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軟飯,真香

李仙芝還沒進殿, 就聽到了李玺的哭聲。

差點掉頭回去。

到底是親弟弟,丢臉是丢臉了些, 卻也不能讓人欺負了,于是,就那麽穿着銀甲,帶着兵器,大步跨進殿門。

丈八長矛一橫,把一群宗室老頭吓得直哆嗦。

“壽安!帶着兵刃直闖大殿,你是要造反嗎?”

“好大一頂帽子。”李仙芝手握長矛,往地上“輕輕”一戳,堅硬的青石板頓時裂出一圈蜘蛛網。

晉陽大長公主看着她手中那杆長矛,不由想到自家兄長,心情複雜。

李仙芝環視四周,神色傲然道:“我口才不行, 只會舞刀弄槍,帶着蟠龍矛上來也沒別的意思, 就是想讓各位阿公伯伯瞧瞧,若有人為老不尊,合起夥來欺負我家小寶, 我就用祖父留給我的這把蟠龍矛……紮他。”

最後兩個字, 輕飄飄吐出口,宗室們又是一哆嗦。

李玺借題發揮,沖着半空叫道:“爺爺啊!剛才忘了說,我再加一句——他們不光想搶我的皇城令,還想截走大姐姐的鎮遠軍!那是您臨死、不對, 臨駕崩前親手寫下遺诏留給大姐姐的, 他們好大的膽子!”

“爺爺啊!您老人家快從皇陵蹦出來, 把他們帶走!”

一幫宗室心頭一梗,差點真被帶走。

李仙芝也被鎮住了,早知道自家小寶這麽不要臉——不對,這麽能打,她就不來了。

李鴻也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昨晚一宿沒睡着,百般籌謀,各種推演,就是為了不讓寶貝兒子受委屈。結果,從始至終,他連偏心維護一句的機會都沒撈着。

偌大的殿宇,陷入詭異的沉默。

只有李玺抽抽噎噎,在假哭。

關鍵時刻,二皇子站了出來,把那些皇城令啊,禁軍符什麽的撿起來,塞回李玺手中,還拿袖子給他抹了把臉。

“快別鬧脾氣了,阿公和伯伯們沒有要你東西的意思。這些本來就該是福王府的,就算你不要了,那也得給你兒子,輪不到別人。”

這話看似是對着李玺說的,其實是在震懾那幫心懷不軌的宗親。只是,沒人想到會從二皇子嘴裏說出來。

晉陽大長公主鬧這一出是為了誰?

小福王倒黴了誰是最大的受益者?

這孩子是不是傻?

李玺一點兒都不感激,還無比嫌棄,“你衣裳幾天不洗了,就往我臉上擦?”

“我今日上朝剛換的!”

李玺哼了聲,還是嫌棄,“書昀兄都是用帕子,又軟又香。”

“找你的書昀兄去,哥哥還不伺候了。”二皇子把他往魏禹身上一推,沒好氣地站到李仙芝旁邊。

不知有意無意,稍稍靠後了半步。

這是下臣對上鋒的尊崇,也是年少者對父兄的敬重。

李玺順勢撲到魏禹懷裏,悄悄咧了咧嘴。

初步完成任務,可以歇歇啦!

該李鴻出場了。

“行了,朝堂之上,哭哭啼啼,像什麽樣子?知道的明白你是在跟叔叔伯伯們撒嬌,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李家人窩裏反了。”

說着,便緩下神色,沖一幫宗親低了低頭,“小孩子不懂事,朕替他給各位叔叔伯伯賠個不是。”

“聖人言重了,言重了……”

一幫宗親誠惶誠恐,實際心裏直罵爹。

誰說小福王傻白甜來着?

誰說的?!

明明黑精黑精的!

精成炭了!

李鴻掃了眼真正的蠢貨蕭劉氏,道:“說來說去,不過是蕭家同福王府的私事,你們私下說去罷。”

晉陽大長公主不甘心,正要開口,李鴻便拔高聲音:“諸卿可還有事要奏?沒有的話,就……”

“聖人,福寧之事——”

“聖人,臣有要事啓奏。”

崔沅出列,與晉陽大長公主同時開口。

李鴻假裝沒有聽到晉陽大長公主的話,道:“崔卿剛進禦史臺,這麽快就有‘要事’了?”

那拖長的聲音,不滿的語氣,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對崔沅不滿,根本想不到他們是一夥的。

崔沅向來溫文爾雅、彬彬有禮,算計人的時候也不例外,“臣,禦史中丞崔沅,彈劾吏部尚書蕭惑,在今秋吏部考評中,收受賄賂,打壓異己,貪贓枉法,以權謀私——具體涉案名錄皆在奏折中,請陛下禦覽!”

此話一出,滿堂嘩然。

可比蕭劉氏方才喊的那句勁爆多了。

蕭尚書面無血色,指着崔沅,渾身顫栗,“你、你血口噴人!”

