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心機
晉陽大長公主要找聖人生母的畫像, 柴驸馬還沒走到鴻胪寺,這個消息就送到了聖人案上。
李鴻沉默片刻, 非常不講武德地點了點頭,“那就給他。”
假裝忘了他和李玺的約定。
魏禹同時收到了這個消息,做出的選擇和聖人相反。
“不可。拿着蕭寺正的腰牌,去鴻胪寺把所有與突厥有關的卷宗都調過來。還有宗正寺,一張紙片都別留。”
屬下執了執手,飛快地去辦了。
魏禹的行動,很快傳到另一位老父親耳朵裏。
李鴻把折子一摔,冷笑:“這個魏禹,膽子是越發大了!”
姜德安躬身道:“聖人息怒,魏少卿一看就沒私心,多半是為了小王爺,有這樣的人在小王爺身邊, 聖人也安心不是?”
李鴻斜睨着他,“我說你是不是拿了他什麽好處?上次我就覺得不對勁了, 若不是你攔着,我早一劍了結了他。”
姜德安賠着笑,不慌不忙道:“老奴哪是得了魏少卿的好處, 明明是得了聖人的好處, 您那一劍若是真紮進去,小王爺可就傷心了,小王爺一傷心,聖人和太後豈不心疼?”
李鴻隔空點點他,“老狐貍。”
姜德安笑眯眯。
福王府。
魏禹打開《百獸圖》, 把那只狐假虎威的小狐貍叉掉。
李玺從後面撲過來, 軟乎乎地貼到他背上, “你要送我小狐貍了?在哪兒?要玩尋寶游戲嗎?還是閉上眼睛,數一二三?”
單是聽着他歡快的聲音,魏少卿眼中便不自覺盈滿笑意。
“想出去玩嗎?”
“出去玩,還能得到小狐貍?”小福王機智道。
魏少卿笑,“能。”
“去啊!”傻子才會拒絕!
“我要騎汗汗,你要不要騎小血?阿姐說汗血寶馬不适合天天在動物園憋着,我多騎騎它們才開心。”
魏禹貌似不經意地說:“今日天氣好,不坐青牛車嗎?”
“對哦,坐青牛車也不錯!路過朱雀大街的時候可以買枝三角梅,綁在蝸蝸的大彎角上,蝸蝸最喜歡三角梅的香味兒!”不管怎麽樣,小福王都能找到樂趣。
魏少卿牽着他,坐上青牛車,搖着小銀鈴,一路叮叮當當地到了常安坊。
常安坊在長安城西南角,與上次買琴的和平坊相鄰,都是很荒涼,很貧困的地方。
常安坊中挨挨擠擠地搭着許多瓷窯,尤其是三彩陶俑,燒制時不需要太高的溫度,許多人家都能做。
從北向南,慢慢行來,仿佛是從七彩繁華的長安,走到了灰暗沉寂的長安。
青牛車的到來,仿佛像一團彩色顏色落到了灰暗的畫布上,鮮亮又顯眼。
坊道上有孩童跑來跑去,臨近中秋,李玺已經穿上了夾裏的錦袍,這些小孩子還穿着短褐,光着腳丫,顏色也是灰撲撲的,像是怎麽洗都洗不幹淨。
李玺看着他們,他們也好奇地看着李玺。
李玺主動搭話:“你們穿成這樣,不冷嗎?”
