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二天一早,寇衡才被院子裏大公雞嘹亮的嗓門給叫了起來,他坐在床上發愣,忽而聽見外頭容絲絲的聲音,頓時就來了精神,挑開窗戶往外望去。
容絲絲已然穿戴齊整,她背對着自己,對面是眼睛紅腫的葉阿香,臉上還挂着淚,神色卻是欣喜。
“我願意去,我願意去姑娘。”她邊說邊去看她娘,“我要去,我不想回胡家了。”
葉二滿媳婦也有些激動:“這,可這行得通嗎?萬一胡家來要人……”
“那就讓他們來我們家要去。”
寇衡雖看不見容絲絲的臉,但聽見她如此信誓旦旦的一句話,也能想象出她此刻的神情。
看葉阿香又哭又笑,仿佛得了救贖,寇衡有些後悔,他該醒早一些的,這樣就能聽見她打的什麽主意了。
等他洗漱完出來,容絲絲早跟着她爹和陳掌櫃挨家挨戶去看蠶絲了。他呆愣片刻,就被葉二滿媳婦請去用早飯了。
早飯是一鍋紅薯粥,配幾碟醬菜,幾個荞麥馍馍。這次輪到寇衡沒什麽心思吃飯了,偏偏謝明生還嘲笑他:昨晚是容二姑娘,今早就是你了。
飯後他們去村子裏閑逛。寇衡本還期許能碰見容氏父女,可只等午時,也沒見着人影。
回去葉家吃飯,也不見他們蹤影,一問,才被告知他們看到哪家,就在哪家吃午飯。寇衡悻悻,午飯也懶得吃了。
午後有些熱,衆人吃飽了不願動彈,葉二滿媳婦在院中桑樹下放了竹床,鋪了薄被,請他們休息。
衛南風和謝明生心中無事,風又煦暖,最是舒服,躺着躺着就睡着了,只剩寇衡一人,透過樹葉縫隙呆呆望了天。
也不知躺了幾時,寇衡忽覺脖子邊上癢癢的,他擡手去抹,卻什麽都沒有。可才放下手,脖子就又癢了起來。他轉頭去看,原來是葉家小兒拿了片桑葉,正蹲在下方撓他。
他才要伸手去抓他,葉家小兒就先噓道:“你跟我來,我帶你去個好地方。”說罷他起身就跑。
寇衡還躺着。
葉家小兒跑到院門口,轉身見他沒跟上來,于是又招了手:“來呀。”
寇衡終于起身。
他跟着葉家小兒東繞西繞,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就在他耐性快要耗盡時,葉家小兒一聲“到了”,叫他擡頭看了過去。
原來繞過這堵牆,便是一方廣闊的天地。一邊是濃密的桑林,一邊是平坦的原野,一條小河橫穿而過,潺潺流向了遠方。
“我把人帶來了!”葉家小兒蹦到容絲絲跟前,又附到她耳邊說了兩句什麽。
“幹得好。”容絲絲聽罷笑道,将手裏洗幹淨的半塊香瓜遞給了他,“吃吧。”
葉家小兒歡快叫了聲,捧着瓜跑去找他的小夥伴們去了。
“你這是……”寇衡走近,看容絲絲坐在了岸邊,身旁滾了幾個青的黃的瓜。
“請你吃瓜呀。”她笑,将一瓣香瓜遞給了他。
寇衡接了,才要學她的樣子也坐下來,卻被她制止了下。
“墊着這個坐。”她從自己身下分了半邊墊着的舊布,“不然草汁沾到衣服上,最是難洗的。”
寇衡笑了笑:“多謝。”方坐了下來。
“本想也叫上衛公子和謝公子的,但聽說在睡覺,只有你一個人醒着。”容絲絲笑盈盈看了寇衡。
寇衡終于覺得,他們睡得好!
“吃吧。”容絲絲勸他,“這是從葉大娘田裏摘來的,還新鮮着呢。”
寇衡依言咬了一口,果然香甜。
“要是夏天來就更好了,”容絲絲看了不遠處的河流道,“那時候西瓜也熟了,摘幾個放水裏泡着,一邊浸着腳一邊吃着瓜,別提多舒坦了。”
“你夏天也來過?”寇衡好奇問道。
“來過。”容絲絲點頭,“有一回輪到二滿叔家做堂會,邀請我們來玩兒,就趕上了。”她說着嘆氣,“那時候阿香還沒許人家呢。”
寇衡拿着剩下的半片瓜,想了想還是問道:“你今天早上同她們母女說了些什麽?她們那樣高興?”
容絲絲意外:“你看見了?”
寇衡點頭。
她就笑了:“其實也沒說什麽,我不過就是問阿香,要不要去我家鋪子裏做工,不僅能離了胡家,還有工錢拿。”
“去你家做工?”寇衡一愣,“她能做什麽?”
