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翻身一滾鑽入床下

延嘉殿恢複了往日沉寂。

姬不黩凝視着舒明悅走遠後,便神色平常緩緩轉過身,放下了書箱,如往常一般去屋取了長劍,去庭院中習武。

十六七歲的少年身姿略微清瘦,舞動間宛若游龍,動作亦是幹脆利落,那只原本挂在樹梢的雀鳥也被他無情地劃破了腹部,血淋淋掉在地上抽搐。

姬不黩仿佛沒看見。

就在這時,身後有一道輕緩的腳步聲接近。

“請問……”

少女聲音清澈,如一條流溪涓涓流過。

争——

銀亮劍刃破空聲劃過,寒森森架到了她脖子上,姬不黩戾聲道:“滾出去。”

杜瀾心驚恐地睜大了眼,踉跄跌坐地上,滾了一下喉嚨道:“我、我是……”

“滾!”

姬不黩手腕微動,劍刃毫不留情地割去了她一縷頭發,滿身戾氣。

他不喜歡別人侵入他的領域。

非常不喜歡。

杜瀾心臉色登時慘白,真實無比地感受到死亡感覺,一雙如霧似鹿的眸子通紅,眼角顫巍巍滾下一滴淚。

她不敢再多留,淚汪汪看了他一眼,然後掩袖哭泣着跑了出去。

姬不黩面無表情地轉過身,繼續練劍。

腦海裏萦繞的卻是舒明悅的眼睛,紅彤怒嗔,含着怨,含着恨,用一種從未有過的濃烈情緒看他。

****

午後府宅靜谧,一輪金烏挂天,位于寧國公府邸正中的主院,西曬透過槅扇在地板上灑下熠熠光斑。

四周的侍人早已屏退,門窗緊閉,一只蓮紋狻猊獸三足紫銅香爐置于桌案,香袅袅袅而出,在空中浮以若隐若現。

寧國公坐在椅上,鬓角已生銀絲,許是一場大病的緣故,身體消瘦不少,寬大錦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原本挺拔的脊背也彎曲下去,愈顯老态。

五十七歲的年紀,的确不年輕了。

寧國公用完一碗湯藥,擡起頭,一雙凹陷布滿皺紋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質問道:“為何來長安?”

裴應星微微一笑,“父親以為呢?”

那神情很微妙,寧國公慢慢眯起了眼眸,盯着他。

裴應星靠坐在椅子上,神色從容地與他對視。

寧國公忽然猛烈咳嗽起來,神情也随之一松,待平息了些,微喘着氣道:“你既回來,我便不會幹涉于你,但長安不是你該久待的地方。我聽聞都利可汗病重,你該回北狄去,早做準備。”

說完,寧國公聲音陡然一冷,“你需知,倘若你沒有可汗王位,裴家亦沒有你的位置!”

這話早在阿史那虞邏還是個孩童時便經常聽了,對于不知事的孩子而言,尚有幾分威脅之意,但于現在已經坐穩了北狄王子之位的他而言,卻不值一提。

若非為了弄清事情自己身上異常的真相,他根本不會回來。

青年唇角扯了一個譏嘲弧度,淡漠地看着他,笑道:“我自能拿下大可汗之位,只是恐怕寧國公已經等不到那一天了,待到黃泉之下,不知國公可有顏面去見我娘?”

寧國公神色一僵,須臾間便青白了臉,急急地喘着粗氣,捉起茶杯,狠狠砸向他,暴怒道:“滾出去!!”

茶杯失了準頭,在堪堪在半丈遠的地方應聲碎裂。

裴應星懶慢站起身,成年男子的身高足以讓他居高臨下地俯視這個他稚童時曾仰望多年的男人。

蜉蝣朝生暮死,草木一個春去秋來,人之生死,原來不過剎那。

多年未見,他已行将就木,垂垂老矣。

裴應星仿佛失了趣,垂眸睨了他最後一眼,轉身離開。

……

其實他不該叫他父親,應該稱呼他為外祖父。

不過這件事并不重要。

……

彼時,位于正中偏東的一處院落,寧國公世子裴正卿所住的金木居。

九公子裴道韞一臉怒容,啪的一聲手掌拍桌,憤然道:“三哥,你竟這般寬待他嗎?也不知他生母是哪個賤婢,當年被父親抱回家,還硬要記在母親名下!”

“這些年父親對他的寵愛還不夠嗎!?親自教他讀書騎射,又送他去霧枝山拜師學藝,就連暗衛也分了一半給他!誰知他這個關頭跑來長安,藏得什麽狼子野心!”

“還有長姐,長姐竟然也對那個孽障多有喜愛,明明我們三個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他口中的長姐,正是當今的皇後娘娘。

九子裴道韞在一衆兄弟姐妹中年紀最小,與長姐三哥的年歲差了兩輪多,如今十七歲少年,火氣旺盛得很。

一擡眼,瞧見三哥長身玉立,斂袖提腕,還在屏氣凝神寫大字。

比起那日在興國寺,他面上氣色好了許多,愈發沉靜寧和。

裴道韞擡腿将一旁凳子踹飛,氣沖沖地坐下來,“三哥!你怎麽一點也不着急!”

裴正卿微擰眉頭,停下了,偏頭看了他一眼,斥聲道:“把凳子扶起來。”

臉頰白而清俊,聲音也溫溫吞吞。

“三哥……”

裴道韞十分不滿,還想再說,卻在視線與兄長平靜的眼神一撞,忽而心中一怵,氣息弱了下去。

他不情不願地上前,伸手把凳子扶起來,嘟囔道:“父親又把他叫了去,屏退衆人也不知與他說些什麽,三哥當真一點不好奇?也不擔心?”