崔沅低眉斂目,不愠不怒,仿佛一切成竹在胸。

晉陽大長公主心驚不已,下意識看向魏禹。

難道魏禹昨日對柴陽說的話,是真的?蕭惑當真保不住了?并非魏禹和聖人聯起手來耍把戲?

不,應該不是。

崔沅是崔家人,且是這一代最有可能接任家主的人。崔氏是山東世家之首,頂級門閥,斷不會被聖人收買。

更何況,他和聖人還有奪妻之恨。

晉陽大長公主心裏飛快地盤算着,不管怎麽說,先保住蕭尚書,不管是真是假,她不能失約在先。

“聖人,此事非同小可,單憑崔中丞一家之言恐怕難以定論,我以為……”

李玺笑嘻嘻道:“姑祖母,聽說柴陽表兄在此次考評中表現不錯,不日便能升為金吾衛鷹揚郎将?足足比校尉高了兩階呢,恭喜恭喜!”

晉陽大長公主皺眉:“福王,你是想拿陽兒的官階收買我嗎?不要妄圖在我面前玩這樣的把戲,你未免看輕了我!”

李玺眨眨眼,一臉無辜,“姑祖母說什麽呢?我明明是聽您跟聖人說的呀!”

晉陽大長公主心頭一梗,“你——豎子!”

李家怎麽出了個如此心思詭谲又不要臉的小東西!

她慌忙看向身後的命婦們,想要解釋,不料對上蕭劉氏怨恨的目光。

“我說大長公主緣何如此熱心,原來是利用我蕭家給你的親孫子鋪路!”

晉陽大長公主再次噎住。

真的,她和李仙芝一個脾氣,讓她們帶兵打仗可以,靠嘴皮子吃飯能餓死。

李仙芝扶住她,低聲道:“姑祖母,為了這麽個蠢貨和自家人作對,您覺得值嗎?”

晉陽大長公主已

經氣得說不出話來了。

李玺看向崔沅,心情有點複雜——他這是他親娘的相公,卻不是他親爹——唉,正事要緊。

“崔中丞,還是說蕭尚書的事?就他那個以權謀私、貪錢換官之類的,要是坐實了,是不是就涼涼了?”

崔沅點點頭,“确實如此。”

眼中暗含笑意。

果然是嘉柔的孩子,和嘉柔少年時一樣聰慧可愛,膽子還大。

後來的事是魏禹跟李玺說的。

蕭尚書确實涼涼了,且涼得有點搞笑——他下來了,吏部尚書的位子卻成了他堂弟的,也就是蕭三郎的祖父。

這可不是什麽光榮的事,說出去要讓人笑掉大牙的。

好在,蕭三郎的祖父是那種非常耿直,耿直到近乎頑固的純臣,不畏皇權,不結黨營私,一心為民請命。

把這個位子交給他,聖人是放心的,魏禹也放心。

看在李雲蘿的面子上,聖人給蕭尚書留了幾分體面,許他主動辭官,回家榮養,一并離開的還有他的老妻,以及……蕭劉氏。

是的!

蕭劉氏要回家伺候公婆去了!

蕭尚書的妻子脾氣不大好,又向來不喜歡蕭劉氏,覺得是她克死了自己的兒子。

蕭劉氏以後就要在她手下讨生活了,剛好嘗嘗被婆母為難的滋味!

蕭劉氏一哭二鬧三上吊,想讓蕭子睿回心轉意。

蕭子睿硬下心腸,由着她鬧,兀自收拾行禮,清點仆役,時間一到,連人帶東西打包上車。

蕭劉氏披頭散發,要死要活,揚言一頭碰死在蕭家門柱上,也不會離開。

結果,直到蕭家的車隊駛出長安城,也不見蕭劉氏撞門柱。

魏禹笑道:“你這一手,倒叫我始料未及。”

“是不是覺得我冷血,不孝,娶了媳婦忘了娘?”

魏禹挑眉,“蕭伯母罵你的?”

蕭子睿苦笑:“在家待了幾天,就罵了幾天,反反複複,我都背過了。”

兩個人牽着馬,不緊不慢地走在驿道上。

“難受你就哭出來。”魏禹調侃。

“我能讓你看笑話?”蕭子睿知道他在用這種方式安慰自己,配合地笑了一下。

走了一段,又道:“我幼時在祖母膝下養過幾年,祖母雖嚴厲,卻也公正,縱然對母親有幾分不喜,吃穿用度上斷不會苛待她。”

就是不知道,蕭劉氏能不能想通了。若不能,心理上受的折騰,恐怕比吃不飽、穿不暖還難熬。

蕭子睿并非不孝,毅然把她送回老家,其實也是在變相保護她。

他已經決定了,追随魏禹的腳步,和他一起扶持李玺,将來的路會更難走,難保再有政敵利用蕭劉氏。

畢竟,蕭劉氏那麽蠢,最容易被人拿來當槍使了。

魏禹拍拍他的肩,一切盡在不言中。

原本傷感的氣氛,被蕭子睿一句話打破:“書昀,借點錢。”

說好了給李雲蘿買個大院子,從蕭家搬出來,如今還差一些。

“沒有。”魏少卿一點面子都不給。

“少來!你當了這麽多年官,攢下的俸祿都能在長安城買一座大房子了,對兄弟這麽摳門真的好嗎?”

