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容絲絲迅速站了起來,手足無措地整理了回衣裳,“我該回去了。”她随手指了個方向,擡腿就要走。
“哦?是嗎?”寇衡這會子倒是冷靜了下來,抱了胳膊,笑笑看了她,“這麽巧的,你要回去的地方,也正是我住的院子。”
容絲絲才邁出去的腳,當即頓住。她不大會識路,往常還有個柳小五帶着她,可這會子,小五那丫頭在哪兒呢?
瞧得清楚她那副茫然的神情,寇衡也不忍再逗弄于她,只道:“走吧,我送你出去。”
庭院深深,光是走出這一處園子,也要費上好大一會功夫。容絲絲不識來路,只能跟了寇衡走。
大約是覺得只這樣走,還是挺無趣的,寇衡清了嗓,道:“見過我母親了?”
容絲絲瞅着前頭視野中的一抹灰藍,答:“見過了。”
這一問一答,就又沒了下文。
好在路過了一大片栀子園。容絲絲不自覺地便駐足看定。
等寇衡意識到身後的人不知何時已經沒有再跟了上來時,他走開離容絲絲,已近百米遠。
“這有什麽好看的?”他又走了回去,順着她的視線,看那綠油油的一片,間或點綴着白花,老遠便聞得撲鼻的香。他私以為,這香得過頭了些。
這回容絲絲可再沒被他吓着了,她指了那一片綠油油,對他說道:“這是栀子。”
寇衡顯然并不關心,只道:“哦,是嗎?”他又不傻,當然知道這是栀子了。
容絲絲點頭:“這麽一大片栀子,也能染不少布匹呢。”
原來還是三句話都離不了老本行。寇衡側臉看了她,小巧精致的一張臉,對着那片栀子,容光煥發,神采奕奕。他從沒見過,她有這般高興的時候。
“早在秦漢,便有‘染園出栀、茜,供染禦服’一說,只是栀子染成的顏色,不太能耐日曬,所以自宋開始,就用槐花來染黃了。到我們現在,有用栀子,但大多,還是槐花了。”
——也從沒見過,她當着自己,有如此話多的時候。
“栀子和槐花,都是寶貝,既能染色,也能藥用。尤其槐花,還可做吃食,采了新鮮槐花下來,和菊花泡茶,或做成蜜飲,熬成粥飯,甚至是拿來煎餅炒菜蒸魚,都是好味道。”
——還不是一般的多。
或許也是意識到了自己的多話,容絲絲不覺又紅了耳垂。她低了頭,拿帕子掩了下唇,默然不語了。
寇衡卻聽得食指大動:“原來槐花,還有這許多吃法。”
聽了半天,他原來就聽進個吃了。
容絲絲抿了嘴笑:“有啊,多着呢,就怕公子吃不習慣。”
“我倒是想嘗嘗。”他舉目四望,“只是這園中,好似不曾種的。”
容絲絲又笑了:“這樣好的園子,哪裏會種這個?不過鄉下在屋前屋後種一點罷了,不過我們要采來做染料的,才會大片地種。”
寇衡也就笑了:“如此說來,倒要向容姑娘讨一些來吃吃了。”
容絲絲笑道:“倒也不用讨,到了時節,大街小巷都有挑着叫賣的,容易得得很。”
寇衡見她笑,秀長的眼彎成月牙,心中一動,不禁脫口而出:“街上叫賣的,哪有你容姑娘家的好吃香甜?”
不防他直白地就說出了這番話來,容絲絲很是一愣,繼而再度紅霞飛上了臉,她側過身去,不再看他,也不肯叫他看見自己:“我該走了。”她如是說道。
“容姑娘……”他伸出去的手,想要勾住她的衣裳,卻被遠遠一聲喊,給生生攔在了半空中。
“少爺?”朝雲領了柳小五過來,奇怪道,“少爺今兒個怎麽沒去打馬球?”
她還以為這位小爺今天也出去了,不然夫人如何肯放這位陌生的容姑娘進園子裏來呢?
