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難産
朝堂上的風起雲湧, 并沒有波及到小福王。
他每天最大的煩惱就是怎麽能多睡一個時辰,還不會錯過書昀兄親手做的早膳。
是的,兩個人還在同居中。
明面上一個睡家主院, 一個睡主母院,不知怎麽的, 每天早上小福王都是在魏少卿的床上醒過來。
小福王年紀小, 本就覺多, 又天天晚上熬夜看小話本, 到了早上就賴床。
魏少卿從不強迫他,只會變着花樣做早膳,到了點還不起, 就喂熊熊子, 李玺一口都沒得吃。
不是沒撒過嬌,耍過賴, 姜片都用上了,眼淚也飙出來了, 然而沒用。
魏少卿說一不二, 說好了卯初一刻就是卯初一刻, 刻漏多滴一滴都不成。
足足錯過了三次香噴噴的早膳之後,小福王終于學乖了,聽到熊熊子的叫聲立馬起床,鞋都沒穿好就往膳堂跑。
今日也不例外。
“書昀兄, 我起啦!今天做的什麽?”人還沒到,聲音就先傳了過來。
魏禹把蒸屜從竈上起出, 掀開蓋, 蒸騰的熱氣挾着誘人的鹹香, 撲面而來。
竹籠中放着六只胖乎乎的小包子, 米黃色的皮,頂上捏成可愛的小褶皺,一看就想吃。
李玺狠狠地吞了下口水,“什麽餡的?”
“主料是臘肉,配着不同的菜蔬,這只是茄子,這只是葫蘆,這只是角瓜,還有韭菜、茴香、芋頭,拌上雞蛋黃,做成素餡的。”
李玺已經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只,一口咬掉大半個,一邊吃一邊含含混混地問:“就是你上次做的臘肉嗎?”
魏禹舀起粟米粥,喂了他一口,點點頭。
秋獵之後,福王府分到了好幾頭山豬,還有錦雞、野兔等,快到秋收了,這些動物常常下山糟蹋田地。尤其是山豬,不僅毀農田,啃糧食,還時常傷人。
今年草木繁盛,野物尤其多,山下村民請願,李鴻便下令多獵了些,就數福王府分到的最多。
往年楊氏主持中饋,府裏的肉吃不完,常常壞掉,或者只把好的地方挑着吃了,其餘的丢掉。
今年多了魏禹,一根野雞毛都沒浪費,灌臘腸、熏臘肉、腌雞爪、烘肉脯,可着勁地忙活了小半月。
仆役們也像打了雞血似的,風風火火地跟着他幹。不僅不嫌髒嫌累,還挺樂呵。
那幾日,福王府上空天天飄散着炖肉、烤肉、蒸肉的香味,整個永興坊的鄰居們,全都饞得不要不要的。
魏禹慣會做人,打着李玺的名義,把臘肉、熏腸送出去一些,不要回禮,只說送給坊中的老人家嘗嘗鮮,不聲不響地幫李玺撈回一波好人緣。
能在永興坊住的,不是世代書香就是朝廷新貴,魏少卿也是很有心機就對了。
六只軟嘟嘟香噴噴的小包子吃完,一大碗粟米粥也見了底,小福王滿足地拍拍小肚皮。
“去上學!”
現在每天吃完飯,最期待的事就是去上學。
上學表現得好可以得到一個“甲”字,集齊十個甲,魏少卿就會給他一個小獎勵。
有時候運氣好,遇到聖人考校功課,聖人也會送。
有時候運氣爆棚,趕上在長樂宮吃飯,魏少卿“不經意”地提一下,太後又會賞一份。
——上學真好!
魏爹拿帕子給他擦了擦手,又抓着小蟲爪用濕布巾擦幹淨,然後切換成魏夫子模式,“旬考有信心嗎?”
“必須有!”小福王擠眉弄眼,“就算不為了我自己,也得給你争氣是不是?”
小福王确實很争氣。
剛巧碰上聖人帶幾位閣老巡視學宮,李玺面對數位朝廷肱骨,半點不慌,帖經、釋義皆對答如流,優秀得像是提前安排好的表演。
若非問題是閣老們臨時想的,幾人都要懷疑小福王是不是作弊了。
李鴻背着手,努力壓着嘴角,不讓自己笑出聲。
魏爹倒是一如既往的淡定。
李鴻瞄了他一眼,頓時不爽。
又輸了!
二皇子也來了,上來就被李玺驚到了,一散場就颠颠地跑過去,比李玺自己還激動。
“小寶,牛叉叉呀!那句話怎麽說來着,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李玺白了他一眼,那一眼裏滿是學霸對學渣的鄙視,“那叫‘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書昀兄教他的!
“對對對,就是這句。”二皇子豎起大拇指,“小寶,厲害了,怪不得我阿娘天天誇你。”
“柴娘娘誇我了?怎麽說的?”柴美人長得溫婉動人,在獵宮的時候還做了一頂兔皮小帽送給他,李玺可喜歡她了。
“讀書好,長得好,又會說話,反正都是好話呗!”提起來就辛酸,因為柴美人說這些,是為了鄙視他。
值得一提的是,二皇子在秋獵時表現突出,終于正式晉升為親王了,聖人還賜了他一座極大的王府。
——在此之前,二皇子受母族牽連,一直沒有封親王,只有一個郡王爵位,平日裏百官“恭王、恭王”地叫,多半是顧着他的臉面。
有了王府,就有自己的屬官。
二皇子和李玺哥倆好,恭王府的屬官們臉色就不太好了。
有人開始動心眼,趁機請求,把二皇子也塞進學宮——總之就是不能被李玺落下。不,确切說,是不能讓李玺搶了他的風頭。
二皇子臉都白了,一個勁搖頭,“不不不,不用了,我都二十了,和一幫十七八的小子們一道上學,怪丢臉的。”
他不想再回到被親爹抽鞭子的恐怖日子啊!
