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身份(修)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子善抱劍站在廊下,一直在等主上回來,一擡眼,瞧見主上石雕似的站在路上,一眨不眨地盯着一個小姑娘。
正是那個嘉儀公主舒明悅。
子善跟在裴應星身邊多年,素來知曉他的脾氣,不敢擅自打攪,他們主上從來不做無用的事情,站在那裏一定有他的用意。
結果這種情況持續了約莫一個半時辰。
就當月懸朗空,子善伸手打了個哈欠,再一睜眼時,發現他們主上悄無聲息地走到嘉儀公主落榻的客房,撬開屋門走了進去。
子善:“???”
子善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臉上表情慢慢地出現了一絲龜裂。
不是,他們英明神武的主上去當采花賊了?
此時,被子善當作采花賊的虞邏,蹑手蹑腳地鑽進了舒明悅的被窩,長臂一勾,就将小姑娘攬了過來,交頸相擁。
……
翌日,天色大亮。
裴應星盤腿坐在床上,手掌疲憊地撐着額角,眼底有了淡淡紅血絲,嗅到身上那股淡淡香味,哪還不明白,他又去找舒明悅了。
他身體年輕,縱然三天三夜行軍趕路不睡覺也能精神奕奕,可是這種身體不受控的感覺實在是糟糕。
幹什麽了?真至于一晚上不睡覺?
一種沒由來的煩躁斥滿了胸腔,裴應星冷着臉,面上閃過一絲譏嘲之意,“本以為你是骁悍雄傑,卻不想宵小之輩色迷心竅,如此愚蠢失智。”
回應他的是屋室內微弱的回聲和良久沉默。
窗外樹葉簌簌搖晃,似乎在點頭說是。
晌午未過,舒明悅的客房裏便傳來窸窣吵鬧的聲音,護衛們出出入入,将她的箱籠搬運下山,在興國寺住了已有小半個月,該回宮了。
嘉儀公主的馬車前腳剛走,寧國公府的劉管家後腳便上山了。
劉管家躬身道:“七公子,國公爺請您回府一趟,有話想和你說。”
裴應星原本不準備回去,此番來長安,也僅是想看看“他”到底想做什麽,可如今這架勢,怕是一時半會走不了了。
劉管家離開後,子善低聲道:“寧國公近來身體不好,國公府已經在準備後事了,屬下擔心,寧國公病得糊塗,一時說漏嘴,會把主上的身份洩露出去。”
裴應星嗤嘲地扯了一下唇角,“他不會。”
寧國公一生的野心和心血都在他身上,縱然敲碎他骨頭,剁了他連心的十指,寧國公也斷不會失言洩露他的身份。
想起小三個月前“自己”下令殺了留在幽州裴家祖宅的二老爺裴勇真,裴應星已然明白了,世上不會再有第三個人能洩露他的身份。
裴家是幽州大族,姬家是鎮守幽州的燕侯,兩家世代交好,共同抵禦戎狄百年,誰能想到裴家子會搖身一變,成了北狄王子呢?
于他而言,裴家公子的身份是出入宮闱、與舒明悅接觸的最好借口和遮掩。
****
鳳陽閣。
尚宮局的女官送來這個月的份例。
舒明悅瞧見女官按照名冊一一對物,忽地想起來,要讓阿婵把她的賬簿拿過來,她可要好好看一看!
她非姬姓女,當年舅舅封她為公主已是逾制,雖然私心厚待于她,但為了避免将她推上風口浪尖,只按照規制賜她食邑、封地、鹵簿、車輿,公主封爵恩賜不比王爺,堪能比肩七品伯爵。
但她名下的私産不少。
除了爹娘留給她的嫁妝,還有皇帝舅舅的格外賞賜,除此之外,哥哥和大表哥受封勳爵所得的恩賞也送了她許多。
郊外的田産,城裏的鋪子,連着山脈的溫泉莊子,又或是皇家鹽莊,她都有。
私庫裏的金玉珠寶、名器字畫更是數不勝數。
她從來不缺錢花,日子滋潤得比一品王爵還舒坦。
可是上輩子,姬不黩那個混賬東西!竟然把她的小金庫全部充公了!
她和親北上之時,姬不黩只給了他兩百個護衛和婢女,幾乎不準許她陪嫁任何金玉華物,連那面檀木金絲琉璃屏風都是她哭求着才帶過去。
糧食、鹽、糖、茶葉、棉花、布匹、糧種、農具……之類的物品占據了九成的馬車位置,雖然這些東西的确成了她在草原生存的本錢,可是那又怎樣?!