“我的錢不是我的錢,早就長了腿,排好隊,等着給小金蟲蟲買吃買喝買好看衣裳。”魏少卿微笑道。

蕭子睿一臉鄙視:“你當我不知道嗎?你在福王府天天吃小寶的,用小寶的,還好意思說養小寶?”

魏少卿笑眯眯:“沒錢沒本事只想吃軟飯,和有選擇性地吃軟飯,能一樣?”

蕭子睿被繞暈了,牙一咬,心一橫,學着李玺的樣子揪住他衣袖。

“書昀兄~”

“嘔——”

魏少卿差點把隔夜飯給吐出來。

“書昀兄~兄~兄~”

魏禹咬牙,“我借!”

蕭子睿撒嬌上瘾了,扭着身子,捏着嗓子,“多謝書昀兄~”

迎接他的是一兜沉甸甸的金豆子,還有書昀兄絕塵而去的背影。

蕭子睿嘿嘿一笑,扒開袋子瞅了瞅,冷不丁瞧見金豆子上福王府的印記。

“切,還有臉說不吃軟飯。”

轉念一想,用小舅子的錢給媳婦買院子,難道他吃的就不是軟飯了?

真香。

安興坊,晉陽大長公主府。

晉陽大長公主氣病了。

柴藍藍也不出去和李木槿鬼混了,天天老老實實待在家裏,照顧祖母。

李木槿還悄悄過來了一次,把禮物放下就走了,沒敢讓晉陽大長公主知道,怕她一氣之下,病得更重了。

柴陽一整天都激動得裏走外轉,眼睛亮得仿佛一對小太陽。

他升官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

聖旨是李仙芝帶人來頒的,她還親手把新官服交到了他手上,然後捶了他一拳。

多少年了!

仙芝表姐自從成親後就再沒揍過他了,今天,終于又挨到揍了!

柴陽恨不得把胸口那塊布料摳下來,放到金匣子裏,珍藏一輩子。

晉陽大長公主看到他就來氣,讓女使拿雞毛撣子把他趕了出去。

柴驸馬比晉陽大長公主小兩歲,也六十多了,是個白白胖胖,笑容可掬的老人家。

妻子本事大,主意多,老爺子倒也豁達,雖然一輩子都是個閑散小官,卻也活得有滋有味。

而且會哄媳婦。

“晉陽呀,你快好起來,眼瞅着就到中秋節了,說好了跟我去曲江池坐船聽小曲,若錯過了,還得等一年。”

“你知道是哪條船麽?就是咱們初遇時那條,我叫人從老家拉來,好好地修葺了一番,如今和新的一樣。”

面對丈夫,雷厲風行的大長公主不自覺顯出幾分溫柔模樣,“多少年的老東西了,修那個做什麽?憑白浪費錢。”

“呵呵,白撿來的錢,不用白不用。”

“又去鬥雞了?這次贏得誰?”

“李玺那小崽子。也不知道怎麽想的,找了只弱雞跟我鬥,接連輸了十幾局,滿滿一袋金豆子白白送給了我。”

晉陽大長公主嘴角一抽,如何聽不出來,自家驸馬這是被李玺那小子收買了,替他說好話呢!

想到李玺,頭又開始疼了。

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在她眼前晃來晃去,仿佛下一刻就要冒壞主意。

琥珀色的眸子?

晉陽大長公主神色一頓,冷不丁問道:“柴郎,你可還記得阿史那慕朵?”

“記得啊,聖人的生母嘛,當初她來大業,還是我接待的。”

“對了,那時候你剛到鴻胪寺……”

晉陽大長公主沉吟道,“你還記得她長什麽樣嗎?尤其是眼睛,是什麽顏色?”

當初她在外領兵,并沒有見過阿史那慕朵,等她回京之後,又恰逢阿史那部落叛亂,阿史那慕朵被禁足,沒再出現過。

柴驸馬呵呵一笑,“我心裏眼裏只有公主,閑着沒事幹嘛要記得別人長什麽樣?”

晉陽大長公主氣得打他,“這時候就別貧了,快去鴻胪寺,找找阿史那的畫像,我有用。”

“這都下衙了,明日再去!”

“快去!”

“遵命,公主。”柴驸馬揖了揖身,認命地去了。

晉陽大長公主眼前不斷晃着李玺和李鴻的臉,還有太後、楊氏,以及記憶中的定王,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隐隐覺得,有什麽天大的秘密,正在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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