寇衡一番小心思,生生被打斷,心裏難免懊惱,但也無濟于事,面上還要挂着笑,解釋道:“我去了,半路就又回來了。瞧見這位容姑娘要找出去的路,就順手指給她。”
朝雲不疑有他,倒是容絲絲,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少爺今天真是好興致,還給人指起路來了。”朝雲笑,又向柳小五偷偷說道,“我們家這位主呀,不捉弄于你,就已經算是好的了,今兒倒是發了善心了。”
自家的丫鬟,還當了外人的面兒這樣編排自己,寇衡哪裏還能忍得住,輕咳一聲,道:“可都聽得見呢。”
朝雲抿着嘴笑:“可不就要給您聽見呢。”
寇衡自來待下人極好,是以她們這些人,也沒一個是怕他的,便是如此,也只笑笑。
朝雲見此,只向寇衡道:“既是有我在了,少爺就請回吧,我送容姑娘出去就是。”
不等寇衡說話,她又轉向了容絲絲:“容姑娘這就要走了麽?”
容絲絲也不看寇衡了,只對朝雲道:“家中還有事,就先回了。”
朝雲見挽留不住,也就依了:“那我送姑娘出去吧。”
容絲絲依舊垂了首,只對着寇衡稍稍福了福身子,便側身而去。
走出好幾步遠,朝雲頓足,回頭一看,她家那位少爺,依舊站在了那裏,對着一片栀子,也不知在發什麽愣。
朝雲于是取笑:“不曉得又是遭了什麽魔了。”
柳小五瞧着,也覺有趣,便道:“你家少爺,從來都是這樣麽?”
朝雲當然搖頭:“那倒不是。只不過今日……”她眼珠子一轉,瞧了容絲絲,笑道,“怕不是,給你家姑娘迷住了吧。”
容絲絲的臉登時緋紅。
朝雲自知失言,忙欠身道:“這話原是我渾說的,姑娘可千萬別往心裏去。”
容絲絲只笑着搖了頭。
朝雲便知這也是個好脾氣的,心中暗嘆,瞧着模樣性情,也是好的了,只怕擱到京城那群貴女之中,也是佼佼者。只可惜啊,商戶之女,便是做妾,怕也不能夠入侯府的門呢。
可惜了啊……
謝明生回來時,難得見寇衡端坐在了書案前,只不過手中一杆筆,只懸在了那兒,絲毫不見動彈。
他輕手輕腳走了過去,立在了寇衡身後,探頭一瞧,整整一張雪白宣紙上,只寫了兩行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瞧着那筆跡幹的程度,約摸已過了半柱香的時間了。
謝明生不由得好笑:“這又是瞧上了哪家的閨女?竟惹得我們寇小侯爺,獨自一人坐在了這裏發呆?”
正發呆的寇小侯爺,聞言終于回過了神來,見自己的一番心跡,已被瞧了個精光,難免尴尬,不由得分辯:“誰,誰發呆了?我不過坐一會兒養養神罷了。”
頓了一頓,又擰起了眉:“什麽叫‘又’瞧上了?”
謝明生哈哈笑着,拍了他的肩:“你可別哄我了吧,打量着我不知道呢,推說什麽頭疼,要回來躺着,不過是借口回來瞧那位容二姑娘的吧。我都聽下人們說了,那位容二姑娘,今兒午後可往咱們這裏來了。”
見他已知道得一清二楚,寇衡也不好再隐瞞,脖子一梗,道:“是又如何?”
謝明生斂了臉上笑意,與他當面坐下:“前些時候,我同你說過的話,又忘了?”
如何能忘呢?寇衡不言語。
謝明生正色道:“我知道,其實你心裏清楚得很,不消說咱們如今只是來這裏小住,不出一年半載,也就該回京了。就當她是京裏的人,可身份地位,家庭門楣,都清清楚楚在那擺着,無論如何,你們也是不成的。你這份心思,還是盡早收起來吧,別害了人家好姑娘,也別壞了自己。”
“你以為我不想嗎?”寇衡陡然激動了起來,“我也想要收起來這份心思,也想要放下,可是,我做不到哇。這兒,”他捂了自己的心口,“這裏頭,它就是止不住地想,我越是想要不想,可它就越是想得厲害。我能怎麽辦?”
從未見過他會為了一個女人,有如此失态的時候,謝明生一時也有些語塞了起來。
半晌,他方小心翼翼地開口建議道:“要不,你先回京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