她名下財産的價值遠遠不止這些!
是姬不黩要送她去和親的!他本來就該給她這些保命的東西!
一想到上輩子的姬不黩可能會拿她小金庫的珠玉去賞賜後宮裏的女人,甚至拿去賞賜杜瀾心,舒明悅心口好像堵了一塊石頭,沉甸甸得難受。
明明她才是他嫡親的表妹,可是姬不黩的卻偏心到了眼瞎的地步。
他不去怪杜瀾心愚蠢,不去怪杜瀾心招惹北狄是使臣犯下滔天大錯,卻反而來算計她!
他怕她抵死不肯嫁,又怕朝臣鬧起來,便用沈燕回的性命威脅她,要她自個點頭答應和親。
她同意了,和親了,他卻又将大病未愈的沈燕回派去并州雁門打仗,最後慘死在烏蠻箭下!
一想到這裏,舒明悅就氣得紅了眼睛,可惡!可恨!
“殿下,殿下,賬簿拿過來了,你去哪兒?”
阿婵抱着一疊厚厚的賬簿從屏風後走出來,剛準備拿給舒明悅看,結果一擡頭,就見她提裙出門了。
“去延嘉殿!”舒明悅軟糯的聲音氣啾啾。
若非前些日子念着舅舅和哥哥,她恨不得馬上飛去延嘉殿,然後狠狠打姬不黩那個混賬一巴掌,他當真是一丁點良心都沒有了!
她有何對不起他?她大表哥有何對不起他?
可他寡恩至此!
他永遠都不會知道,她和親北上時的恐懼與不安,也永遠都體會不到,她折了一身驕傲,脫下羅裙邁入胡帳時的恥辱和難堪。
……
不遠處的宮路上,杜瀾心正出來散步。
那日皇帝雖然命人打了她二十板,但不看僧面看佛面,她是太後的嫡親外孫女,執刑的小太監們沒敢下狠手。
二十板子聽着響,實際沒傷到筋骨,太醫囑咐她不要卧榻躺着,多出來走走,有助于恢複。
剛繞到太液池附近,便見舒明悅氣沖沖地從另條路上走過去,身後小宮女捧着鬥篷追她。
杜瀾心微皺了眉頭,這是要去哪兒?
她眼睛轉了轉,遲疑片刻,便要悄悄跟上去,忽然想起身邊的宮女,偏頭對她道:“我有些渴了,你去取些水來,到前面的涼亭等我。”
宮女不疑有它,躬身應是。
……
延嘉殿在太極宮,離鳳陽閣十分遠,舒明悅穿過大大小小五道宮門,走了約莫小三刻鐘,才瞧見那座孤零零的宮殿。
算上前後兩輩子,這是舒明悅第一次來。
推開咯吱作響的厚重宮門後,整座殿宇彌漫着一種年代久遠的空蕩與幽寂。西側殿的門窗壞掉了,斜歪歪地挂着,風兒呼呼往裏灌,已經久無人居。主殿和東側殿勉強能看入眼,但廊庑間承重的大柱與欄杆久經失修,朱漆剝落,一片斑駁色。
他的寝宮竟然破成這樣!?
舒明悅愣了一下。
因為年紀小,舒明悅對長輩們的事情知道的不甚清楚,只知道舅舅對這個兒子的感情很淡,就連賢淑寬厚的舅母也對姬不黩頗為不喜。
但堂堂皇子,怎至于落魄成這樣?
不過很快,舒明悅心裏被一股暢意填滿,活該!比起其他表哥來,她其實與姬不黩不太親近,很少一起玩。
原因其實很複雜,除了因為舅舅的态度,更是因為她要避嫌。
早在舅舅還是燕侯時,就把長子姬頌立為了世子,後來登基為帝,亦理所當然地封他為太子,可是頌表哥慘死魏州。
這六年來,舅舅一直沒有立儲。
她得舅舅恩寵,身後又有舒、沈兩位開國功臣,着實不适合與皇子過分親近。
但她少時與姬不黩在日日在學堂見面,一同長大的情誼做不了假!
可他呢?縱然他不喜她,也不至于那般狠心待她吧!
