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此間少年(1)

如果一個女孩能在十五六歲的年紀碰上這樣一位少年,短發白衫,面容周正,不管是他純純的喜歡過你,還是你偷偷的暗戀過他,都應該在你的記憶中留下些什麽,無論是歡笑還是淚水,晴天亦或雨天,我們都會珍藏。

蕭珂和陳子予就在那年夏天相遇了,只是故事裏還有一個女孩——蘇慧。他愛她,她愛他,不過一場青春游戲。

當蕭珂以低空掠過的成績如願以償的從市一中的初中部升到高中部的時候,也算松了一口氣,還好沒有被刷下去。跟蕭珂不同的是,初中同班同學兼好友的蘇慧是被保送進高中部的,高中時期倆人沒有延續初中的緣分,分在了不同班級,一個在一樓,一個在四樓,高中繁忙的學業也使得蕭珂只能在偶爾課間操的時候跟蘇慧打個照面。

蘇慧所在的一班算是成績最優秀的班級了,絕大部分都是保送生,而每屆的風雲人物也必然出在這個班中。

蕭珂課間操時間常常會找蘇慧聊聊天或者約個午飯之類的,今天從窗臺經過沒看到蘇慧人,蕭珂拍了拍蘇慧後座男生的肩:“诶,問一下啊,蘇慧到哪去了。”

“哦,給數學老師數卷子去了吧。”一口标準的普通話從低頭做題的男生嘴裏迸了出來,光聽聲音,磁性中透着清亮,如三月春風撫柳池。男生再一擡頭,禮貌的看了蕭珂一眼,算是正式地回答了她的問題。

蕭珂也沒想到男生會擡頭看她,突然與一個陌生人視線相觸還是讓她覺得有些突兀,不過這個男生長得确實不錯,星眸朗目,如未成形的松柏,幹淨筆直。細碎的頭發遮住了稍許額頭,從寬闊的肩膀上可以看出男生應該很高,但是卻坐在第四排這樣靠前的位置,讓蕭珂納悶。白皙的手指握着的是對他們高中生而言既奢侈又少見的派克鋼筆,由于學業繁重,大家早就放棄了鋼筆,選擇了省時省力的中性筆,所以蕭珂暗自斷定,他在別人眼中應該算是奇葩吧,至少在她眼裏絕對是的,不過能在高中這樣作業繁重的情況下用鋼筆從容不迫寫字的一定是字寫得極好的人,蕭珂想着。

“那她什麽時候能回呢?” 蕭珂回神後問道。

男生擡起手腕,看了看表,“估計要上課的時候了,下節課我們要數學測試。”

“哦,那你幫我告訴她一聲,中午我去她寝室找她,我叫蕭珂,你一說我名字她就知道。”

午飯後,蕭珂就跑到蘇慧寝室串門子去了。

“哎,聽說我們這屆的校草還是個學霸,是你們班一個叫陳子予的什麽人吧,我代廣大婦女同胞問問是哪位大神。不過我今天課間操去找你的時候看到坐你後面那個男生挺奇葩的。鋼筆加手表。”

“哦,那我得說你要找的那位陳子予就是你今天看到的那位奇葩。”蘇慧兩手一攤,一副事實就是這樣的表情。

“呃~~,好吧,其實我本質是想表達他還是很帥的,已經把我帥得一愣一愣的了。”蕭珂頓了頓,“我說你每天都坐他前面,有沒有問個物理題目啊,借個筆啊之類的啊,老實交代。”

蘇慧像是被戳中了心事,清了清嗓子說道:“你當我是你啊,這麽拙劣的方法,就算我愛好一切帥男靓女,也只是欣賞好不,問問題、借借筆那在我們班是正常的學術交流好不。”

“哦~哦~哦~,那看來還是有的咯。”蕭珂雙手交握,一副憧憬的表情說道:“其實光想想都覺得香豔,一回頭啊,那個百媚生;再回頭啊,那個誤終身。”說着回頭就看到蘇慧欲待發作的臉,蕭珂義正言辭地解釋道:“我說的是你回頭的時候,他百媚生,他誤終身。”結果這句話并沒有讓蘇慧那欲待發作的臉色有點好轉,反而直接噴發了,蕭珂立馬清了清兩嗓子,狗腿的摟着蘇慧的胳膊一臉谄媚地說道:“呵呵,我嘴賤,見諒,見諒。”

“蕭珂,你可以滾了,我保證你下次來絕對看不到男神了。”蘇慧把蕭珂從床上拖起來往門外趕。

“別別別,原諒我吧,蘇慧。”說着蕭珂立馬舉起右手做發誓狀:“我保證不跟蘇慧同學搶男神,絕對不辣手摧草,毀我家蘇慧的愛情種子。”說着再次抱住蘇慧胳膊谄媚道:“怎樣,妞兒,夠義氣吧。”

後來大家才知道,愛情,哪來那麽多先來後到,哪有那麽多義薄雲天。愛了就愛了,負了就負了,各自舔傷罷了。

話雖這麽說,但這樣的玩笑話蕭珂、蘇慧兩個人都沒有當真,蕭珂依然常常恬不知恥地去找蘇慧,蘇慧也沒有不耐煩,只是與陳子予還是避免不了偶爾的碰上,出于禮貌,蕭珂有時候會打個招呼或者聊上兩句。

對陳子予而言,蘇慧只是坐在他前排的同學,也許長得不是過目不忘的明豔,但總透露着一股子文靜心細的特性,如白開水般平淡但又不可或缺。他不是不知道這個前排的同學對他的心思,只是覺得朋友尚可,缺了份心跳。

