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們回到葉二滿家時,葉家已經掌起了燈,葉二滿媳婦正往桌上擺飯菜,看見容絲絲他們回來,才要笑着打招呼,又看見跟在他們身側的葉阿香,登時就變了臉色。

“阿香,你怎麽回來了?”葉二滿媳婦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過來問道。

“娘。”見了自己的親娘,葉阿香再也忍不住,淚如雨下。

葉二滿媳婦慌手慌腳去給她擦了眼淚:“瞧你這傻丫頭,家裏還有客人在呢,哭什麽。”

葉二滿也出來了,皺着眉說道:“這會子天都黑了,你怎麽回來了?”不等葉阿香回答,他又對自己媳婦說道,“你快帶她回房去,別打擾了客人用飯。”

葉二滿媳婦答應了,拽着葉阿香就走了。

容絲絲其實很想知道,葉阿香究竟發生了些什麽事,但那畢竟是人家的家務事,她一個外人,不好開口過問,只能罷了,洗手吃飯。

晚飯都是地道的農家菜,一道醬豬頭肉,一盤紅燒鲫魚,一盤蝦米炒幹絲,一盆菠菜豆腐湯,還有蒸雞蛋、青菜等,足足擺了一張方桌。

容絲絲尚可,那幾個吃慣了大魚大肉的公子哥們,看着這一桌紅紅綠綠卻是覺得新鮮,再加上葉家自己釀的酒,還頗有幾分意趣。

容絲絲沒什麽胃口,她聽着那邊斷斷續續傳來的葉阿香的哭聲,實在是不怎麽吃得下,只拿湯泡了小半碗稻米飯,就離了席。

葉家小兒沒上桌,他爹娘給了他個蒸紅薯,打發他在院子裏看着狗吃飯。他看見容絲絲出來,獻寶似的将自己的小板凳分給她一半。

容絲絲只在他身側蹲了下來,問他:“聽見你娘和你姐姐說什麽了嗎?”

葉家小兒點頭,咬了口紅薯,嘴裏含糊不清:“阿姐說,胡壽打她。”

容絲絲一怔,就想了起來,去歲葉阿香成親,許的就是姓胡的人家。那個胡壽,應該就是她的丈夫了。

怪道這大傍晚的,葉阿香怎麽突然回來了。容絲絲看向那間屋子,映在窗戶上的人影幢幢,似還是在哭。

正看着呢,葉家的院門就被人給拍響了,随之傳來男人的怒吼聲:“葉阿香,你給老子滾出來!”

葉家小兒一聽就跳了起來:“不得了啦,姓胡的來了!”他邊喊邊往他娘和姐姐在的屋子裏跑去。

還在吃晚飯的人也出來了。

“怎麽回事?”容父問。

容絲絲搖了搖頭。

那邊門依舊被拍得山響。葉二滿皺起了眉,卻又不好在客人們面前表露,只道:“諸位進去用飯吧,我去瞧瞧就行了。”

陳掌櫃腦子轉得快:“我說二滿,你閨女不是就許給了胡家莊的嗎?才見她回來,臉色也不大好,莫不是夫家尋過來了?”

葉二滿尴尬笑笑:“或許是有矛盾。您往屋裏去吧,我去瞧瞧。”

容父等人也不好看人家熱鬧,只好先進堂屋去。

容絲絲進去前,看見葉阿香正站在窗戶邊,嘴裏咬了手絹兒,眼睛都哭紅了。

葉二滿去開了門。門才開,他就被人推了一把,踉踉跄跄跌進院中,氣得他道:“這也太野蠻了。”

進來的是一老一年輕兩個人,老的約莫五六十歲,頭發花白,面容嚴峻;年輕些的大概二十左右,生得壯實黢黑,悶不做聲跟在老的後面。

“葉阿香呢?叫她出來!小妮子三言兩語不順心就要往家跑,這是不把我們胡家放在眼裏了?”老的一連聲高聲道。

葉二滿趕緊示意他小聲點:“親家公,我這今兒有客人在呢,別驚了人家。咱們有話好好說,好好說,啊。”

那老的卻不給他面子,一聽家裏還有別人在,更是來勁了:“那正好,咱們也叫人家給評評理。哪有兒媳婦跟丈夫吵架,與公婆頂嘴,把婆婆氣倒在家,自己卻跑回娘家的?”

屋裏葉阿香實在是聽不下去了,她哭道:“您老盡胡說,分明是他不分青紅皂白就動手打我,我被打得受不了,你們一家人相幫,我只一個人,我不想挨打,不回家,我還能去哪兒?去跳河嗎?”

葉阿香這樣一說,那老的更是氣得跳腳:“哪有這樣的道理?你們也都聽見了?親家公,這可是你親眼見到的,我們這裏說話,她隔着窗戶來拌嘴,這是誰家的規矩?”

葉二滿臉漲得通紅,半是因為女兒,半是因為這親家公。他才要開口,就聽自己媳婦搶先了:“親家公,咱們先不論別的,我只問,胡壽為何要打我女兒?”

