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戰

“咚——咚——咚!”

沉悶的戰鼓聲一擊又一擊響徹在曠野的邊界之上, 旌旗獵獵,呼嘯的山風裹挾着吶喊、呼喝和狂笑浩浩蕩蕩地席卷了整片天地。

修士們和部落衆站在用巨石粗糙堆砌起來沒多久的城牆上,眺望着對面無邊無際,望不到頭的兵士人海, 神色間皆是無比凝重。

太多了!

八十萬大軍一起同喝便是震耳欲聾, 一起跺步便是山川震動。

他們現在什麽也沒做, 僅僅是列着隊放肆地打量着新出現的斷壁殘垣樣似的“城牆”,發出陣陣嘲諷的大笑。但這帶來的壓迫感就已經幾乎讓空氣都充滿了凝滞。

跟着部落裏的成人們一起站在城牆上的阿力望着這一幕幾乎忘記了呼吸。

即使身邊就站着無所不能的修士們,也不能安穩他急速跳動的心髒, 他甚至覺得腳底踩着的巨石牆也不再那麽穩固,顫動從腳底板一路向上, 引得他的身體不由自主的跟着戰栗。

一只蒼老的手掌按在他的肩上,阿力渾身一激靈, 擡頭望去, 就見阿爺布滿皺紋的臉上一片平靜, 因歲月而渾濁的眼中甚至帶着釋然。

“這一天終于到了……”阿爺的手帶着年老的顫抖,但熟悉的溫度逐漸燙平了阿力心中的不安。

“握緊你的武器。”

阿爺望向阿力的眼睛, 吐出的話語字字含血。

“這是複仇!”

這一瞬間, 鮮血, 殘屍,被砍殺的阿爹叔伯,被抓走的阿哥, 部落裏消失的一張又一張熟悉的臉龐, 劫掠之後僅剩下的滿目瘡痍, 嗷嗷待哺的老弱婦孺,一幕又一幕讓阿力咬碎了牙的回憶湧上了心頭,瞬間淹沒了畏懼和恐慌。

“這·是·複·仇!”阿力咬着牙一字一頓的重複, 握着弓箭的手死死攥緊,“我已經有神通了,我要為他們複仇!”

阿爺眼中泛上了笑意。

長大了啊……

這一戰結束後,新一代也終于有人能扛起整個部落了……

只要能活下來,一定要活下來!

·

“情況比我想的要好一點。”

燕閑的目光從戰場上一掃而過,重點關注着部分魔族士兵胯.下的虎獅,口中一邊迅速地整理着戰場的情報:“魔族的武器暫時還停留在矛斧、鏈錘等長短兵上,沒有遠程兵器還有攻城器械對我們來說是個很大的好消息。而且他們的戰鬥方式還相對原始,類靈力的存在對他們的改造大多集中在氣力上,少數的法術對我們沒有太大威脅。盡量避免短兵相接,我們還有一戰之力。”

靈霄倚着重劍在一旁問道:“那原計劃還有需要修改的嗎?”

燕閑凝視着戰場中央最為醒目的幾頭巨象,想了想搖頭:“沒有,剩下的只能靠随機應變了。”

“是!”劍修們首先應喏,紫霄宮的修士們也跟着一道應了好。

靈霄站直了身子,伸了個懶腰,歪頭看燕閑:“還要戰前叫陣嗎?”

“不了吧。”

燕閑笑着比了個“您請”的姿勢,回應她的則是靈霄挑眉一笑,扛起巨劍,面對着戰場瞬息間揮出的雷霆一擊。

沖霄的劍氣帶着無可匹敵的戰意橫掃而過,霎時大地崩裂,一道深深的溝壑縱橫無邊,泥土如洩洪一般崩塌,裹帶着上面的一切事物墜入深坑掩埋。

站在其上的魔族們連悶哼一聲的機會都沒有,就已消失在黃土之下,剩下的只有難以跨越的深壕将整個戰場一分為二。

魔族人尚未來得及反應,被馴服的猛獸們卻敵不過本能的示警,不由自主的後退,引起的騷亂讓他們的陣型混亂一片。

燕閑打開渾天響,聲音冷靜的向整個戰場宣布道:“越線者,死。”

戰場為之一靜,風卷戰旗的狂獵聲在這一刻猶為清晰,畏懼的呼吸和粗喘填充其中。

不止是魔族,甚至是戰場這邊的人族和修士們也被靈霄這一手驚到了。

東平的部落衆們自然是歡欣鼓舞,在這一刻信心倍增,而知道計劃的修士們也沒有想到,靈霄的全力一擊竟有如此之威力。

“白羽師姐……”随白羽真人鎮守在城內的紫霄宮修士喃喃出聲。

她沒有往下說,白羽真人卻知道她的未盡之言。

無論是之前的雷劫還是現在的戰場,不管是靈霄還是燕婉,她和他們的差距太大了,這次三大宗門的大比,紫霄宮已經輸了大半。

只有燕閑知道,這看似随意的一擊對靈霄的消耗也不小,畢竟這可是一條近乎無邊無際的護城壕。

魔族士兵實在太多了,螞蟻都能咬死象。

只有先聲奪人才能取得更多勝利的希望。想要取得這一場以少勝巨的勝利,他們必須想盡一切辦法讓魔族步步艱難。

超乎常識的翻山倒海和橫在面前難以逾越的橫溝讓魔族的混亂持續了很久,喝令聲在戰場各處不斷響起。魔族的列隊終究還是慢慢恢複了陣型。

燕閑看在眼中,心中了然。

雖然魔族的武器裝備都還比較粗糙,但基本的行軍要求,列隊和令行禁止都已有了框架模樣。再加上他們幾乎各個身強體壯,對比起東平部落長期衣食不足的羸弱身軀,這一戰,形勢很嚴峻。

