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靜慧那突如其來的一聲驚呼,倒把山石後的容絲絲和花筱給吓了一跳。

靜慧素來沉穩,是永福寺中同輩修行的人裏最為出色的一個了,她突如其來這一出,必是遭遇了什麽。

容絲絲與花筱一時來不及多想,只彼此牽了手,從假山後拐了出來。

這一出來,就見不遠處的一株十八學士後,身着素色僧衣的靜慧,正背對了她們,她面前兩三個人,皆鮮衣打扮,一瞧面相,便知是輕佻風流之小人。

這情狀,已經顯然,無非是那起登徒子,觊觎靜慧面容姣好,想要借機輕薄一番。

着實可恨。

花筱年輕氣盛,最是瞧不過這等事,當即便甩開了容絲絲的手,上前一步,大聲嚷嚷道:“喂,你們在幹什麽?”

那夥人忽聞得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很是吓了一回,不覺住了手,都往這邊看了過來。

待瞧見原來是兩個嬌滴滴花朵般的姑娘家,不禁又都笑了起來:“這正好,又來兩個漂亮小娘子,哥幾個今兒個可真是走了桃花運呀。”一壁說着,一壁還真有兩個人,就朝了她們這邊過來了。

眼瞧不好,容絲絲上前拽了花筱,死死盯了那過來的兩人,低聲道:“先去告訴給慈雲師太。”

花筱也知事情嚴重,不是她一人能輕易擺平的,便也就聽了容絲絲的話,轉身跟了她要走。

見那兩個小娘子要走,那起登徒子,自然是不肯依的了,快步上前,輕松就将兩人攔了下。

此地偏僻,往來香客極少,幸而容絲絲眼尖,瞅得一個略微眼熟的身影,自那邊廊上拐了出來,竹影也擋不住的挺拔身姿,卻是她的天降救星。

“寇……”她的聲音還未呼出口,便被身後追上來的人擡手捂住了嘴。

“還想着人來救你呢?”那人将她摟去了山石後,猙獰笑着,在她耳邊如是調笑道,“別喊了,跟了小爺我,從今往後,有你吃香的喝辣的。”

容絲絲平日自恃平和冷靜,這時候,也難免會慌了心神。她看着對面不斷掙紮,卻始終掙脫不去的花筱,一顆心猶如浸入了冰窖,不知該何去何從。

正六神無主之際,卻驀地聽見頂上一聲輕蔑的笑:“喲,這光天化日的,這裏倒是熱鬧啊。”

正欲行不軌的登徒子們,聞得這一聲,未免又給吓了個半死。待擡頭往上一瞧,只見一個霁藍衣裳的年輕人,正蹲在了上方的假山石上,手裏打了把扇子,一邊點了下巴,一邊居高臨下地笑望了他們。

敢情只有一個人?那起登徒子們于是又放下了心。劫持了容絲絲的那人,皮笑肉不笑地勸道:“這位公子,想必上山也是來進香的,那就該往大殿去,在這裏看什麽熱鬧?是想跟哥兒幾個過過招嗎?”

寇衡騰了一手撐了臉,嘴角微微翹起:“我倒是挺樂意奉陪的,就不知,你們這還摟着個女兒家的,要怎麽跟我過招呢?”

那人哈哈大笑:“小子,不是爺我瞧不起你,就你這小身板,爺我讓你一只手,都綽綽有餘。”說得衆人都笑将起來。

寇衡不氣也不惱,反笑道:“那這可是你自己說的,要讓我一只手。”

話音未落,容絲絲只覺那片霁藍自高處飄落而下,遮住了她的整個視線。不及反應,只聽得一聲哀嚎,響徹天際,而她身子一轉,便落入了另一個懷抱裏——不同于方才那叫人惡心的牽制,這個懷抱,有着幽深的檀香味,沒來由地,令她心安。

“別看。”同樣令人心安的聲音,在她耳邊如是說道。

她下意識地閉上了眼,即便那片霁藍,依舊擋在了她的眼前。

後來她才知道,當時那人的驚天哀嚎,是因為他被斷了一只胳膊。恰恰正是那只胳膊,曾捂過她的嘴,攬過她的腰。

他原來有看到,有聽到,她曾向他求救過。

慈雲師太的禪房內,容絲絲與花筱、靜慧坐了,三人面前各一杯清茶,飄着淡淡的茉莉花香,以安神靜氣。

慈雲師太還在外頭,與人一道處理今日這起意外之事。因事涉本寺弟子,又關系着兩位姑娘的名聲,因而未有聲張,只低調處理。

容絲絲三人自是不清楚,事情到底會如何收場,但只一樣,她們卻是清楚的,她們安全了。

面面相觑了好一陣過後,三人皆忍俊不禁。

慈雲師太進來時,看到的,便是這三人彼此相視笑着。見此,她不由得念了聲佛:“你們倒是還能笑得出來,可見都還是好的。”

見是慈雲師太進來,容絲絲三人便站了起來,笑着行了禮。

“師太,”花筱最是活潑,過來拉了慈雲師太坐下,笑道,“有結果了?”

