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非我本意
第67章非我本意
當年,莫無涯還是魔界少宮主,和他差不多大,十來歲的樣子。
莫昭把他從清孤河帶到魔宮之後,他便開始了寄人籬下的生活。
可能是莫昭對他太好的緣故,莫無涯從小便不喜歡他,也不怎麽和他說話,他作為莫無涯的伴讀常常被冷落。魔宮裏的人看着少宮主對他不滿,便經常私下給他找各種麻煩,床上放細針的有,将水潑到榻上的有,甚至往他的食盒裏放各種毒散的也有。那時候他還沒能辟谷,臉上總是突然生各種瘡瘍,極痛極癢,一碰就會潰爛。
那段時間,他非常孤獨,非常害怕。
但偶爾會有一個人在他的石窗前駐足,帶着一身濃重的酒氣,眼神卻無比清明,一襲天藍衣袍與魔宮格格不入,腰間挂着一個酒葫蘆,滿頭青絲披散。
“你這娃娃天賦異禀,為啥甘心留在這裏受罪喃?”
他大概說的是某地的方言,顧劍寒聽不太懂,沒有搭理他,繼續一絲不茍地擦着他的劍。
“是不是怕走不脫,他們找你麻煩?”
“咋個不理人喃?”
顧劍寒砰地一聲放下劍,年紀雖小,眉眼間卻滿是冷色:“哪裏來的酒鬼?”
“嘿嘿。”皆空打了個酒嗝,“我從西南極地之角而來,只為尋找有緣人。”
顧劍寒只當他是在胡言亂語。
可從那以後,他在窗外見到皆空便再也不驚訝了。他在魔宮沒有朋友,即便有,他也依然不會講皆空的存在告知旁人。
那是他們之間不必言說的默契。
皆空沒有哄小孩子的意識和能力,每次來都只是在石窗外絮絮地唠叨,從來不會給他帶什麽吃食和玩具。不過哪怕只是在窗外絮絮地唠叨一會兒,顧劍寒便已經很知足了。
莫昭待他是好,但他也不過是她救濟的衆多小孩之一而已,她沒有太多時間分給他,更沒有多餘的精力陪他。
在很長一段的孤獨歲月裏,皆空彌補起他生命中深不見底的寂寞和巨大的殘缺。他會把很遠的消息告訴他,給他講述小酒樓裏最愛傳的明見話本,甚至包括某某宗師的秘辛豔史,一點也不怕教壞小孩子。
能遇見他是很走運的事。
顧劍寒雖然沒說,卻一直将他視為兄長,心裏很是崇敬他,也很願意和他待在一起。但後來不知怎的,莫無涯對他的态度慢慢好了起來,幾乎是在短短幾天內,兩人變得形影不離,莫無涯常常來他的房間,兩人一同修煉,一同用膳,顧劍寒的私人時間便慢慢變得很少。
皆空來的時間便也少了。
後來終于有一天,顧劍寒向莫無涯透露了皆空的消息。
幾乎是無意識地,失智般地說了出來。
他如今回想起那段日子,都完全不能理解當時他為何會做出那樣的事。
當然,像那樣的事情,在之後漫長的歲月裏,無時無刻不在上演。
每當他想追溯所有愚蠢錯誤的動機,懷着悲哀的心情想要将自己從泥淖裏拯救出來時,頭腦裏便會浮現起五個大字——
他愛莫無涯。
只憑那一句話,便将他一生都燃燒成苦難的火海。
“然後……他便再也沒出現過了。”
顧劍寒說完,聞衍便也給他穿好衣裳了。
顧劍寒沒幾件冬服,因為每年冬季他便待在冰棺裏冬眠,不怎麽出門,用不着那麽多禦寒的衣裳。聞衍知道他以前睡冰棺之後簡直心疼得不得了,以前是抱着睡,現在是恨不能把他放手心裏捧着睡了。
後來他用顧劍寒的靈石在司衣坊定做了不少冬服,因為一時激憤的緣故就做多了,為了避免浪費,聞衍便每日哄着他穿,這個冬天至少要把每一件都穿一遍。
今日的內衫是窄袖纏口的交領雪綢,再搭了一件貼身的羊絨短襦,外配一件天青色的繡竹廣袖冬袍,袖口和袍角均是一圈雪色的冷月滾邊,窄腰用一條流蘇芙蓉玉墜輕束起來。
“不是你的錯。”
聞衍執起他的手先攏在手心裏呼了一會兒熱氣,等掌心漸漸有了暖意才牽着他走到鏡臺前,拿起臺面上擺好的木樨角梳給他束發。
“是我的錯。”顧劍寒聲音有些啞,“明明我這輩子最讨厭的就是受人欺瞞背叛,可我自己卻是這樣的人,無論是皆空……”
還是冬知雪。
聞衍第一次聽說顧劍寒和皆空真人還有這麽一段往事,之前皆空真人提起顧劍寒總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他以為他們是仇人,還為此憂慮了好久,沒想到以前竟也是忘年交。
如果他是皆空真人,一定也會傷透了心的。明明是喜歡和自己待在一起的小孩兒,別人稍微給點好處就朝別人揺尾巴不說,還把自己給賣了,一點解釋沒有便也罷了,連一聲抱歉都不曾說過。
“……師尊沒想過去找他嗎?”
