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章節
你又是誰?”
高高在上的仙人微微一笑:
“我啊。我是太子長琴啊。”
方蘭生突然感覺到腳下一絲震動。他看樂無異,樂無異顯然也感受到了。那絲震動很細微,卻震入人心。
夏夷則心裏一沉。泥土裏源源不斷滲出濃烈的煞氣,樂無異沒感覺到,方蘭生有可能是和百裏屠蘇呆在一起久了習慣了,那種帶着血腥味的異香,太香了,不是人間的香氣,不是活着的香氣。
“我……不是來找太子長琴的。”百裏屠蘇說:“我是來找波卑夜的。”
他直視着太子長琴:“波卑夜,他在哪。”
太子長琴愣了愣,随即大笑起來。
他看着百裏屠蘇,輕聲道:“波卑夜就在此處。”
不是太子長琴,都是太子長琴。
不是天子魔羅,都是天子魔羅。
“我們是兩個人,我們又是一個人。世上大概沒有誰能如此親近,互為半身?韓雲溪,你說天罰我永世孤寂,可曾想過會如此?戲之如命,戲之如天,可笑,可笑!”
太子長琴笑得不能自已,腳下的震動越來越大。方蘭生輕聲道:“無異,我怎麽覺得……”
樂無異道:“好像有什麽,越來越近了。”
百裏屠蘇冷聲道:“魔界。”
樂無異吓了一跳。他發現夏夷則攥着卻邪,蹙着眉,額角甚至有冷汗。
太子長琴停止了彈奏,歪着頭,細細聆聽。地面下有隆隆的聲音,似乎在靜靜等待。
夏夷則忽然明白:“你……你把魔界往這裏引?”
太子長琴豎起一根手指,噓了一聲。他靜靜地等,忽而微笑道:“我被焚寂折磨幾千年,有一天我突然發現,其實焚寂就是我,我就是焚寂啊。”他潔淨的清炁安詳地氤氲着:“焚寂又是什麽呢。波卑夜的魔核。”
百裏屠蘇道:“一半魂魄還你也罷,你便可不必再受煎熬。然而你到底為何如此執意……屠戮蒼生?”
太子長琴靜靜地看着百裏屠蘇,輕聲道:“已經過去幾千年了,屠蘇。”
他的目光似悲似喜:“如果你早點出現,多好。”
太子長琴的眼睛漸漸泛起血光,一身清炁緩緩變得污濁,如一滴墨,在清澈的水裏,恣意蔓延。
“你把魔界往人界引,可知人界會死多少人!”方蘭生有些怒:“這樣做又于你何益?”
“死?不,不會,你們會獲得永恒的。”太子長琴道:“看看你們周圍。他們不會痛,不變老,永遠這樣,其實不是很好?人總是貪求長生不老,然而天神都躲不過五衰,哪裏有什麽真正的長生……不如我讓你們擁有永恒,時光停止,再無悲傷苦難——雲溪,重建烏蒙靈谷,永生不死的烏蒙靈谷,難道不好嗎?”
方蘭生氣道:“你那和直接死了有什麽區別?擺一些不會爛的屍體在身邊充當極樂天國,你騙得了你自己嗎?”
百裏屠蘇慢慢搖頭:“那時候的烏蒙靈谷,不,現在的烏蒙靈谷已經是個墳場了。我的家鄉不是這樣的……”
太子長琴低笑。
烏蒙靈谷。當年的烏蒙靈谷。他渾渾噩噩地站着,小男孩兒蹦蹦跳跳跑過來,他想說你終于來了,還想說你來遲幾千年了。
人之劍撞上魔之劍,屍山血海,他在其間游蕩,修複每一具屍體,每一幢房屋。烏蒙靈谷回到了從前,每個他見過的沒見過的人,都完整地,保持微笑地站着。
再無聲嘶力竭垂死掙紮的哀嚎,不必擔心他們離去。
他是在救他們。
我的半身,現在,我也要救你。
42
無異。
樂無異一愣,悄悄地看四周,他聽到了師父的聲音。
無異,不要動,我在你的腦海裏。
樂無異立即不動了,眼觀鼻鼻觀心,師父慢條斯理的聲音在耳邊輕聲回蕩:
無異,拖延一下時間。我們在外面修整法陣。
師父你們要重新封印烏蒙靈谷?
是的,無異堅持一下,我和你太師父馬上就過去救你們。
樂無異閉了一下眼睛,他終于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了。他攥着晗光,仰頭看着太子長琴,忽然笑了。他的聲音有些普通,不驚豔,但醇厚,溫柔寬容的少年音,這一笑忽然招來了骀蕩的春風,在凄靜幽邃的夜空下和緩地徘徊——
“你……”太子長琴疑惑地看着他,“你……”
他身上,有熟悉的氣息。
太熟悉了,簡直像是透過骨髓浸潤了血液,撕咬了太子長琴幾千年,他見過他,他是誰?
