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應激反應

第66章應激反應

這把油紙傘沒有一絲花紋,鵝黃色,傘骨十分古樸,順着傘骨似乎刻着什麽東西,卻因為年久而模糊不清。

聞衍想起那對珍珠耳環在他母親耳垂上輕輕搖晃的樣子,仰頭看着崎岖不平的前路和高聳入雲的冷月峰,雪花撲簌着迷了他的眼。

六角形冰淩在他眉眼間與臉頰上涼涼地化開,北風呼嘯而過,聞衍驀然覺得有些冷。

他很少會有覺得冷的時候。

他從小在南方長大,很少見雪,即使有時候去北方旅行,也很少見過這麽肆虐的狂風大雪。周遭草木全部被吹得零落,厚厚的積雪甚至壓垮了古老的高樹,偶爾路上會有幾個年輕修者開着防禦結界奔跑而過,衣衫長發都被吹得淩亂,模樣很是狼狽。

說起來,聞衍的頭發也長了,雖然這半年裏顧劍寒也給他剪過幾回,如今也已經及肩了。

他撐着傘,沉默地走在雪地裏,聽着厚靴踩入厚雪中發出的微悶聲響,只有發尾和衣擺在輕輕拂動。

“母親會為你遮風擋雨。”

幻境裏鐘可竹對他說過的話,他一日也沒有忘記。那種深沉的愛對他來說太過奢侈,除了在電視上和娛樂新聞裏,他一年都不能見她幾次。

他甚至沒辦法将幻境裏的她和真實的她看做是同一個人,或者說幻境和真實到底有多遠距離,他不知道。

如果他回去,等待他的是幻境裏的母親,還是那個忙碌冷漠的母親,他也不清楚。

聞衍受着這份庇護,這份恩情,卻連該向誰報答都不知道。他比任何人都希望那個愛他的幻象就是他的母親,但他這輩子這樣期待過太多回了,然而真正得償所願的時候——卻是一次也沒有。

他今日想着事情,便沒有用傳送符,一步一步朝冷月峰之巅前行。在一片白茫茫的大雪裏,他又見着一個人,白發白袍,絨雪滿身。

“小衍。”

是冬知雪。

“冬掌門。”聞衍朝他标準地笑了笑,傾傘朝他俯身行了一禮。

“你我之間何必如此客氣,你既是劍寒的愛徒,便也是我的愛侄了。”

“禮數不可廢。”

冬知雪以拳抵唇,撐着風雪暗梅油紙傘靜靜地看着他。

不過是半年而已,修為增長得如此之快,周身氣質也比以前成熟多了,看着沒那麽吊兒郎當,已經俨然是個可靠的修者,而不是可以任意揉圓搓扁的小孩子了。

可當大任。

冬知雪很輕地莞爾一笑,朝聞衍走過來時腳步沒有絲毫停滞,不靠法器而至于此,足見其功力之深厚。

“這些日子,趙恪有什麽異動嗎?”

他在離聞衍一步開外的地方停了下來,仰眸輕聲問道。這個距離只有聞衍一個人能夠聽見,更多的就被湮沒于呼嘯的風雪裏。

“與魔界的書信來往增加了些,不過也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大抵是關于他在冷月峰如何如何憋屈,顧劍寒如何如何失控,希望早日回歸魔宮罷了。”

“魔宮那邊的回信也很簡單,無非是寬慰他,穩住他的心,然後繼續讓他心甘情願卧底與此而已。”

聞衍從冬知雪這裏習得了一些偷雞摸狗的術法,全部都是在針對趙恪。比如說截停冷月峰與魔宮之間往返的信鴿或傳音靈符,然後僞造各種字跡和音色傳遞錯誤消息。

比如說把趙恪寄過去的信改成進展很順利,顧劍寒很傻很聽話之類的,把魔宮寄過來的信改成對他不耐煩,希望他識趣少廢話之類的,既麻痹了魔宮那邊,也起到一個離間雙方的效果。

只是為了把握住度,見效也慢得很,以趙恪對魔尊的忠心和癡迷,那點不耐煩還遠遠不夠離間他們的,只是用來打擊一下他也算不錯。

至少冬知雪很滿意。

“做得很好。”

冬知雪是典型的娃娃臉,笑起來便是通常所說的可愛類型,他雖然名字裏帶了冬和雪二字,但并不畏寒,給人的感覺也不是冷若冰霜型的。

這半年聞衍和他的關系有所緩和,不得不說在他不擺架子的時候和他相處真的很舒服。他管理門派素來講究賞罰分明,聞衍為他做事少不了好處,他對聞衍的态度也越來越好,盡管聞衍最後總是再三推辭,可落星閣裏還是擺滿了各種奇香異毒和三界各處的新奇玩意兒。

今日和以前又不一樣了。

“本座在落雪齋裏養了不少靈羊羔,這些天正是産乳的時候,靈羊奶對身體大有裨益,對修煉助益也頗多,你要是想喝或者劍寒想喝,随時可以過來取。”

聞衍展顏而笑,滴水不露:“多謝掌門賞賜。”

冬知雪随意擺擺手,潇然下山去了。

自從他到了元嬰後期,冬知雪身上無意識露出來的七階風系靈力威壓對他來說影響便很小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原地站了一小會兒,忽然覺得很是想念他師尊,于是從袖中扯出一張五階傳送符,下一刻便帶着滿身風雪回到了落星閣。

他站在屋檐下抖落傘上的殘雪,撣了撣袍角便準備進入冷月結界,轉身卻見屋門大敞,顧劍寒烏發披散,只着內衫,赤着腳站在門口,眉眼間似乎有些郁色,很不高興地望着他。

“師尊,怎麽不穿鞋到處跑啊?!”