聞衍從他耳後挽起青絲,鴉色長發從角梳齒中流瀉而過,涼涼軟軟的,摸起來很是舒服。
“我在魔宮……出不去。”
“為什麽出不去?”
“莫無涯會知道。他要是生氣了,便會懲罰我,用很粗帶刺的鞭子抽打我,等到全身沒有一絲完好皮肉的時候才會停手。”
“……”
“阿衍?”
那把木樨角梳在聞衍手中毫無預兆地化成了一堆粉渣,那是顧劍寒最喜愛的一把梳子,但他此刻已經完全無暇顧及這些了。
他将那堆粉渣在掌心裏握了許久,直到骨節都咔咔作響,額上臂間青筋暴起之後才沉着臉挪開了手,将其撒在右邊的空地上。飛塵在半空中細細灑落,他的眼睛裏不再洋溢着琥珀色的暖意,指尖還是蒼白的,眸中卻泛起血色。
“遲早有一天,我會把那畜生挫骨揚灰。”
顧劍寒沉默片刻,向右抓住他的手,抓回來,放在心口裏好好地安撫着,并微微偏了偏身體,用臉頰去貼聞衍僵硬的手臂,隔着略厚的冬袍,在他右臂上像貓一樣慵懶地蹭了蹭。
“我的阿衍長大了。”
聞衍卻只覺得自己還是個廢物。
無論他如何努力,想要保護顧劍寒還是那麽困難。顧劍寒之前很少和他提起在魔宮裏的日子,他以為他作為莫昭救回來的孩子,天賦異禀,長得又好看,應該會被很多人喜歡,不會過得太辛苦才是,他會那麽喜歡莫無涯,想必也是因為莫無涯對他很好才是。
他都不知道……他在那邊居然過得那麽悲慘。
如果他早知道這種事,那些想要把顧劍寒讓給莫無涯的想法,那些想要放手讓他過上更好日子的想法,那些懦弱的、逃避的想法,根本不會出現。他甚至還動過幫顧劍寒攻略莫無涯真心的想法,還覺得只要莫無涯能對顧劍寒好,哪怕他是個無惡不作的大魔頭也沒關系,如今看來不知是何等愚蠢。
那裏是徹徹底底的煉獄。
他居然還曾經想過把顧劍寒朝那邊推。
他真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到了冷月峰以後,關于我和莫無涯的各種流言蜚語便在三界之間紛傳,他最喜歡到處探聽世間八卦,那些編排的故事,想必他也聽過不少。他知道我在這裏,既然不來,便是不想來,既然不想來,便是不願意原諒,既然不願意原諒——”
“便似乎也沒有再見的必要了。”
“我們不曾告別,我也不希望重逢的時候,讓彼此都難看。”
聞衍的手心裏傳來很輕的、略緩慢的心跳,顧劍寒抓着他的手,溫順地靠在他的臂彎,說出來的話卻很是難過。他微微俯身,用另一只手擡起他的臉,果然——眼眶已經紅了。
“師尊想見皆空前輩嗎?”
顧劍寒蹙眉望着他,深色的貓眸裏很罕見地流露出一絲迷茫。他張了張唇,想說不想見,喉嚨卻像是失了聲,無論如何也說不出話來。
但若是說想見,那些事都已經過去太久了,塵封的記憶太過遙遠,他也不想去揭開,也許只是出于刺猬式的逃避心理,他現在不想見除聞衍以外的任何人。
他沉默着,聞衍也不催促,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輕輕搖搖頭,攥住聞衍的衣襟将他拉下來,在他唇角落下一個微涼的吻。
“你下次去的時候,替我給他帶句話。”
聞衍聽出他委婉的拒絕,雖然不明白他為何不願意去見,但還是選擇尊重他的想法。畢竟來日方長,修者的壽命很長,不用那麽着急也可以。
“師尊你說。”
“當年之事,非我本意。”
聞衍嗯了一聲,等他繼續說。
顧劍寒卻沒有再開口。
“沒了嗎?”
聞衍有些驚訝,但面上沒顯露出來。
他抱住他,将腦袋輕輕靠在他肩膀上,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耳朵。
“師尊,道歉的話應該怎麽辦呢?阿衍來教一下你吧,阿衍可會道歉了。”
這種事他在顧劍寒面前說也不怕丢人,因為知道只有顧劍寒不會因此取笑他。
“師尊不是很會寫信嗎?你寫一封信,多寫一點字,到時候我帶給皆空前輩,就很有誠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