陳子予真正注意到蕭珂這個外表張揚豔麗的女孩,是在不小心撞破了一次私密談話之後。以前,蕭珂之于他的印象,其實真的很少,偶爾幾個照面,只是一直覺得這個姑娘長得好看點,笑起來陽光點,在人群裏也算是打眼的,應該出生在普通的三口之家。只是後來當他知道這個姑娘背後的所有故事後,那明豔的笑容下竟然藏着那麽厚重的令人窒息的壓抑。對于這個蕭珂這個女孩,他油然而生出一股心疼,心疼得想守護她,傾盡所有心力去守護她。

蘇慧和蕭珂兩個人趴在圍欄上,“蘇慧,怎麽辦啊?”蕭珂手裏一邊揉捏着不知從哪裏拔得野草一邊抱怨道:“哎,又要開家長會了,我姑媽出差了,估計這回得要我爺爺來了,到時候又會被問到各種問題,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學生時代對蕭珂而言最痛苦的事就是家長會,不是擔心成績不好,回去挨批,而是在蕭珂十二年的家長會,有過爺爺,姑媽,叔叔,阿姨出席,卻從未有過父母出席。

“姑媽來我還能跟老師說這是我媽,我爺爺都七十多了,你說老師看到我爺爺會不會以為我在應付她啊。”

蘇慧在這個時候總是沉默的,因為每次聽到蕭珂說這些她也好無力,甚至恨自己在蕭珂這個時候,不能幫她分擔一絲一毫,這是蘇慧最心疼的,雖然兩個人常常擡杠,但心裏總是愛着她護着她的。對蘇慧而言,人生到目前為止愛着一個人,喜歡着一個人,愛着的是蕭珂,喜歡的是陳子予。

每次家長會是蕭珂最難受的時候,蘇慧從認識蕭珂開始就知道這個是她的苦衷。在一堆父母之間,扮演蕭珂家長的角色往往是她的姑姑或者爺爺,一些家長或多或少都會投來異樣的目光和一探究竟的好奇。說不定回去之後還會詢問自己孩子關于這個女同學的情況,這些蘇慧都懂,甚至有些八卦的同學也會有意無意地旁敲側擊,蕭珂是個不擅長說謊的人,她怕自己用一個又一個謊言去圓會讓她忘了之前說的上一個謊言,所以蕭珂總是模棱兩可的回答。即便這樣,有時候一兩句話後同學都會總結性的安慰安慰蕭珂然後走開,而這種安慰對蕭珂而言無異于一種傷害。

蕭珂形象的打着比方:“有時候我看到別人拍拍肩膀想要安慰我的樣子,我就覺得我被一個性低能給睡了,三分鐘完事之後,掏出一張紅票子扔到床上,提褲子走人。有時候這樣還不算完事,他們再把我的事情跟他們父母八卦一下,然後我在他們飯桌上又被意淫一次。”

蕭珂就這麽赤裸裸的在蘇慧面前做着這樣的自我剖析。就像一個高貴的處女在一片垂涎的目光面前脫掉她的華裳和遮羞布,蘇慧想要阻止,阻止不了,想要閉上眼睛,也閉不了,想要為她重新穿上衣服,卻發現怎麽扯也扯不出一件像樣的衣服。

蕭珂轉過頭看着蘇慧繼續道:“你說我是不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沒爹沒媽沒個電話,你說他們離婚吧,我真不恨,我也覺得我爸找上我這個媽也挺可憐的,但是我爸也不是個好人,你說他們要是能稍稍對我的生命負一點點責任,一年各來開一次家長會,稍微給我在外人面前留點尊嚴,我都能天天在家裏燒高香供奉兩位長命百歲,福泰安康。可是他們愣是不聞不問,把事情做得這麽絕。”蕭珂把草一扔看着天空感嘆道:“我一定是上輩子造了很多孽,這輩子來還債的。”

蘇慧已經心疼到不行不行了,“蕭珂別這麽說,你這樣子我也難受啊。我們十二歲就認識了,那個時候,你身高連一米四都沒有,比我還矮,面黃肌瘦的,體重都還沒有六十斤,我都擔心一陣風都能把你吹跑。你看,現在你不是比我還高了,誰也不知道你當初是個小矮子。以後日子一定會比現在更好的。高中就三年,這次家長會之後還有五次你這輩子就再也不用面對家長會了。特別是到了大學,到時候誰還整天圍着你八卦啊。”

“我最讨厭被他們的目光憐憫,那對我而言是種強奸,這個你知道的。”蕭珂帶着點洩憤的味道說道:“我最恨這兩個字,可是,越是恨,我越要說。這也許是一種自虐,但對我而言也是一種暢快淋漓的痛,但是我需要這種鈍痛,也只有面對你我才敢這樣自說自話。”

“嗯嗯嗯,我懂,我懂。”蘇慧抱着蕭珂,像安慰孩子似的拍着她的背。

兩個在廊橋上談話的少女,她們一定以為沒人聽見,但這一幕,卻被上來準備通知蘇慧搬作業本的陳子予撞上了,也許是巧合,也許是命運,也許是命中注定的巧合。陳子予說不出的心驚與好奇,在他心目中,雖與蕭珂僅是點頭之交,但記憶裏蕭珂是燦爛明豔的,似紅玫瑰般厚重的高貴,又似百合般透着濃郁的香甜。而此時此刻,他想了解這個女生,不僅僅是好奇她的家庭。他們這代人,父母離婚已不是什麽鮮見之事,但這個女孩骨子裏透露出沉疴般的傷痛,好像還有更多的秘密才造成了蕭珂這種隐藏着自虐般的壓抑。這壓抑感染了陳子予,如一壺濃稠的墨汁傾倒于一方清池,墜入湖底,再慢慢暈染開來,泛起層層漣漪。從此,眼裏多了一個蕭珂,從此,命裏多了一份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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