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他當時果然在場,他全都聽到了。容絲絲想。

“這樣的話,還請公子不要亂說。”她只能偏頭,躲開他的視線和折扇,這樣道。

他卻是毫不介意:“若我說,我是認真說這話的呢?”

她輕輕地笑,自袖中拿出了他的林中鹿玉佩,雙手奉還與他:“話不能亂說,東西,也別亂送。”她道,“這枚玉佩,還請公子收回罷。”

寇衡雙手抱于胸前,視線低垂,看了那枚玉佩,在美人纖纖十指中,更顯溫潤。他搖頭:“我說了,這是跟你換的,不算送。”

他其實心裏竊喜,這枚玉佩,她竟還随身帶着。

“那套衣裳,”容絲絲垂眼,蟬翼般的睫毛在眼下映出一片陰影,“就當是答謝公子今日相救之恩吧。”

“哦?”寇衡眯了眼,“一套衣服,就想打發了我?救命之恩,原來就是這般不值錢的?”

“不值錢?”容絲絲登時惱怒,她擡眼,看了那高出自己許多的男子,擰眉辯護,“你可知道,梨園的萬姑娘,為了那套衣裳出的什麽價?”

得,這一不小心,就又惹怒了美人。

寇衡正待解釋,卻已來不及,一個小巧的少女身影,已出現在了他們的視野之中。

“絲絲,”是花筱在喊她,“走了。”

似是做賊心虛一般,容絲絲将那枚玉佩再度收回了袖中。

寇衡瞧得真切,不禁抿嘴笑。

容絲絲瞅得他那般,不免又瞪了他一回。

及至到了花筱身邊,見她面有愠色,花筱不免發問:“怎麽,那位寇公子為難你了?”

“沒有。”容絲絲矢口否認,下意識回頭去望了眼,恰好正對上那人的視線,含笑擡了手,與自己揮別。

她像是做了虧心事,又被人當場逮住了一般,心虛地轉過頭來,哪知腳下一塊圓石,正好抵了鞋底。若非花筱及時扶住,她恐怕就要平地摔上一跤了。

“沒事吧?”花筱關切卻又疑惑地問,“想什麽呢,走路也能分神?”

她讪讪地笑:“沒事,什麽也沒想。”

花筱自然是不信的,她暗自回頭,後方那個霁藍身影,這時卻已不見了。她心中一動,又看了容絲絲笑道:“既不是為難你,難不成,是看上你了?”

花筱是玩笑,可哪知正戳中了容絲絲的心事呢?她只好啐道:“**的,胡說什麽呢?”又将話岔開了去。

好在花筱并不多疑,嘻嘻哈哈的,兩人也就下山去了。

容絲絲回去家中時,卻不知,早有一位客人,在小花廳上坐着等候她了。

“暮雲姐姐。”她自拾階而上,笑道。

“絲絲。”萬暮雲終于等得她回來,不免高興,起身過來迎了她。

“早知你今日是往永福寺去的,我該同你一道,去還個願。”萬暮雲笑道。

容絲絲同她一道坐下,看桌上茶水點心齊備,知道家裏下人禮數周全,這才安心,笑道:“原是絨兒鬧着要去的,我被她鬧得不行,這才答應了同去。”

要早知此番同去,會鬧出那麽一起子事來,就是容絨拿了刀逼她,她也是不肯的。

與萬暮雲又斟了杯茶,容絲絲便自覺道:“暮雲姐姐今天來,是為了那套衣裳吧。”她抱歉地笑,“上一回真是對不住了,分明是我親自送了去,卻還是出了纰漏。”

萬暮雲今天來,卻不是要苛責于她的,只笑道:“世事難料,不過是一套衣裳罷了,人沒事才是最重要的。”

容絲絲猶是自責:“暮雲姐姐你放心,我會盡快再為你趕出來新的。”

“這倒不急。”萬暮雲笑,“我本是想裁作夏衣,端午穿的,如今既這樣,怕是用不上。”

“所以呀,”她拍了容絲絲的手,“你就慢慢做着,什麽時候好了,再與我送去。只也別拖太久了,今年夏天我總能穿上吧。”她笑。

容絲絲面上只是笑着,心裏卻暗暗下了決心,無論如何,她也要盡早趕制出來。

萬暮雲飲下一口茶,杯蓋劃了茶水面,不說話,只微微地笑。

容絲絲見她如此,不由得出口問:“暮雲姐姐,今日可是有什麽心事?”

萬暮雲被她這樣一問,方回過神來,難免面上一紅,卻笑着擺手道:“我還能有什麽心事呀?”