從小便是如此,父親每每與七哥相處,必定不帶着他們兄弟二人。

裴正卿寫完大字最後一筆,吹幹,遞給一旁侍人,叫他們拿下去裝裱,這才轉過頭看向他,淡然道:“好奇什麽?擔心什麽?他是我七弟,亦是你七哥。”

他自小受正統正統禮法和家學教育,被先生教導三禮,一曰修身,二曰齊家,三道治國平天下。

自少時起,他便知自己是裴家繼承人,端着少主人的胸襟和氣度,對于族中子弟向來寬仁。

裴道韞卻不這麽想,只覺得三哥被那些儒生教壞了腦子,太仁厚了些!

瞧見他面上神情,裴正卿籠着茶白色袖子在他旁邊坐下,好笑問:“你真以為父親會把裴家交給七弟?”

裴道韞被問得一愣,撇嘴道:“萬一父親病糊塗了呢……”

小時候有一匹胡馬,他喜歡非常,可是父親卻不允許他碰,只給七哥。甚至還因為他擅自闖入七哥的屋子狠狠打他一頓,裴道韞一直記到現在,仍覺得心中郁氣難平。

怎有父親能偏心至此!

裴正卿不一樣,當年父親把七弟抱回來時,他已經十六歲了,是個能撐起半個家的少主人,不需要再與一個尚在襁褓中的稚童争奪父愛。

裴正卿見弟弟不懂,朝他搖頭,“新朝開立六年,七弟賦閑在家,父親不曾為他求一官半職,若真想栽培他,怎會放任如此?”

裴道韞憤然不滿的神情一怔,如猛然被點醒。

是啊,這些年,家中最不濟的兄弟也混了個□□品芝麻官,像四哥五哥那樣争氣的,已經靠自己混了個爵位,分家而立了。

唯有裴應星一事所成,仍然無官無爵,留在幽州老宅,似閑雲野鶴一般。

“我知你不滿父親偏寵于他,但這些年,七弟并無不當之舉,反倒是你,屢屢輕狂挑釁。”裴正卿又道。

裴道韞眼睛一瞪,“三哥怎也……”

裴正卿打斷他,“兄弟相戚,骨肉相親,你自幼所讀之書全喂了狗去?”

裴道韞不服,“我沒……”

“行了。”裴正卿再次打斷,警告道:“此次七弟回來,留也好,去也罷,你不可暗中下絆,否則為兄不饒你。”

裴道韞實在不明白,一通話說下來,怎麽自己又成了被教訓的那個,便不情不願地揉耳朵,嘟囔道:“……知道了。”

……

寧國公府宅占地頗廣,秉承一品公爵建制,建築開闊雄偉,分成了前堂和後宅兩部分。後宅又各自分成獨立院落,移步換景間,各個院落依次串聯。

裴應星住在西院的曜日居,明亮光線透過窗棂灑進屋裏,鍍上一層淡淡金光。

周圍是中規中矩的木制家具,玉色瓷瓶,鎏金香鼎,帶着年代久遠的空曠氣息。

裴應星漠然掃視一周,斂袍坐下,那柄随他多年的重劍随手放在桌上,神色有些陰沉。

他并不喜歡長安。

“找到了?”

随着咯吱開門聲響起,裴應星開口問。

子善進來,捧着一卷老舊的圖冊上前道:“定國公府在前朝時本是公主府,六年前重新修繕過,屬下沒找到新地圖,這是原公主府地圖,與現在國公府稍有出入,但大體格局未變。”

說着,他将一處原本是荒院的位置指給裴應星看,“嘉儀公主所住的蘅蕪居是重建的的院子,院裏載有一棵合歡樹,十分好認。”

“知道了。退下吧。”

裴應星淡淡地道。說完,他拎起地圖細看了一番,世家府邸的格局大同小異,只消幾眼便能記在心裏。

舒明悅身上定有古怪,依常理而言,卧室是一個人最私密的地方,或許他能在那裏找到蛛絲馬跡。

裴應星走出曜日居,站在青牆下,微眯眼眸看去。

寧國公府和定國公府挨着,東西毗鄰,共用一堵青石牆,翻過牆之後,便是定國公府舒家。

那面青牆約莫丈餘高,想要直接跳上去有些難。

他收回視線,往後退了些步,又往前跑,借着沖力縱身一躍,然後手臂用力,整個人輕而易舉地翻上了牆,又輕輕一跳,穩穩落在石子路上。

舒家人少,大多院落都上了重鎖荒置,奴仆少,一路走過去,零星兩三人。

裴應星如入無人之地,很快就找到了蘅蕪居,一座精巧雅致的庭院。

舒明悅回國公府的日子很有規律,一般只在哥哥休沐的時候回來,而今日舒思暕上值。

推開門,便見一道紫色水精簾,溫暖沁香鋪面而來。

裴應星先去了梳妝臺,拉開妝奁一格一格看去,各種花裏胡哨的首飾,沒有任何有用的東西。

翻了兩下,裴應星便無趣地收了手,轉身走向書桌,桌上有幾張沾了墨的紙,還有一本翻看一半的話本。

“……”

将整個屋子裏裏外外查看了一遍,裴應星發現,這裏似乎真的什麽都沒有。

恰在這時,外面聲音響起來了,丫鬟們齊聲道:“殿下。”

裴應星倏地轉過身。

一道糯糯的嗯聲清晰傳入耳中,“叫人準備晚膳吧,再燒些熱水。”

腳步聲越來越近。

裴應星臉色一黑,快速地環視四周,最終将目光鎖在了床下,翻身一滾鑽了進去。

恰在此時,屋門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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