆眼睛不大好,時常流眼淚,她捉了衣角去擦了,說道:“二姑娘,老婆子我真是……”
她話說不下去,只拽了兩個孩子,要他們給容絲絲磕頭。
容絲絲趕緊拉住了,道:“別這樣,別這樣。”
她又摸了兩個孩子的腦袋:“好好聽阿婆的話,不許淘氣,我教的那兩個字,都要好好學,好好寫,下次來要考的。”
那是一男一女兩個孩子,一對龍鳳胎,本是喜事,如果那次生産沒要了他們娘親命的話。
“我們走了。”容絲絲再次說道,終于離去。
柳小五嘆着氣:“真是可憐。”她每次到許家來,心裏都沉甸甸的。
容絲絲卻比她看得開:“比起死了的人,他們已經很好了,有住的地方,有衣服穿,有東西吃。無非就是窮了些,可往長遠了想,等兩個孩子長大了,總歸要好些的。”
柳小五笑:“那還不是多虧了姑娘你?若沒有你從中周轉,就許阿婆繡的那點東西,哪夠他們一家人吃飯的啊。你還每回都騙許阿婆說,是人家喜歡她的繡品,賣的銀子多。”
容絲絲笑:“我也是看在阿曼的面上。”
阿曼就是許家兒媳,曾在容家鋪子裏做繡娘,繡得一手好花,容絲絲就是她教出來的。
“阿曼姐若是泉下有知,你照顧了她的兒女這麽些年,也該安心了。”柳小五嘟囔着,“只是姑娘你再這麽拿自己的錢去貼補,夫人又該唠叨了。”
對于她娘,容絲絲卻是知曉的:“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信不信我若是真不管了,她又該念叨着我怎麽不管了。”
柳小五想了想,龇牙一笑:“那也是。”
眼看着那主仆兩人漸漸走遠了,阿全方提醒了還站在原地的寇衡:“爺,她們走了。”
寇衡終于“嗯”了一聲,又問他道:“于陣亡将士,朝廷不是有撫恤的嗎?”
阿全一思索,就明白了他為何會如此發問:“是有。不過爺你細想想,便是撫恤銀兩,那也是有限的,管不了一大家子人過一輩子啊。”
寇衡再度沉默。
阿全見他心情低迷,又給他支招兒去玩耍。可他卻悶悶道:“罷了,回家去吧。”
又過了幾日,柳小五去許家給修房頂的工匠結工錢,回來後卻帶回了一包物件,咚的一聲放在了桌上。
“這是什麽?”容絲絲問。
柳小五一面解開了帕子,一面說道:“這可是件稀罕事。”
正說着帕子解了開,容絲絲一瞧,呵,全是白花花的銀兩,保守估計,也該有五十兩了。
“這是哪兒來的?”她皺眉問道。
“是許阿婆給我的。”柳小五說道。
“許阿婆怎會有這許多錢?”容絲絲頓覺不安。
“我也是這麽問的。”柳小五道,“許阿婆說,是那天一個小厮打扮的人送到家裏來的,說是朝廷發下來的撫恤銀兩。許阿婆覺得奇怪,撫恤銀兩早就發過了,怎會又發?可對方不願多說,放下銀兩就跑了。”
“許阿婆還以為是送錯了地方,出門去打聽,對面賣荸荠的老伯跟她說,那個小厮晌午還來跟他打聽過許阿婆家呢。許阿婆覺得,那就是沒送錯了。可這錢來得奇怪,她也不敢用,只好藏了起來。今日我去,她方拿了出來,叫我帶回讓姑娘處置。”
是挺奇怪。容絲絲看了那包銀子,向柳小五道:“你去府衙打聽打聽,近日可有撫恤陣亡将士家屬的告示。”
柳小五就去了。一時回來,自是說沒有。
那就不是撫恤銀兩了。容絲絲有些頭疼,那這錢是從哪裏來的?
很快她就有了答案。
這天容絲絲才繡完了一只花瓣,就見柳小五匆匆回來,生姜撲上去要跟她一起玩耍,她也不肯,只沖進屋裏來說道:“姑娘,我知道那人是誰了。”
只是容絲絲尚未反應過來:“什麽人?”
柳小五激動地手舞足蹈:“就是那個給許阿婆家送銀子的人。”
她說着喘了口氣,容絲絲去給她倒了碗水來,她喝了,又繼續道:“我才去給阿婆家送蔥油餅嘛,出來的時候,聽見那賣荸荠的老伯喊住了一個人,對他說,‘哎,小哥,你又來啦。’”她學了老伯的口吻。
“我原本沒在意,以為他們只是撞上了熟人,可才走兩步,就聽那老伯又說,‘上回許家老婆子還打聽你來着,怎麽,你們是親戚?都經過了咋不進去坐坐呢?’”
“我一聽,就覺得是上回來送銀子的人了。本想上去打聽,可他跑得快,根本不等人過去。我只好悄悄跟着他,看他進了一座大房子。”
“知道是誰家嗎?”容絲絲問。
柳小五點了頭:“我也打聽了,那座園子是租出去的,現在租房子的人姓寇,聽說只住了位夫人,是來這裏養身子的。哦,還有兩個公子。”
姓寇,公子,外地人。容絲絲覺得,這好像有點耳熟。
“不會吧?”她掌心冒汗,若真是那個人,他為何要這般行事?許家可是土生土長的錦州人,可沒這樣出手闊綽的親戚啊。
柳小五奇怪:“姑娘知道是誰?”
容絲絲擰了眉,拿帕子擦了手:“你真聽清楚了?看清楚了?打聽清楚了?”她一連問道。
柳小五拍了胸脯保證:“姑娘放心吧,我都确認過了,再不會有錯的。”
既是如此,容絲絲稍稍沉吟,便道:“你去,請表少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