她拉了葉阿香出來,挽起她的袖子,露出臂膀來,借着堂屋裏的燭火,隐隐能看見那瘦弱的臂膀上青一道紫一道,舊傷添新傷,令人觸目驚心。

“你們看,你們看,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葉二滿媳婦流着淚,扶了葉阿香的肩哭道,“我可憐的阿香啊。”

那老的瞅了眼葉阿香臂膀上的傷,輕咳一聲:“年輕夫婦,拌嘴打架那是常有的事……”

“什麽拌嘴打架?”葉二滿媳婦氣得頭頂都要冒煙了,“這分明是你兒子下死手打的!不然你看看他身上,可有像我阿香這般的傷?”

老的不耐煩:“看什麽看,看什麽看?縱是他們倆有什麽沖突,阿香也不該丢下家裏就跑了。這明天要是傳了出去,街坊鄰裏都要看笑話的。”

葉二滿媳婦冷笑:“你怕街坊鄰居看笑話,倒不怕兒子打兒媳婦,傳出去也被笑話!”

“你!”老的被這話噎到,抖抖索索半晌道,“男人打女人,有什麽了不得的,那賢良的便是挨了打,也還照舊洗衣做飯,侍奉公婆。”

“呸!”葉二滿媳婦啐道,“你這意思,就是我家阿香活該被打了?”

老的徹底不耐煩了,他不願再同他們多說,只叫他兒子去給葉阿香帶過來,他們回家去。

葉阿香直往她娘身後躲,又喝胡壽:“你,你別過來!”

那胡壽卻是個孝順的,只聽他爹娘的話,他爹叫他帶回葉阿香,便是有丈母娘在前面攔着,他也照舊上前。

葉二滿頭疼不已,這叫他可如何是好啊?

“慢着!”這一聲,卻是從堂屋裏傳出來的。

容絲絲驚訝望向身側的寇衡,只見他毫不猶豫,大踏步就走出了堂屋。她心中一動,也跟了出去。

那胡家父子見出來的是一個年輕公子哥,一身绫羅綢緞便知是富貴人家,他們不敢懈怠,卻還強硬道:“這是我們的家務事,外人不必插手。”

寇衡咧嘴一笑:“那可怎麽辦呢?我平生最愛幹的事,就是插手別人的家務事。”

容絲絲聽了,忍不住笑了起來。

寇衡見她笑了,更是得意,又向那父子二人說道:“小爺我今日本來好心情,卻被你們在這裏大吵大鬧給毀了,你們說,該怎麽賠償我呢?”

胡家父子不想竟還有這種蠻不講理的人在,那老家夥氣得直發抖:“好沒道理,好端端的,竟要我們賠償!”

寇衡卻不理會他,自己掰了手指頭算:“我這人一不開心,不是找讓我不開心的人要銀子,就是打他們一頓。你們自己選吧,是要給銀子呢,還是被我揍一頓呢?”

胡家父子見他們人多,這笑盈盈放狠話的公子瞧着也不是個善茬,頓時有些退縮了,嘴上卻還依舊要強:“你,你敢!我要去官府告你去!”

寇衡一聽要告他,不禁哈哈大笑:“那敢情好啊,你們盡可去告,不告你是我孫子。”

“你!”老家夥被他氣個半死,哆哆嗦嗦,卻又畏懼他們人多,只好轉向他兒子道,“走,咱們先回家!”

經過葉阿香跟前時,那老家夥又道:“今晚你不回去,明天也必定要回家的。便是躲一日三日,難不成還能躲一輩子?”說罷他就昂着頭,氣沖沖走了。

胡家父子一走,葉阿香卻哭得更大聲了:“娘,我該怎麽辦啊?這日子真沒法過了。”

葉二滿媳婦也沒法子,唯有摟了女兒,母女抱頭痛哭。

葉二滿唉聲嘆氣,回頭看見寇衡等人,又有些不好意思:“讓各位見笑了,見笑了。”

寇衡問道:“這事你不管?”

葉二滿苦笑:“管不了呀,丫頭已經是他們家的人了,或許就是像親家公說的,年輕夫妻嘛,哪有不吵架打架的。等回頭有了娃娃就好了,女婿就知道疼人咯。”

寇衡還要再說,卻被容絲絲搶了先:“現在都打成這樣了,還能指望有了孩子他就能變好?孩子是大羅神仙的什麽靈丹妙藥嗎,能叫凡人開竅?”

寇衡想要笑,但見葉家人愁容滿面,只好忍了。

葉二滿被容絲絲的話激得臉漲得通紅:“姑娘你不懂,人都是這麽過來的,有年紀就好了。”

容絲絲卻不信他那一套,她還要再說,陳掌櫃輕咳一聲,過來勸道:“算了二姑娘,這是他們的家務事,咱們還是不要插手了。”

陳掌櫃是容家的老人了,一向最是穩重,他的話,容絲絲還是聽了。只是看見哭得傷心的葉阿香,她還是不忍。

要是有什麽法子,能使阿香不用回去胡家就好了。她輾轉至半夜,忽然就有了個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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