孩子們有點腼腆,不敢開口,或者說,不敢相親這位比日頭還要耀眼的小郎君在跟他們說話。
李玺很有耐心,又問了一遍。
終于,有一個年齡大些的小子站出來,操着濃濃的長安口音說:“這時候不冷,一早一晚有點冷,冷了就去窯邊烤一烤,或者幹幹活,很快就會熱起來。”
李玺也從官話切換成長安話,笑眯眯地誇了他一句。
那小子愣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跑走了。其餘孩子你推我搡,笑嘻嘻地跟上他。
沒一會兒,那孩子又回來了。
雖然沒有鞋子穿,卻跑得飛快,三兩下追上青牛車,手裏抓着一個碗,遞到李玺手邊。
無花果忙敲了敲牛角,讓蝸蝸停下來。
那是一碗炒黃豆,有大有小,有的還糊了,抓着碗的小手黑乎乎的,有些粗糙。
李玺也不嫌棄,幹脆地道了聲謝,連碗帶黃豆一起收了,然後從車裏搜羅出自己所有的小零食,給小孩回禮。
“不,不用……不是為了這個……”小孩連連擺手,又要跑。
魏禹抓住他,耐心道:“這是福王給你的回禮,不要不禮貌,拿着罷。”
小孩看了眼那些精致的小點心,咽了咽口水,還是堅定地搖搖頭。
“太貴重了,阿娘會罵。”
“不會。就說是我讓你要的。”魏禹道,“拿去和弟弟妹妹分一分。”
小孩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去,朝李玺躬了躬身,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那糾結的小樣子,哪裏像是占了便宜?
李玺戳戳魏禹,“你怎麽誰都認識?”
“碰巧罷了,待會兒咱們要借的就是他家瓷窯。”
李玺瞬間反應過來,“你要親手給我燒小狐貍?”
“對,和上次的駱駝一樣,大概還是缺腿的。”魏禹調侃道。
李玺嘻嘻一笑,“歪腿的好,歪腿的才獨一無二嘛,我最喜歡缺腿的了。”
“嗯,那就燒個又醜又歪腿的!”
李玺:“……”
“還、還是別太醜……。”
腿可以歪,醜不能忍!
無花敲了敲青牛角,“蝸蝸,停下,坊門太窄了,你能過去,車得卡在門柱上。”
蝸蝸半個身子已經穿過門洞了,不想退回來,不滿地“哞哞”叫。
李玺伸着脖子一瞅,可不是嘛,這門跟別的坊相比,至少窄一半!
“常安坊的門是訂制的嗎?怎麽窄成這樣?”
旁邊有人迎上來,低聲道:“貴人有所不知,這坊門原本沒這麽窄,老安樂伯死後,新襲爵的伯爺為了讓拉瓷器的大車從他家側門走,故意讓人修窄了坊門。”
“安樂伯?李庸那小子?”李玺好笑道,“他腦子壞了?放着正經的坊門不讓人走,偏去走他家側門?”
“為了盤剝過路錢。”魏禹沉聲道。
“可不是麽,常安坊別的沒有,就是瓷窯多,每日進進出出大車沒有一百輛,也得有八十輛,每輛車付他二十文,算下來将近兩貫錢了!”路人伸出兩根手指頭。
魏禹道:“至于那些小門小戶小窯場,舍不得付那些過路費,就往挑着擔子一擔擔往外背。”
李玺罵了句髒話,“兒郎們!”
“有!”數十名府兵不知從哪裏蹿出來。
小蟲爪一揮,“把這破門給爺砸了!”
“諾。”府兵個個抽出佩刀,咣當咣當砍了起來。
剛剛還在說八卦的路人,哪裏想到這竟是個硬茬,吓得臉都白了,“不可呀,貴人萬萬不可!那安樂伯可是皇室宗親,京兆府都不敢惹的!”
李玺哼笑:“讓他來。”
按輩分,那小子得管他叫爺爺。
老安樂伯啥本事沒有,就是能生,兒子不少,出息的沒幾個,且都是庶子,老了老了才由繼室生下李庸這個嫡子。
李庸比李玺大上兩歲,能說會道,見人三分笑,李玺原本對他印象還不錯,沒想到竟是個賺歪錢的!
動靜鬧得不小,很快就把安樂伯府的管事引過來了。
百姓們瞧着李玺,紛紛搖頭——挺好看的一個小郎君,眼瞅着就要被抓走蹲大牢去了,可惜喽!