魔族此戰本就勢要踏平東大陸,盡可能多的斬草除根。所以即使靈霄這一擊給魔族所有人都留下了難以磨滅的震撼和陰影,但沒過多久,戰鼓重又響起,伴随着進軍的吹角深,一聲一聲,漸漸形成排山倒海之勢。

魔族進軍了。

不過這也在燕閑的預料之中。

感受着腳下的震動,燕閑一揮手,随着祁師兄一聲喝令,城牆上的劍修們揮起劍氣,而東平部落殘留下來的老人和婦人們紛紛舉起了弓箭。

“放箭!”

箭如雨下。

東平部落的青壯力們早在一次次的被劫掠中全軍覆沒,如今剩下的只有老幼婦孺。除了年紀實在太小拉不開弓的幼兒,其餘人全部站在了城牆上。即使有丹藥的助力,沒有經過訓練又先天不足的他們仍然沒辦法把弓射的很快很遠很準。

但好在有靈霄制造的護城壕在,這大大阻礙了魔族推進的速度,讓弓箭的命中率和劍修們割草的效率大大提升,魔族的第一批部隊傷亡不小。

只是好景不長,沒過多久,魔族的陣型開始變動,一支隊伍被驅趕到了最前方。

這是一支比東平部落的老弱婦孺們看上去更為虛弱的隊伍,隊伍中的所有人幾乎看不出人形,層層疊疊的灼燒傷痕遍布他們全身,骨瘦如柴的身體佝偻着像是背負了千萬斤的重壓。

可他們的出現卻讓密集的箭雨幾乎停滞,如泣血一般的呼喊在城牆各處響起。

“阿哥!”

“阿爹!!”

“兒啊……”

聽到城牆上的呼喚,被推擠到戰場最前的人中有人費力地擡起脖頸向城牆望了一眼。但不待他牽動面部肌肉,對以為這輩子都再也見不到的家人們做出表情,下一秒他就被身後的魔族士兵一刀斬殺,踹進了深壕之中。

城牆上凄厲的悲痛嘶喊聲反而刺激了魔族士兵,更多的東平俘虜們被獰笑着推入壕溝之內,成了填溝墊腳的材料。即使有修士們精準的砍殺魔族,也無法阻止東平俘虜們接二連三的死亡。

燕閑閉了閉眼。

自古以來,無論是凡塵還是修真界,無論是仙是魔,是兵還是寇,但凡有戰場存在的地方,人性的卑劣就根深入骨。裹挾流民,利用俘虜。利益和生存面前幾乎沒有道德可言。

恨!恨!恨!

刻骨銘心的痛苦和仇恨燃燒着阿力全身的骨血,他赤紅着眼,拉弓的手卻越發沉穩。一箭又一箭,射出去的每一擊都逐漸包裹上了靈力,穿透魔族士兵藤甲的瞬間,升騰起的火焰将周遭一切的接觸物燃燒殆盡。

眼見着身邊人突然崩塌成灰,周圍的魔族士兵恐慌地退後卻又被身後不斷前進的隊伍推擠着不由自主的向前。

阿力沒有時間對自己突如其來領悟的天賦能力感到吃驚,這一刻,他的眼中只有被殘忍虐待殺害、被扔下深壕、被當做人盾頂在陣前的親人們,他的腦中只有敵人殘暴猙獰的面孔。

“舉起弓來!”他的聲音還帶着少年的稚嫩,語氣中的堅定卻讓身旁心神俱裂的部落衆們找到了主心骨。

烈風重又裹上了箭雨。

在城牆上方,肉眼凡夫不可見的天空中,破界而來的靈力幾乎凝練成緞,源源不斷地傾瀉入一無所知的部落衆體內,迅速的改造着他們的肉.體。

望着這一幕,燕閑長舒一口氣。

哀兵必勝。

人性雖卑劣,但碧血丹心、堅韌不拔亦是人性中無法磨滅的閃光之處。

魔族不僅對俘虜狠,對自己人也毫不留情。在箭雨下一批批倒下的同伴都被踹入深壕中,本來無法跨越攀爬的壕溝被逐漸填平,魔族的大軍踩着同伴的屍體,浩浩蕩蕩的迅速向城牆逼近。

修士們揮手指揮,霎時,燃燒着火焰的巨大石塊紛紛從城牆內被器械投擲而出,帶着碾壓的力量在哀嚎聲中清理出一片又一片戰場。

雖改變不了大勢,卻也阻礙了魔族侵略的速度,再次激起了他們心中的恐懼。

時機差不多了。

燕閑和靈霄對望一眼,轉頭向身旁的祁師兄托付道:“接下來就交給你們了。”

祁師兄鄭重點頭:“你們也一切小心。”

他話音落下,燕閑同靈霄的身形已如夢似幻,飄飄渺渺融入萬物之中,讓人看不清晰。

下一刻,兩人便同鹞子一般從城牆上一躍而下,無聲無息,仿佛入海的一粒沙子,沒入戰場中不見了蹤影。

祁師兄輕輕呼出一口氣,再轉身時,神色已是一片凜然。

“現在,聽我號令,最後一輪齊射!”

“所有人,現在!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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