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情态分外惹憐
杜瀾心的腦袋撞上了柱子,當即昏厥過去,鮮血蜿蜒了半張臉,乍然看去,凄慘又恐怖。太後又氣又心疼,趕忙傳喚太醫前來診治。
止血,上藥,包紮,一通忙活下來,已是深夜。
東偏殿燈火通明,亮如白晝,舒明悅跪在地上,神态安靜,烏發披散在肩頭後背,只露出半張瑩白臉蛋,鼻頭紅紅,眼睛腫腫。
“你這個孽障!當真是無法無天了。”太後一只手捂住胸口,氣得後退兩步,另只手顫巍巍指向舒明悅,目光厭惡至極,厲聲道:“瀾心今日若有好歹……”
“夠了!”皇帝打斷太後的話,額角青筋隐跳,顯然已經不耐之極,“差不多就行了!還要鬧到什麽時候去?來人,送太後和杜姑娘回宮。”
“差不多就行了?”太後眼睛一瞪,不可置信道:“瀾心那孩子現在還……”
“啪——”
話未說完,桌上茶盞忽然被皇帝重重砸落在地,霎時間四分五裂。
太後吓得肩頭一顫,氣勢立刻弱下去。
一時間,周圍阒寂無聲。
盯着皇帝緊繃暴怒的臉色,太後恨瞪一眼舒明悅,而後重重一拂袖,在椅子上坐下來,深吸一口道:“皇帝,你偏心,哀家不說什麽,明悅是你親外甥女,無可厚非。可瀾心也是我親外孫女!若不是有人将她攔下,瀾心今日便要命折于此了!尋常百姓尚知一命珍貴,怎這巍峨皇宮竟将人命視為兒戲!?舒明悅行事張狂,目無法紀,皇帝要包庇,哀家也勸不了你,既然如此,明日我便帶瀾心出宮去住,省得礙了你們的眼!”
皇帝冷笑一聲,神色稍微緩和了些,淡問:“母後想去哪裏住?朕覺得骊山行宮不錯,依山傍水,頤養天年最好。”
“你!”
太後面色氣得一白,幾乎要說不出話來,只連道了三聲好,咬牙道:“果然是哀家的好兒子!”不是從她肚裏爬出來的東西,一點都不中用!
皇帝抿了一口茶,垂眼看向舒明悅,怒其不争問:“知錯了?”
雖然他剛剛沒有阻止她,但并不代表他認可她的做法,出氣的法子不止一種,直來直往最痛快,可解決起來也最麻煩。
而且!她竟然真的莽撞到想當衆殺人!
舒明悅咬唇,乖乖點了頭。
皇帝哼了一聲,沒好氣道:“錯哪兒了?”
裴應星嗤笑了一聲,那聲音極輕,但在安靜的屋室內分外清晰,一雙黝黑眼眸靜靜盯着舒明悅,裏面情緒不甚分明。
感受到那猶如實質的目光,舒明悅臉色漲紅一片,垂下卷翹睫羽,盯着手指尖,憋出一句話,“……悅兒不該擅自動手。”
聲音糯小得像蚊喃。
皇帝的氣消得差不多了,冷聲問:“下次還犯嗎?”
舒明悅立刻搖頭。
皇帝瞥她最後一眼,見小姑娘态度非常誠懇,當真意識到錯誤在哪兒了,伸手摁了摁眉心,疲倦道:“行了,退下吧。去看看你哥哥。”
太後見此,臉色愈發青黑,指甲狠狠掐進了掌心肉裏,皇帝就這樣輕拿輕放!?當真偏心的沒邊了,她的瀾心可被打的滿臉是血,現在還昏迷不醒呢!
舒明悅如蒙大赦,趕快撐着身體站起來,可跪得太久了,小腿有些麻,起身的時候身姿一晃便朝一側摔去,一只手掌拎住了她胳膊。
溫熱感覺隔着薄薄衣衫傳來,力道也不輕,锢得她胳膊有點疼。
舒明悅擡着紅彤彤霧蒙蒙的眼睛仰臉兒看去,映入視線一張英俊面容,正是裴應星。他面無表情,好像眼神有點陰鸷,也不說話。
心中頓時咯噔一下。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東側殿,舒明悅這才後知後覺,膝蓋疼得厲害。先前一路奔進延嘉殿時摔了一跤,她一心想着哥哥,爬起來就跑,也沒細看,現在感覺着,膝蓋好像摔破皮了。
“嘶——”
“怎麽不走?”
感受到身後人不動,裴應星扭頭看她,語氣陰森森,說不上多好。
夜色濃稠,零星幾盞燈火垂下昏黃光影,男人站在離她三步遠的距離,俊臉埋在陰影中,有些看不清晰。
舒明悅飛快地擡頭瞅他一眼,又垂下眸,咬了咬唇,神色懊惱道:“剛才我……不該打你。”
她頭發還披散着,青絲柔順而鴉黑,将臉蛋襯得愈發白皙,因為年紀還小,臉頰瑩潤尚有幾分嬰兒肥,眼尾和鼻頭都微紅着。
裴應星神色緩了一些,似嘲而諷地哼了一聲。
打都打了,現在說這些有何用?