萬萬沒想到,那向來兇惡的管事遠遠地瞧見李玺,當即就跪了。
話都不敢多說一句,連滾帶爬地跑走了。
很快李庸就出來了,披頭散發,鞋都跑丢了一只,“福王爺爺,您怎麽來了?您老人家也不提前知會一聲,孫子給您備上席面……”
李玺站在青牛車上,端着半乍寬金玉腰帶,居高臨下地瞧着他,“安樂伯,你行啊,長本事了。”
“別別別,爺爺叫我小庸子就好,這是我小名。”李庸膽戰心驚,生怕這祖宗一個不順心,把他的伯府給砸了。
砸也白砸!
畢竟這可是腳踩蕭尚書、單挑宗正寺、氣病晉陽大長公主的主,他可惹不起!
李庸對自己的定位可清晰了,在這個小祖宗面前,他就是三孫子。
“小庸子呀,你這安樂伯叫得不錯呀,合着就你一人安樂,全坊的百姓遭殃呗?”
“不不不,爺爺,我錯了,您別生氣,我改,我都改。”
“錯哪兒了?”
“不、不該縱容惡仆,賺那等黑心錢。”
“合着跟你一點關系沒有?”
“有有有,肯定有。”李庸瞧了眼魏少卿,要多誠懇有誠懇,“惡仆犯了縱,我有失察之責——我、我這就回去清點賬上,把錢一分不差地還回去!”
“不用這麽麻煩。”李玺擺擺手。
李庸心頭一喜,不用還了?
小福王話音一轉:“看到那些孩子沒有?這坊中別管登記在冊的,還是外來流民,有一個算一個,一人兩身冬衣,薄了不行,次了不行,做好了先送到福王府,我要檢查。”
李庸心裏苦啊!
他爹剛死!
他剛把坊門堵上!
滿打滿算沒賺多少,這下倒好,還賠進去一大筆。
然而還得面色微笑,表現出極其樂意、十分開心的模樣,“好好好,別說兩身,三身都成!”
“那就三身。”小福王笑眯眯。
李庸:“……”
“無花果,幫我記着,下個月的今天,看不見冬衣,就讓兄弟們去敲安樂伯家的門。”
“喏!”無花果極其專業地掏出小本本,嗖嗖嗖記下來。
李庸:“……”
別問,問就是想哭。
坊中百姓喜氣洋洋,深深作揖,感謝李玺。
李玺杵了杵魏禹的胳膊,說:“你是故意讓我坐青牛車來的?”
魏禹抿着唇,微微颔首。
“你早就知道李庸那小子盤剝瓷商,京兆府不敢管?”
魏禹又點了點頭。
小福王有點不開心了,“今天叫我出來玩,給我燒小狐貍,就是為了這個?”
“不是。”魏禹沉聲道。
想多解釋兩句,卻不知道怎麽開口,舌戰群臣都不慌的魏少卿,面對此情此景,竟詞窮了。
似乎,說什麽都不對。
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似乎犯了大錯,極大的錯。
李玺摳着腰帶,一臉憂傷,還長長地嘆了口氣,嘆了一聲,怕魏禹聽不到,又嘆了一聲。
做足了鋪墊,才開口:“我也不是很生氣,就是,你以後想要什麽能不能直接跟我說?我這麽疼你,一定舍不得拒絕你,就是一句話的事,不用……”
不用把官場上的心機用在我心上。
我不舒坦。
魏禹握着他的手,鄭重道:“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他完全是下意識的舉動,根本沒想到這樣做是不是利用李玺、會不會惹他傷心。
因為,他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的,想要什麽、想辦成什麽事,都要費盡心機,百般謀劃——還不一定能得到。
從來沒有一個人,跟他說,你想要什麽,就是一句話的事。
他從來不知道,想要什麽,可以心安理得、理直氣壯地開口。
他還不習慣享受至親至愛之人的疼寵。
“抱歉,以後,再也不會了。”魏禹啞着聲音,再次強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