“有了。”慈雲師太又是念了句佛,“正巧今日衛太守家的公子也來寺裏進香了,我便将那起子惡徒,盡數交與了他,托他回去禀報太守大人,該如何處置,太守大人自是有數的。”

“師太将人交給了衛公子?”容絲絲不由得疑惑,“可這事兒要是傳了出去……”

“不會。”慈雲師太示意她安心,“衛公子向貧尼保證了,必不會有辱姑娘們的名聲。”

這也就罷了,容絲絲垂了眼,到底還是心有不安,卻是叫衛南風曉得了,那,清河必定也會曉得,以他的性子,怕是不能善了。

慈雲師太識人無數,如何看不出容絲絲這個姑娘家此刻心裏的念頭,因而笑道:“你放心,你二位的名字,我可是一字都未曾向外人道過。”

原來是這樣。容絲絲這才算是徹底放下了心。憶起寇衡,想來他與寧清河還是死對頭來着,肯定也不會去說的。

慈雲師太向靜慧道:“今日你們遭此一遇,也是天意難測。好在有位寇公子,及時救助,使你三人脫離險境……”

慈雲師太話音未落,花筱便輕快道:“我知道了,師太是想說,要我三人好生報答于他,是不是?”不等師太回答,她又自顧自笑道,“這個容易,不如……”她眼珠子骨碌轉着,一拍胸脯,自告奮勇道,“不如我就以身相許了吧。”

容絲絲一口茶,登時嗆在了喉嚨裏。靜慧一面與她拍着背,一面又轉向了花筱,笑道:“這位施主,還真是豪爽得很。”

花筱撇嘴不服道:“怎麽,我這樣的還不夠嗎?不說是大家閨秀吧,小家碧玉總也能算得上吧?嫁給他,也不算是辱沒了吧?”

她這一連串的問,惹得靜慧還要開口,卻被容絲絲攔住:“夠夠夠,算得上,不辱沒。”她也一連應承道。

慈雲師太只笑着搖頭:“也不要你以身相許了,不過我們寺裏單獨為寇施主備桌齋飯,為他點盞長生燈,日日祈福,也就罷了。”

靜慧頓時垂首行禮:“多謝師父。”

慈雲師太只擺了擺手:“如此,你們也就去吧。”

慈雲師太主持寺中大小事務,本就諸事繁忙,今日為了她們,生生騰了半日,已是罪過,此刻自然不敢再耽誤下去,三人于是一道行了禮,退了出去。

一出禪房,容絲絲便瞅見一抹霁藍,自懸了新綠爬山虎葉的洞門下,一閃而過。她疑惑自己花了眼,又恰逢花筱吵吵嚷嚷着要去用午飯,也就未再多想,一徑去了。

容絨卻是早已在了靜慧廂房裏,對着一桌齋飯,自顧吃着。見了她三人來,嘴裏饅頭還未咽下,便忙不疊招呼着:“快來,我好容易搶了這些。”

容絨一人搶來四人飯菜,實屬小事一樁,她三人早已見怪不怪,是以都坐了下來,只字不提上午之事,只埋頭吃飯。容絨也不見疑,兩三口吃完了飯,便興致勃勃,與她三人說着她的簽運。

一時用過了午飯,容絲絲等人也就該下山去了。今日遭遇了許多事,容絲絲擔憂靜慧,臨走前,還是與她說了許多,方才離去。

彼時容絨與花筱早已等得不耐煩,徑直去了山門外,看山景打發時辰等候。

靜慧送她出了廂房,便被勸了回去歇息,是以容絲絲一人,也不見柳小五在側,心知必定也是跟了容絨她們去了,便獨身一人出寺。

才邁出了寺門,便見前方一株百年老松樹下,一位霁藍衣裳的公子,手持折扇,與樹并立,只留給她一個與樹般挺拔背影,似是在極目遠望山間春景。

她心裏清楚得很,他是在等自己。

但這一回,似是一潭平靜湖水,被一葉紅楓吹落其上,激蕩水面,泛起陣陣漣漪。她的一顆心,只是在看見那個背影之時,便驟然如小鹿般亂撞起來。

她第一次,生了要偷偷溜走的心。

只是沒有偷溜走成功。就在她輕手輕腳走在了遠離正道的小徑上之時,背後還是傳來了一聲輕笑:“怎麽,這就要走了嗎?”

她驀地頓住了腳。不過頃刻之間,她又突然就平靜了下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她轉身,望了那邊笑眯眯的人,微微垂首行禮:“寇公子。”

寇衡幾步走近,學了她彬彬有禮的模樣,傾身笑道:“容姑娘。”

既然此刻見着,她也就不再扭捏作态,只大方看了他,致謝道:“今日之事,多謝公子出手相救。”

寇衡再次前進了一步,看着近在咫尺的秀美眼睛,自己笑眯了眼:“那,容姑娘打算以何相謝呢?”

容絲絲不明所以,微微擰了眉,疑惑地看了他。

美人蹙眉,也是一番風情。

寇衡手中折扇,不自覺便點上了她的下巴,稍稍使之擡起,他對上那雙美目,含笑道:“不如,容姑娘以身相許吧。”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