聞衍還是那麽喜歡一驚一乍。

他将油紙傘放在進門處的小檀條案上,脫掉冷透的白絨鶴氅和外袍挂在他親手釘進去的小竹片上,确認自己身上沒有寒氣之後,再撲上去把顧劍寒抱起來。

“會着涼的,最近本來便咳得厲害,怎麽還不注意呢?”

“你身上,為什麽會有知雪的味道?”

顧劍寒似乎剛剛睡醒,聲音還略微有些沙啞,此時卻冰冷得不像話。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同聞衍說過話了。

聞衍一時沒反應過來,反而怔在了原地,看上去很有一種被抓包被吓傻了的意味。

但他心裏其實想的是,為什麽顧劍寒會那麽熟悉冬知雪的味道?

還叫得那麽親熱。

“聞衍。”顧劍寒深深地蹙了眉,那神色顯得很是痛苦,又很是哀傷,“本座在同你說話,你聽不見嗎?”

聞衍看着顧劍寒這副表情便心知糟糕,哄都哄不及,哪還顧得上暗戳戳吃醋。

“方才路上遇見掌門了,同他說了會兒話,外面風雪肆虐,站遠了聽不清,于是離得近了些,可能在那時候不小心沾上的吧。”

他把顧劍寒抱去榻上,給他找了雙長襪,蹲身而下給他仔細地穿上了。

“腳心好冰,不過已經比上個月好多了,堅持喝花蜜牛奶果然有效,這個月我們試試配着驅寒丹一起服用,看看效果怎麽樣。”

顧劍寒任他擺弄,沒有一絲反抗,只是眉眼間依舊有股淡淡的愁緒,望向聞衍時還是蹙着眉。

“知雪對你越來越好了。”

聞衍知道他指的是什麽,冬知雪給他的那些東西他從來沒有避着顧劍寒,有的東西很有意思,比如那個稻草風車,他甚至直接放在了他們卧室的窗棂邊,從來沒想過要遮遮掩掩。

在他心裏,冬知雪之所以能給他好臉色,不過是因為他是顧劍寒的愛徒而已,之所以會給他那麽多“賞賜”,也不過是因為他有利用價值而已。

然而這價值暫時還不能與顧劍寒說。冬知雪說顧劍寒平日裏最看不起暗地裏搞小動作的人,更何況他們針對的還是他的徒弟。

“師尊,你在吃醋嗎?”

聞衍挨着他坐下來,輕輕松松地将他攬進懷裏,用腦袋輕輕蹭他的腦袋:“怎麽誰的醋都吃啊,師尊難道是一只小醋壇子精嗎?”

“你午後總是有一段時間不在家,走的時候用的還是我給你的七階傳送符,故意瞞着我。”

顧劍寒說着說着聲音便越來越低落,最後甚至還輕輕哽了一下,又憤憤然踢了踢聞衍兩腳。

不重,但非常委屈。

聞衍這才意識到——原來顧劍寒早就發現了,只是他沒說,想要等着自己主動說而已。

但他沒有察覺到他的期待。

還害得他這麽難過。

“知雪養的小羊都很可愛吧?毛茸茸,圓滾滾的,還會很親昵地咬人手指,是不是?”

“落雪齋很漂亮嗎?他的題字是不是比我的要好看些?明日你要是還去,記得——”

“師尊!”

“記得幫我問問他,今天身上佩的是什麽香,如此好聞。”

“師尊,你腦袋糊塗了,是不是還沒睡醒呢?”聞衍上了榻,也将他半拖半抱地弄了上來,讓他對着自己坐着,将他系錯的暗扣一顆一顆解開重系。

“冷……”

聞衍盯他一會兒,不出意外地敗下陣來。

于是将人轉了個身,将他圈在自己懷裏,繼續着他的系扣子大業。

“我沒去過落雪齋,也沒見過那群羊,更不知道師尊說的香是什麽香,師尊也太會給人羅織罪名了,還不聽人解釋。”

聞衍有些生氣,但更多的是自責,後悔自己沒有給他足夠的安全感,讓他處于這樣一種應激的狀态。

“我每天吃完飯去見的人師尊應該也認識,世稱皆空真人,也就是饞嘴仙。”他還是選擇了坦白。

“皆空……”

顧劍寒太久沒聽過這個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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