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你是誰?”

“轟——”

粗糙堆砌而成的城牆最終還是抵不過成百上千大力士的狂暴擊打。碎屑四濺, 巨石轟然隕落的聲音就宛如敲響了東平部落的滅亡喪鐘。

越線必殺的宣稱已變成了魔族士兵口中的笑料,當初的恐懼早已被忘在腦後。

沖在前面的魔族士兵們眼中兇光更甚,心中的惡意牽動着嘴角勾起猙獰的笑意,敲擊的鏈錘和口中的呼喝是為觸手可及的勝利在奏響戰歌。

掠奪在一代一代的傳承中已經刻入了魔族們的基因裏, 不用任何人指揮, 越過城牆的他們一部分追擊着潰逃的部落衆, 一部分沖入了新建成的屋舍裏。

東平部落沿途新建成的設施和翻修的變化沒有引起他們絲毫的注意,被殺意浸染的頭腦只剩下破壞和摧毀。

屋舍被踹開,牆壁被擊爛, 青澀的麥苗被點上了火,看不出用途的水車被砸成了碎片……

灰壓壓的煙霧裹着火星在東平部落上方翻騰, 這些曾經做夢都沒想過的珍寶再次被付之一炬。

忍!

忍!

忍!

黑暗中有人咬碎了牙,攥緊的掌心裏布滿了痛苦的血痕。

·

浩浩蕩蕩推進的魔族大軍中, 在周圍人一派慶功歡騰的場景下, 大首領卻是眉頭緊蹙。

說不清為什麽, 卻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

“太順利了……”大首領喃喃自語。

人族那分明也有了能力者,看方才情形可能還遠不止一個。

他年幼時, 雷雲密布那一天。

他見到的魔尊之強悍仿若能毀天滅地, 整個世界都暗無天日, 仿佛末世來臨。

拜魔尊所賜,魔族也誕生了能力者,成了統治人族的種族, 但至今為止仍沒有一個魔族人能揮出翻山倒海的劍。

而短短時間內, 人族裏已經有人有這樣的能力, 甚至能隔空斬殺、射出火焰、抛擲巨石的能力者也不少。

能力者和非能力者的戰鬥力有着天壤之別,這也是他為什麽急于全軍出擊,想要趕在最開始斬草除根的原因。

可既然已經有這麽多能力者了, 為什麽人族還是敗退的如此之快?

越往深處想大首領的心中越是不安。

他勒住缰繩一揮手,一旁的護衛連忙驅使着身下獵豹湊得更近,仰首問道:“首領,可要傳令?”

“傳令。鳴鑼!”

“是!”