然而屬官們很堅持,再三請命。
李鴻背着手,突然看向李玺,“小寶以為如何?”
“啊?問我?”
李玺清了清嗓子,笑嘻嘻道:“二哥哥,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天天懶着,若是不想來學宮,不如去兵部幹活,那裏刀啊劍啊多的是,夠你擦洗幾年了!”
二皇子一怔,下意識看向聖人。
李鴻抿了抿唇,淡淡道:“學宮和兵部,你選一個。”
屬官們一怔,繼而一喜,如同一個巨大的餡餅掉在頭上,果然會哭的孩子有奶喝,這不剛哭了哭,就謀到差事了!
啃書本和辦實差,傻子都知道怎麽選!
二皇子卻清楚,這個差事,是小寶幫他求來的。
李鴻帶着二皇子出了學宮。
路過中庭的時候,郎君娘子們正聚在棗園裏摘棗子。郎君們爬到樹上,娘子們在下面等着。
大家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蕭三郎丢下來的棗子別人不會撿,只留給魏清清;魏清清不好意思,被交好的小娘子推過去。
賀蘭璞那邊更好玩,每摘一串,都想丢給崔蘭心,結果不等崔蘭心上去接,一幫長公主家的表姐們就搶光了。
其餘郎君娘子們大多如此,每個人都有交好的小夥伴。
“聖人到!”
“福王到!”
“恭王到!”
三位大佬只是從旁路過,太監提醒一聲,是為了讓郎君娘子們別失了規矩。
郎君們連忙跳下樹,娘子們急急地整理着衣裙,皆恭敬見禮。
小娘子們猛地反應過來,她們進學宮,就是為了嫁給聖人,或者二皇子。
為了這個目标,整個家族各盡所能,能用上的關系,能拿出的貴重衣裳和首飾,都用在了她們身上,不是讓她們來這裏嬉戲玩耍的。
貴女們仿佛挨了當頭一棒,渾身冰涼。
魏清清低着頭,用眼角的餘光看着前方的蕭三郎,心口仿佛塞了一團棉花。
不行。
不可以。
忘了你的誓言了嗎?
你是要做人上人的……
她艱難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的羞澀與溫情蕩然無存。
往常時候,下了學,蕭三郎都會先把魏清清送回家,自己再去西市逛一逛,瞧瞧有沒有新奇兵器,再買些果脯蜜餞,分一半給親娘,另一半第二天拿給魏清清。
今日卻不同,魏清清先一步走了。蕭三郎有些失落,哪兒也沒去,直接回了蕭家。
誰知,剛進門沒多久,就又騎着馬跑了出來,直奔福王府。
趕巧了,李玺和魏禹剛剛回府。
蕭三郎臉色不大好,“王爺,你跟我回趟家。”
李玺納悶,“出什麽事了?需要錢嗎?還是人?我讓無花果……”
“不用錢,帶上醫官,還有府兵,不然恐怕不好進。”
李玺一聽,更糊塗了,“是誰病了嗎?要府兵做什麽?”
魏禹突然道:“是不是福寧縣主發作了?”
蕭三郎一怔,沒想到他能猜出來。
李玺還蒙着,沒把“發作了”和“要生了”劃上等號。
魏禹嚴肅道:“蕭郎君,是不是福寧縣主情況不大好?敏之不在府中是不是?誰讓你來報信的?宮裏有人去嗎?你最好把話說清楚,不然,萬一縣主有個三長兩短,反而會害了蕭家!”
蕭三郎急得直跺腳,“我娘就是擔心這個,這才讓我來找小王爺!不不不,不是說擔心蕭家,更多的還是心疼福寧嫂嫂!”
“三房那邊的人說,福寧嫂嫂午時就發作了,這會兒還沒生下來,似乎情況不大好……院裏的人只許進不許出,也不知道三嬸在想什麽!”
按理,這種事應該由三房出面,先通知楊氏,再給宮裏遞信。可是,三房把消息捂得死死的,自家人都問不出來,更別說讓李雲蘿的娘家人知道……一定是出了什麽問題。
蕭三郎的母親覺得不對勁,這才讓蕭三郎來找李玺。小輩之間傳個信,倘若最後發現是場誤會,也不算什麽。
李玺終于反應過來,沒炸毛,也沒暴跳如雷,反而異常冷靜。
“無花果,你去告訴母親,就說二姐姐身子不适,讓她去蕭家看看。”
“小胡椒,你去宮裏,把禦醫正,還有那個姓李的産婆帶去蕭家,要快——直接向聖人要人,不必讓祖母知道,免得她擔心。”
“韓校尉,你清點人數,今日咱們府裏值守的這些人,除了守着母親院子的,其餘的都跟我走!”
“……”
李玺一邊說,一邊大步往門口走。
魏禹已經搭好馬鞍,扶着他坐上去,怕他心慌出事,自己坐到了他身後。
把人抱到懷裏,才發現,他的小金蟲蟲在發抖。
“二姐姐不該心軟的,明明聖人已經說了,讓她在宮中待産,她還是被蕭子睿三言兩語騙回了蕭家。”
“今是蕭子睿是不是出城辦差去了?二姐姐又把十二近衛派出去保護他了,對不對?”
“明明還差一個月,怎麽今天就發作了?是不是蕭劉氏又為難她了?讓她端茶倒水了,還是在日頭底下立規矩了?”
“蕭劉氏,她死了,她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
“……”
魏禹緊緊抱着他,不斷揮着長鞭,确保他們能快一點趕到蕭宅,快一點看到李雲蘿,快一點讓他的小金蟲蟲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