她不說,容絲絲也就不好再問了,只靜靜坐着,陪她飲茶。

“哦對了,”半晌,萬暮雲方想起今天來的主要目的,“衛府為慶賀衛夫人生辰,請了我們戲班,到時去唱一天的戲。你知道,衛夫人最愛那出《長生殿》,可偏偏昨日收拾戲服,有件破了個洞,扯壞了許多,送了幾家裁縫店,都說他們補不了。我想着這衣服原就是在你們家定做的料子,你看看,可能修補?”她說着,自身後取過來一個包袱。

容絲絲将桌上杯盞,移去一旁,又小心擦拭了回臺面,這才将包袱放上,小心打開。

萬暮雲如今已是聲名遠揚的紅人,她的戲服,自然不再與當年學藝時那般簡陋了,樣樣件件,都精致地不似人間之物,華麗異常。

而今送來的這件戲服,皆是金絲銀線,勾了各色羽毛制成,也難怪一般人家的裁縫說補不了,單是這絲線色彩,就不是能輕易備全的了。

容絲絲仔細瞧了那方破洞,看了好一陣,萬暮雲也不去催促,只靜靜在一旁瞧着。

好容易她直起身來,向萬暮雲笑道:“這個倒是能補。”

萬暮雲便松了口氣:“我就知道,沒什麽能難倒你容二姑娘的。”

容絲絲卻不似她這般樂觀,反問:“只是不知,暮雲姐姐何時要它?”

萬暮雲道:“務必要趕在衛夫人生辰前。”

容絲絲心中略略估算了回,點頭道:“這個成。”

有了她這句話,萬暮雲總算是徹底放了心:“既然你答應了,那我也就該回去了。”她說着起身。

容絲絲知她今日不必登臺,便挽留道:“都這個時辰了,暮雲姐姐不如就在家中用了晚飯再去?”

萬暮雲一聽,連連擺手:“罷了罷了,你容家的飯,我可吃不起。”說着一指一個方向,“老實告訴你吧,我今日來,可是對着門房的人千叮咛萬囑咐的,切莫要讓你二叔曉得,否則,又該聽他老人家念上半日的經了。”

容絲絲聽得直發笑,她二叔是個戲癡沒錯,也是個話痨,讀了幾年的書,功名不願考,倒愛寫些個話本子,偶爾有了得意之作,就要拿去梨園,給諸人傳閱,還逼着他們演練,是以梨園衆人見了他,都要退避三舍。

見挽留不住,容絲絲便也起身,親自去送她出去。

“衛夫人生辰,你可去?”沿了回廊往外去,萬暮雲問道。

容絲絲自然搖頭:“我不去。”她手上事情多到做不完,夢裏都想着要起來,這種應酬場合,就更是懶怠去了。

萬暮雲心知問了也是白問,便笑道:“只怕你姐姐要去的。”

容絨最愛熱鬧,況且萬暮雲那日要去登臺,她無論如何都會去捧場的,這個,容絲絲倒是心知肚明。

“就盼她老老實實地,別惹出什麽亂子來才好。”她笑。

“放心吧,”萬暮雲打着包票,“有我在,她只會老老實實在我那後臺呆着。”

那倒也是,從來萬暮雲到哪兒,容絨也就跟到哪兒。容絲絲這樣一想,也就笑了,依舊與萬暮雲說着些閑話,送了她出門。

才看了萬暮雲的轎子被擡出了二門,容絲絲依舊沿了原路回去。這才轉過一方爬滿紫藤蘿的山牆,頂頭就遇上了一人,急匆匆而來,差點沒和她撞個滿懷。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容絲絲的二叔,容長善。他一見着容絲絲,頓時滿臉放光,捉了她的肩頭,便問:“暮雲姑娘呢?”

容絲絲被他這一出弄得發懵,只實誠道:“走了呀。”

容長善立馬跺足長嘆:“我就說,來晚了。”

見她二叔這般,容絲絲只呵呵笑着,貼了牆角,打算抽身離去。

容長善卻不肯叫她好過,只拉了她,問道:“你知道暮雲姑娘來了,也不打發人去告訴我一聲?”

容絲絲不願與她二叔多說,只道:“我也是才知道暮雲姑娘往家裏來的,不過送件衣裳來修補,坐都沒坐,連口茶都沒喝,放下東西也就走了。”她堂而皇之撒着謊。

容長善也就信了,依舊自顧自嘆氣:“可惜呀可惜。”

趁着他長籲短嘆的功夫,容絲絲忙不疊跑開了。只是還未跑出兩步路,便又被她那狡黠的二叔給叫住了:“等等!”

她心中不免哀嘆,面上卻還是端了笑,轉身看回了二叔:“二叔可還有什麽事要交代的?”

容長善能有什麽事兒交代她,不過白問一句:“暮雲姑娘送來的衣裳,現在何處?”

容絲絲心生警覺:“二叔問這個做什麽?”

容長善被她問得直瞪眼:“二叔我想瞧瞧不行啊?”

這二叔,還真是耿直得可愛。

“不行!”她斬釘截鐵就給拒絕了,“二叔這一瞧,少不得又要拿回去自己縫補。不是侄女兒瞧不起叔叔的手藝,只是叔叔拿慣了筆杆子的手,于針線一事上,可就不如侄女能幹了。”

見被戳穿了心事,又被自己這個小侄女兒羞辱了一番手藝,容長善登時臉漲得通紅:“我,叔叔我就看看,這回我絕不再親自動手了,我看着你做,行不行?”

“不行!”容絲絲堅守底線,且不肯再給她二叔開口的機會,兩手捂了耳朵,一氣跑開了去。

容長善氣得在後面直跺腳:“你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二叔了?”

跑開去老遠的容絲絲,從薔薇花架後探出半身來,手掌擋于嘴邊,高喊:“沒有了!”

又給容長善氣了一回。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