傳令旗在四下揮舞。

只是刺耳的鑼聲剛剛響起,瞬間就被另一個震耳欲聾的聲音掩下。

轟隆隆的爆裂聲似是天降神罰,大地的震動讓人東倒西歪、恐慌不知所以。而一向無往不利的猛獸們此刻反而成了負累,本能讓它們在危機關頭完全無法受控。

等大首領在癫狂的象背上穩住身體時,巨象的耳朵已經被他在竭力控制時撕裂,而象腿下也已有數不清的士兵橫屍其下。

呻吟聲遍地,如此場景在戰場上比比皆是。

而城牆內也不再有聲息傳來,原先在缺口處奮力前沖想要趕在前頭的魔族士兵們都趴伏在地上,偶有膽大的小心翼翼地擡頭向內窺探,卻無人敢第一個起身嘗試進入。

大首領望着升騰起的硝煙面色陰沉,心內卻反而為之一定。

最可怕的是沒落下的鍘刀,一旦落下就也沒那麽可怕了。

他心中甚至有了一種萬事不出我所料的安定感。

“派一隊人先進去。”不過瞬間,大首領已打定主意,收回了先前的打算,下達了新的命令。

很快前線便有一隊沒有覺醒能力的士兵被驅趕着向前,推入城牆內。城牆外如芒在背的視線昭示着他們若敢退後,迎接他們的只有同族的刀鋒。

被驅趕的士兵咽了咽口水,只能試探着向前摸索。

原本廣闊的大地不再能讓人放肆前行,殘破的屋舍也仿佛蒙上了不詳的征兆,就連路邊勉強能分辨出形狀,不知用途是什麽的器械們也顯得猶為猙獰恐怖。

有善目力的魔族能力者攀爬上還未完全塌方的城牆,凝神注視着這些士兵們在恐慌中前行。

“轟——”又是一聲巨響,升騰起的蘑菇雲遮蔽了視野。漆黑的煙霧久久才散去,能力者在砂礫掩埋中擡起頭,目光所及之處已是一個巨型深坑,原在那處的幾個士兵絲毫不見蹤影。

沒有鮮血沒有碎骨沒有哀嚎,城牆內寂靜一片,悄無聲息的泯滅讓見到此景的人心中都不由自主地泛上了寒意。

聽到屬下彙報情況的大首領卻是毫不猶豫,一批又一批的士兵被派了進去,但凡是縮在牆角不願前行的士兵,都有城牆上的遠程能力者負責斬殺。

魔族以戰為生,對他們來說,懦夫和無能者本沒有生存價值。

相同的巨響聲一陣一陣的傳出,間隔越來越長,最終再無聲息。

此時的東平部落已坑坑窪窪如荒蕪的月球表面,取而代之的是幽藍色的火焰在各個角落悄無聲息的燃起,一旦被火舌舔舐到,瞬間便會化成一灘灰燼。

詭谲的場景令人不寒而栗,再勇猛的魔族此刻也心中打鼓。

薩滿對此束手無策,只能進言道:“大首領,不如我們繞行吧。”

東大陸是很大一塊、面積并不小于魔族的地方。雖然兩族交界處的部落差不多都已向內陸遷徙,但東平部落也不是附近唯一一個部落,繞開東平,再往內進發,自然有更多能劫掠的地方。

想來不會所有的人族部落都那麽難得手。

人族的空氣對魔族也有些微毒素,雖魔族在日積月累的靈能改造中都已強身健體,但人族地盤對他們來說也并不是能久待之地。燒殺劫掠、速戰速決才是他們一貫的征戰策略。

此次出征傷亡已經不小,自然不能空手而歸。而城壕雖長,卻只能短暫拖延魔族前進的步伐,阻擋不了大軍。

因此繞行才是收益最大的戰略。

大首領卻是搖了搖頭:“此次全軍出征本就是為了斬草除根。魔族和人族間血仇累累,一旦人族完全掌握了練成能力者的方法,魔族的優勢就将蕩然無存。百年前天時站在我們這邊,讓我魔族自此高人一等。若此刻不抓住時機,将來被劫掠的就将是我們!”

他揚聲喝道:“你們想要吃不飽穿不暖嗎?”

“不!”四周士兵大聲回答。

“你們想要自己的女兒女人趴在人族身下嗎!”

“不!!”

“你們想要自己的兒變成奴隸,讓人族的腳踩在頭上嗎?”

“不!!!”

“如果此戰不勝,你們的屋,你們的兒,你們的女人就都會被人族奪去!我們曾經做過的一切都會重演在自己頭上!”

“這一戰必須勝!”大首領目光狠厲而堅定,“能力不可能無窮無盡。給我繼續往裏派軍,我八十萬大軍,填也要把這地方給我填平!所有人族一個不留,死在戰場上的士兵,我自會用人族的血流成河為你們祭奠!我魔族沒有畏戰的兵。”

“戰!戰!戰!戰!戰!”

戰鼓重重擂響,戰士們跺腳應和。先前的頹勢一掃而空,戰旗獵獵下,蒼茫天地間再度殺氣四溢。

大首領滿意的笑了。

而下一刻,他的笑驟然僵住,身體猛地前撲。靈力強化後的直覺卻沒能幫他及時完全躲開,但緊接着他身上青光一閃,盾樣的結界在硬扛下劍鋒的同時瞬間碎裂,卻也險之又險地助他躲過了來自身後的雷霆一擊。

怎麽回事?有人叛變嗎?還是人族?是能力者嗎?