“所以我們現在談判是沒啥結果了。”樂無異道:“我們誰也說服不了誰。”
太子長琴盯着他看。這個年輕的男孩兒背後有一個高大的男人的影子,黑沉沉的宛如一面盾牌,扛得起一切苦難,擋得起一切傷害。
借命……
太子長琴微微笑了。烈山。久遠的記憶,千萬年前遙望天邊笑着期盼他降生的男人……
“借你命的……是什麽人?”太子長琴輕聲問道,清越的琴聲在山谷裏回響,徐徐夜風拂過他的衣擺,沸沸揚揚像是巨鳥長長的翎羽——
“是我太師父。”樂無異朗聲道,
“烈山的大祭司……”太子長琴微微笑了,他們竟然從那牢籠裏出來了。他們難道不應該帶着對神的感激一個接一個死在高高在上的囚籠裏麽?像他一樣,他們有來自于同一個神的血液……
命運密密匝匝地編織着,一輪一回,一因一果,綿延千萬年的奇譚,生生死死,悲歡離合,原來真的有終結的一天。
“如果是烈山的人,倒也應景。”太子長琴微微閉眼,仿佛想起了那繁盛的過去,被丢棄的美麗時光:“我想見見那個人呢。”
樂無異道:“為什麽?”
太子長琴溫柔地看着他:“他們……大約也算我血親吧。”
樂無異驚道:“為什麽?烈山不是神農……”
琴聲飄渺,仿佛美妙的回憶。太子長琴,火神祝融的孩子,炎帝的子孫,神的血脈——
“炎帝,就是神農。”夏夷則冷靜道。
腳下的震動越來越清晰,迫人的魔氣漸漸滲出,更近了,魔界更近了。沒時間猶豫了。樂無異握了握晗光,他還是沒搞懂它怎麽一時亮一時不亮,他擡頭往上看,看那空中的神子:
“太子長琴,你還是神嗎?”
太子長琴向下看着他,輕聲問道:“如果我是呢。”
樂無異一揮晗光:“那麽,我要弑神了。”
太子長琴的琴聲一厲,樂無異一瞬間覺得身上的血全都涼了。聲音,無孔不入充塞天地的琴音,他忽然看見滿地亂石枯骨,幽魂漂浮于九天之上嚎啕哀泣,他眼前發花,一只手拖着他,要把他從軀殼裏拽出去。樂無異差點跪下,他抓住晗光撐在地上,瞪着太子長琴。夏夷則胸中氣血翻湧,他甚至不能張嘴,一張嘴血就要噴出來。泰山壓頂一般的神威瞬間像是滅頂之災,原來這就是神的威嚴——他們一路拼殺,竟然不過就是小打小鬧。太子長琴高高在上漫不經心,破爛的琴身上只有幾根弦,他依舊彈得很優雅。
地面上忽然泛起紅光,清澈如血,化為劍氣,四面八方噴射而來。璀璨的紅光越來越亮,直直向太子長琴的方向插去。太子長琴的琴聲忽然一斷,強悍的魔氣如滔天巨浪滾滾翻湧,在天上,地下,甚至他的體內瘋狂震動。女娲像內部一聲清越的劍吟激蕩開來,沉睡上萬年的焚寂聽到了主人的召喚——
一直不吭聲的百裏屠蘇看着太子長琴,魔紋滿臉煞氣纏身,劇烈的煞氣甚至彈開了太子長琴的琴音。
劍吟聲越來越大,太子長琴一蹙眉,眼見着他周身盈白的清炁漸漸衰弱,飄飛的衣袂如着火一般突然燃起,他的臉上手上冒出血泡,流下膿血脂肪,斑斑駁駁可見焦黑的枯骨。
衆人愣愣地看着半空中簡直半仙半鬼的人,太子長琴忽而笑了。他看着自己焦黑的雙手,沒想到百裏屠蘇魔化如此之深,讓他都現了形。
“可笑……我本就是火神之子!”太子長琴瘋狂大笑,忽而背上張開巨大的羽翼,火焰形狀的翅膀拍着旋轉的氣流一翕一張,夜色中向上看去簡直是天在燒。
方蘭生恍惚想道,太子長琴若是祝融之子,原型應該是火鳳。
樂無異看太子長琴瘋瘋癫癫,有些不忍:“太子長琴……你到底是為了什麽……搞成這樣?”
太子長琴周身火焰缭繞,他本身是火,卻要被火灼燒,絢麗的火光頃刻間點燃了所有黑暗,天地萬物亮如白晝。地面上的紅光一直沒有停止,方蘭生從剛開始一直沒有開佛光,百裏屠蘇重傷之時煞氣反而愈演愈烈。
“為什麽?是啊為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