總不能他打回她一巴掌。
她的身姿過分纖細了,根本經不住他盛怒之下的一折之力。他怕把她腦袋擰下來!
和一個氣昏頭的小姑娘計較,着實沒趣,裴應星神色冷淡下來,似乎轉身要走,可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停了須臾。又漸漸往下移,朝雙腿看去,周圍光線昏暗,看不出裙上有什麽髒污,只在膝蓋處有一塊兒布料擦破痕跡。
舒明悅似乎也不想與他多待,“我也要去正殿陪兄長了,夜色已深,七公子路上小心。”
裴應星腳步一頓,皺起眉頭。
……
東偏殿裏。
太後仍在不滿皇帝的處理結果,輕飄飄跪兩刻鐘就算是懲罰了嗎!?怕是那個孽障根本不長記性,心裏指不定多歡喜呢!
再想想她的瀾心,當真好委屈,一入宮就被舒明悅打了二十板子,今日又被逆賊劫持,本就吓得六神無主了,卻又被舒明悅狠打一頓,撞了腦袋!
一股無處發洩的怒氣悶在胸口,太後深吸一口氣,手裏攥着一串佛珠慢慢轉動,開口道:“瀾心今日遭了兩場無妄之災,皇帝這般輕飄揭過,怕是不合适吧!”
“母後。”皇帝聲音不鹹不淡,“杜瀾心為何會出現在延嘉殿?午時之後,阖宮上下便已戒嚴,不許随意走動!她莫名其妙出現在延嘉殿,又被逆賊劫持,朕還沒審問她呢!”
說到後面,猛地一拍桌。
若非如此,思暕那孩子何至于身負重傷!
太後話音一噎,偏頭看向身旁宮女,宮女咽了咽喉嚨,顫巍巍上前,低聲道:“上次瀾心姑娘瞧見宮人克扣三皇子的用度,午食只送饅頭和兩樣鹹菜,今日太後娘娘賞賜的兩碟點心,瀾心姑娘一人吃不完,便想給三皇子送來……”
話音墜地,皇帝更怒了,“朕的兒子用她關心!?十六歲的姑娘家,跑到皇子寝宮成何體統!”
這就成何體統了?舒明悅十四歲時候不還跑去沈燕回家住!太後冷笑一聲,慢條斯理道:“瀾心心地善良,怎到了皇帝這便是成何體……”
瞧見皇帝越來越冷的神色,太後呼吸一滞,萬事适可而止,過尤不急,她咳了一聲,平和聲音道:“罷了,哀家不想與皇帝說道此事,今日種種,瀾心受了大委屈,皇帝準備如何?”
如何?皇帝心中冷笑,忽地扭頭看向姬不黩,神色沉沉道:“覺得朕對你不好,委屈了?”
姬不黩垂眸,淡聲道:“兒子沒收點心。今日不會收,日後也不會收。”
十七歲的少年早已變過聲,聲色低沉,許是因為平日沉默寡言,甚少開口,帶着幾分不明顯的幹澀之意,語調起伏也因為過分平緩而顯得有些古怪。
太後聞言,臉色霎時間青白交夾。他這是什麽意思!?瀾心好心待他,怎到了他這裏竟然還敢嫌棄!?
皇帝哼了一聲,凝視着他那張波瀾不興的面孔,忽然沉沉閉上眼,狠狠揉了兩下鼻梁,而後忽地起身,“今日之事到此為止!”
說完,大步離去。
他還得去處理禁軍一事。
……
皇帝離開後,太後也帶着杜瀾心走了,延嘉殿很快就恢複了往日平靜,唯有正殿依然燈火通明,廚房竈膛點燃,藥汁咕咚咕咚熬着,熱水也燒着,準備随時供應正殿。
姬不黩站在庭院裏,鳳眸冰冷徹骨,回想剛才姬無疾的話,忽然覺得有些可笑,一個從不曾對他好的父親,竟然還得叫他說出不委屈三個字。
不遠處青石地板上,一只紅寶石耳墜熠熠光亮。
姬不黩走過去,彎腰撿起來,耳墜很精致,金掐絲工藝,彎成了嬌俏花瓣形狀,中間那顆紅寶石圓潤飽滿,無論做工還是價值都不菲。
剛剛來延嘉殿的女人一共三個,不會是太後的東西,也不是杜瀾心,那只能是舒明悅的。
姬不黩腦海裏忽然浮現剛才舒明悅闖進來時的模樣,一張怒氣沖沖的嬌豔臉蛋,烏眸紅唇,淚水滿頰,紅紅鼻尖和眼皮的情态分外惹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