身後的雲珠看見破敗的宮殿,搓了搓胳膊,小聲道:“殿下,這是哪裏呀?咱們來這兒作什麽?也沒有人呀。”
周遭阒寂無聲,怪陰森吓人。
是呀,怎麽沒有人?
舒明悅神色茫然地看了一圈,發現連伺候的宮人也沒有,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這個時辰,姬不黩應該在學堂讀書。
她不禁懊惱跺腳,來早了!
仰起臉蛋,烏黑眼瞳微眯起,看看太陽,還有半個時辰才放學。
“……”
可是從鳳陽閣到延嘉殿要走那麽遠路,若是就這麽離開了,豈不是白來一趟?
舒明悅噘嘴,不甘心。
日頭漸漸高升,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原本十分火,也慢慢地就變成了五分火。小姑娘站在院子裏,有一下沒一下地踮腳尖兒,顯然站累了,也不耐煩了。
怎麽還不回來!
雲珠機靈,瞧見院子裏有一個小凳子,連忙搬過來,取出綢帕擦了擦,“殿下,坐一會兒吧。”
舒明悅更不開心了。一會兒一定要狠狠地打他!
****
午時二刻,姬不黩從學堂回來,走到宮門口時步伐微頓了一下,瞧見那扇被人開過的宮門,眼裏閃過一絲陰沉之意。
他宮裏破敗,沒什麽值得別人觊觎的東西,但這并不意味着他不介意別人來。
鴉青色長袍的少年擰着眉,伸手推開虛掩的大門,視線漸漸開闊後,便見一位眉眼昳麗的小姑娘坐在廊下,雙手托腮,正在等人。
她身上穿了一套鵝黃色羅裙,烏發挽成了圓髻,一只嵌紅寶石小金冠戴在頭上,流蘇一蕩一漾,餘下的發絲則編成小辮,穿過細珠垂在胸前。細細裁剪的金箔貼在飽滿額間,既嬌且俏。
在燦爛陽光下,她整個人白得發光,又格格不入。
那是……
姬不黩一愣。
舒明悅也瞧見了姬不黩,噌的一下站起身朝他走過來。
一張如雪容顏越來越近,姬不黩呼吸微屏,仍然不可避免地嗅到了他身上的甜果香,可在垂眸撞入她那雙黑白分明的杏眼一瞬,陡然清醒。
那裏紅彤怒嗔,含着怨,也含着恨。
“表……”
“啪——”
餘下的“妹”字卡在喉嚨中,姬不黩臉上結結實實地挨了一巴掌。
正午的太陽懸于頂,周遭有一瞬的寂靜。
杜瀾心躲在宮殿門口,透着門縫往裏看,倒吸一口氣,這個嘉儀公主……當真好大的膽。
姬不黩僵了一息,又緩緩偏過頭,莫名其妙問:“表妹為何打我?”
舒明悅滿腔怒火和怨氣幾乎要脫口而出,“因為你……”
因為他送她去和親?因為他薄情寡恩,半點不念她大表哥的性命?卻在瞧見他疑惑神色的瞬間,一下子洩了氣。
這話不能說,現在是慶和六年,所有的事情都還沒發生。
“你不知道?那就永遠都不要知道好了!”
舒明悅眼裏含着晶瑩霧氣,纖細手指微微蜷曲着,惡狠地瞪了他一眼。
少年回以她沉默。
舒明悅本來還想繼續狠狠打他,可是瞧見他面上那種與她全然割裂的茫然情緒,手臂便沉甸甸的,擡不起來。
恨恨地跺了跺腳,提裙從他身邊跑了。
一旁的雲珠被眼前一幕吓傻了,匆匆朝三皇子行了一禮,拔腿追上,“殿下,殿下!”
杜瀾心吓了一跳,連忙離開宮門口,把身子躲到甬路轉角處,心髒撲通撲通直跳。
暗想:三皇子和嘉儀公主到底怎麽回事兒?
又站在轉角好一會兒,估摸舒明悅徹底走遠了,杜瀾心深吸一口氣,從轉角中走出來。
如今皇帝膝下只有二皇子和三皇子兩個兒子,即便三皇子如今落魄,那也是皇子龍孫,一朝龍在天,便是全天下最尊貴的人。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杜瀾心輕輕擡手,把鬓角一縷發絲別到耳後,露出一張白淨臉蛋,好似迷路一般從路口走出來,朝延嘉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