“她能做的可多了。”容絲絲道,“我們家除了不養蠶,從織布到染整,再到裁成衣裳,都有自己的作坊。”
“原來這般全能麽?”寇衡驚奇道,“我還以為,就只是上次去的那一間鋪子呢。”
容絲絲抿嘴笑:“那你可就少見識了。”
寇衡也笑了:“是我有眼不識泰山。”
玩笑歸玩笑,寇衡思索了一回,又問:“只怕那胡家父子會去鬧的吧。”
“那倒不怕。”容絲絲早料到這一點,“我們是跟阿香簽的契約,他們若是要人,就得賠償銀兩。再者,胡家本也不富裕,有阿香出去做活,還能接濟家中,他們就是再傻,也不會跟銀子過不去的。”
話雖是這麽說,寇衡還是覺得有些不妥:“這樣也是治标不治本,葉家姑娘早晚還得回去的,你能護她一時,還能護她一世?”
這容絲絲不是沒想過,只是她人微言輕,這已是她能做到的極致了:“能護一時是一時吧。”她說。
寇衡一挑嘴角,壞笑道:“要我說,莫不如斬草除根,叫他們合離算了。”
容絲絲瞅了他一眼:“你說得倒輕松,合離之後呢?更何況,在這樣的地方,沒人願意看到他們合離的,胡家父子,阿香的親爹娘,甚至是阿香自己,也不會想合離的。”
寇衡蹙眉:“都打成那樣了,還想一個屋檐下過?”
容絲絲定定看了他好一陣,方幽幽嘆了口氣:“你不懂。”
“我不懂,那你說給我聽,或許我就懂了呢?”寇衡堅持道。
容絲絲笑了:“若你是個女子,或許還能感知一二,只可惜,你是男人,你永遠也不會懂的。”
她說着站了起來:“便是同為女子,也難感同身受。”
寇衡細細琢磨了回,終不得其解。但有一件事,他卻頗為欽佩容絲絲,她一個小女子,卻說要護另一個小女子,着實難得。
容父和陳掌櫃看好了桑蠶絲,不日就要回了。臨走前,容絲絲帶上了葉阿香。胡家得知她要進城做活,先是不滿,再聽說了工錢,一合計,果然就同意了,不過要求葉阿香每月返家一回。葉阿香同意,容絲絲也就允了。
容絲絲等人一走,寇衡在這村子裏也就待不下去了,又跟着一道回了錦州城。
容絨聽聞謝明生也跟着一道去了,悔不當初,直言自己不該沉迷戲曲,也該下鄉去的。懊惱了一陣,就又風風火火推磨去了。托她的福,今晚容家又要吃糍粑了。
恰好傍晚時分寧清河與父母都來了,寧父買了鹵豬頭肉,又拎了一壺越州來的春日醉,揚言要與容父把酒言歡,不醉不歸。
這邊寧清河來找兩個表姐,見容絨挽着衣袖推着磨,不由得撇嘴。容絨也懶得搭理他,倒是容絲絲在廊上招手叫他過去。
寧清河還沒走兩步,容絨也就跟了上來,一氣越過了他,搶先向容絲絲道:“好妹妹,”她嘻嘻笑着,“下個月初一,陪我去趟觀音寺吧。”
容絲絲奇怪地看了她:“你可從來都不信這些神佛的,去哪兒幹嘛?”
這會子寧清河的腦子卻是突然靈光了起來:“那還能有什麽?”他憤憤道,“肯定是去問姻緣的了。”
見被一個小子給戳穿了女兒家的心事,容絨擡了手,照了寧清河的後腦勺,毫不留情地就拍了下去。轉頭對了容絲絲,卻又立馬換上了一副笑臉來:“你就說,好不好嘛?”
她這突如其來的撒嬌,叫容絲絲禁不住打了個寒顫:“好吧好吧,”她摸了胳膊上起的雞皮疙瘩,随口應承,“去就去吧。”
有了她這句話,容絨頓時便高興了起來:“那我去看看,那一日穿什麽衣服。”說罷磨也不推了,飛快地就跑開了。
寧清河摸了被打疼的後腦勺,望了她飛奔而去的方向,鵝黃裙擺消失在了月洞門後,不禁嘟囔:“可真是說風就是雨。”
容絲絲嘆了口氣,似是無奈:“她喜歡便好吧。”
寧清河猶是不滿:“喜歡誰不好,偏偏要喜歡那個小人。”他至今還未與謝明生寇衡和解。
容絲絲聽着好笑,也揚了手,作勢要去打他,吓得寧清河頓時又縮了脖子。
她于是笑道:“這話,可別當着她的面說了,小心又要挨打。”
寧清河這才松了口氣,直起身子:“放心吧,”他篤定道,“不會給她聽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