萬般念頭在大首領腦海中一閃而過,但他來不及多想,甚至沒有轉身看一眼的時間,本能已催動了能力,瞬間分裂出幾個分身滾下受驚的象背,向四下散去。

“哦?還有法寶的嗎?”在他身後揮出一擊的正是因刺殺而顯露身形的燕閑。

“誰留給你的?”她一邊問着,手上動作卻絲毫沒停,劈開四周護衛的同時,目标牢牢鎖定着大首領。

釋放出分身後仍有一個大首領留在了原地,他沒有回答燕閑,舉着鏈錘望着燕閑的目光萬分警惕。

眼前的女人衣着美貌皆是不凡,細皮嫩肉,看着嬌弱無比,但散發出的駭人氣息不會作假,超直覺讓大首領躲過一劫的同時卻也讓他對危險更為敏.感,他此刻腦中警報已拉響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你是誰?人族能力者?”大首領握緊武器謹慎地試探。

直覺告訴他眼前的女人深不可測,不是他現在的武力可以戰勝的。人族學習能力的進度不可能這麽快,難道她不是人族的能力者,而是魔尊那樣天降的存在?

念頭一轉而過,大首領背上已是一層冷汗。

但這不可能啊,魔尊是天神,像魔尊一樣的人物怎麽可能為了渺小的人類行刺殺之事。

難道是自己觸怒了她?

大首領清楚的知道自己逃不了,心念百轉間,他直挺挺的硬站在原地,看起來是在對峙,實際卻是在想辦法拖延,盡可能的讓分身逃離。

他是魔族最強的能力者,一般的能力者都只有某一方面的強化,而他有好幾樣能力,其中作為底牌很少使用的就是分身。沒有人知道,只要他的分身存在,他就永不會被殺死。

這也是為什麽他能在整個魔族大首領的位子上坐穩這麽多年。

燕閑笑了:“你不回答我就罷了,怎麽還反問呢?”

她看上去似乎根本不在乎大首領逃脫的分身。

大首領臉色卻在瞬間變得灰敗無比。

他的分身接二連三的失去了感應!

眼前的女人又是一笑:“我也有個分身呢。”

戰場各處劍影一閃而逝,靈霄的劍氣所到之處,所有的分身無處遁形。不過片刻,靈霄便已橫穿過整個兵陣,一身衣服還是纖塵不染,只有巨劍上滴落的血跡能見證發生過的殺戮。

燕閑對大首領的回答已經失去了興趣。

這方世界處處透着奇怪,百年前魔族和人族是差不多勢均力敵的狀态,侵略與反侵略,戰勝與戰敗都是物種自然生态下的适者生存,雖殘酷卻也公平。而打破一切平衡的是魔族那裏有了類靈力,自那之後發生的一切就變成了毫無道理的殘虐。

天下之道,猶張弓者。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

不管賊老天內裏是如何,起碼有着表面上的公平。在外力幫助下明目張膽的進行單方面虐殺不是賊老天的行事風格。

而随着燕閑打破結界的到來,湧入人族的類靈力和接二連三出現的能力者也差不多說明了百年前的事。

多半是百年前魔族那邊同樣有修士破界而來,結界的打破使魔族湧入了類靈力,也破壞了魔族和人族之間的平衡。這個修士多半就是魔族信奉的魔尊。而大首領身上的法寶亦是佐證。

也正因為這個,燕閑和靈霄才慎之又慎,選擇了兩路配合,留了後手。

大首領想的其實沒錯,能力不可能無窮無盡。

這方天地結界剛破,湧入的靈力尚還薄弱,并不能讓修士們肆意妄為,而無論是靈丹妙藥還是法寶神器都不是用之不竭的。八十萬魔族實在是太多了,修士們也是人,即使是割草也會累,更何況是殺人。

另外,修士們因為身處劣勢的人族,看不過眼魔族的暴虐行徑,且事關自己的試煉,所以選擇幫助人族。但這歸根究底是人族和魔族之間的戰争,修士們也不可能為了人族屠殺八十萬魔族,這太過了,因果不對等。

他們能做的只有制止眼前的戰争,保住人族存續的血脈,引領教導他們學會抗争和生存。

所以即使戰争殘酷,老弱婦孺戰力薄弱,修士們也要讓部落的所有人站上城牆,這是人族必須自己面對并突破的困境。

之後發生的事情也沒有超出燕閑等人戰前的預測。

魔族對人族的掠奪已經持續了數百年,這種刻在骨子裏的印象一定會讓魔族習慣性的輕視人族,所以即使見到靈霄揮劍也無法讓他們産生足夠的恐懼。但這種輕視會讓他們更容易的步入陷阱。

城牆上的弓箭,城牆後的落石、爆炸和火焰都是人族在修士們的幫助下布置好的。即使親手毀掉自己的家園,他們也想把敵人永遠的留在這裏。

但事情沒那麽簡單,資源畢竟是有限的。也不出戰前預料,魔族的首領是有着一定戰略思維和統率能力,他的出兵有着明确的目标和戰略意義。他既然已經出動了八十萬大軍,那區區部分人員的傷亡絕對無法阻止他的前進。

而從之前俘虜的二首領那能看出來,魔族并不是所有首領都很有智慧,而魔族是由許許多多的小部落吞并而成的大軍,每個小部落中還有各自的領袖,只是都聽從大首領。

這種結構注定了魔族大軍不會是緊密團結如鋼板的整體,可能八十萬大軍裏知道大首領出征緣由的也就了了幾人。

絕大多數的魔族士兵應該都只是普通的沖鋒機器,他們不具有自主操縱的意識。

這種情況下唯一能破局的方法就是擒賊先擒王,一旦群龍無首,在面對未知且詭谲的傷亡時,戰場上的大軍會輕易潰散、退敗,直到他們決出下一任首領才有可能會再卷土重來。

現在燕閑說出的那句跨線必死确已實現,士兵們心中被種下的恐懼還未被消除,這就是燕閑和靈霄刺殺的最好時機。

靈霄是個很堅實的後盾,他解決了大首領的後手,此刻的燕閑自然也不會再給大首領任何翻盤的機會。

不再等大首領的回答,燕閑的劍平平一掃,平平常常猶如随手一揮的劍在大首領眼中無限放大,他瞳孔緊縮,肢體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巨大的鏈錘還握緊在手中,腦袋就已滾落在地,激起一片塵土。

沒了頭的屍體挺了幾秒才一歪倒在了地上,噴灑出的鮮血糊了周圍士兵一身,護衛們恐懼不已連連後退,無人敢上前,他們身後的薩滿也抱着權杖瑟瑟發抖。

靈霄緊接着騰身而起,一劍斬向帥旗。

随着帥旗的轟然倒下,大首領已死的消息通過渾天響傳遍了整個戰場。

燕閑沒再關注戰局的動蕩,她的目光停留在被薩滿緊抱着的權杖上。

木質的權杖質樸無華,唯有頂上鑲嵌的紅寶石熠熠生光,此刻它的紅色越發濃郁,就仿佛吞噬了大首領噴灑在上的血液後逐漸有了生命力。

燕閑心中警覺,不再觀望,一躍而起欺身而上,磅礴的劍氣帶着劍芒直指寶石。

金石碰撞的聲音乍然響起從衆人的耳膜中穿刺而過,緊跟着一道紅光從寶石中直射而出,轉瞬覆蓋了整片天地。

此刻風雲驟變,令人窒息的威壓瞬息間彌漫了整個戰場,魔族和他們馴養的猛獸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身體的本能就已讓他們瑟瑟發抖的匍匐在地,無法動彈。

如果大首領此刻還活着,他定會改變之前對燕閑的看法。

若說燕閑帶給人的危險感是看似平靜實則深不可測的湖泊,那此刻出現的威壓定是那狂風暴雨下的汪洋大海,膽敢踏足一步,下一秒就要在其中溺亡。

一只竹笛橫在空中,輕輕松松的擋在燕閑的劍鋒之下。

握笛的手指指骨修長,如寒玉雕刻,明明擋住的是燕閑的全力一擊,卻閑庭信步仿佛是在花園中悠閑的拿出竹笛吹奏。

靈霄疾馳而來欲擋在燕閑身前,那突然破界而入的人卻只是掃了他一眼,目光停駐在燕閑的臉上。

“你是誰?”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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