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祈禱上天憐佑

偌大的庭院裏有些空寂,裴應星看着舒明悅,皺起眉頭。

羅裙遮擋,倒是看不出她腿上如何,但見她不自然蜷曲的小腿,便知那裏應該有傷,再加上她面上那副迫不及待想和他分開的表情,裴應星忽然不想走了。

自八歲那年被送去北狄,他一直以阿史那虞邏這個身份長大,草原是個弱肉強食的地方,他自幼表現便出不同尋常的聰慧與勇猛,這才能在都利可汗一衆兒子們中脫穎而出,群虎争食,生死自負,其中艱辛自不必說。

這些年,随着手中的權力越握越多,能令他遲疑和糾結的事情也越來越少。

今日巽朝宮闱裏發生的事情,本來與他無關,若非因為舒思暕是她哥哥,他也不會牽扯進來,結果他前腳救了她哥哥,後腳便叫她打了一巴掌。

現在她又對他這樣疏離,似乎不想與他同處,裴應星的心裏頓時有些不快。

還有那日那張充滿威脅之意的字條。

多久沒人敢威脅他了?

……

舒明悅不知他心中所想,正要轉身離開,忽然聽到他問,“你腿受傷了?”

“什麽?”

小姑娘神色顯然一愣,遲疑了會兒,緩緩搖頭,“沒……”

還沒說完,裴應星直接抓住了她左腿,猝不及防地捏住膝蓋。

舒明悅登時嘶一口涼氣,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報複,壓了一下,又摁了一下,疼得她直溢出了眼淚花,忙将小腿往回抽,“你幹嘛!”

然而腿窩被他掐住了,動也動不得,他半蹲,眉頭微擰着,似乎有點不耐,“別動。”

舒明悅的腿很細,一手掌能掐個差不離。

肌理勻稱,骨骼纖細,哪怕隔着一層衣衫也能感受到彈性柔韌的肌膚。

剛練舞那會兒,舒明悅年紀還小,最喜歡将身體繃成一條線,然後把腦袋往前一埋,半天一動不動。有一次她把自己吊挂在樹上,那時候正好夏天,樹葉陰翳,舒思暕下值回來,一擡頭就見一條腿顫巍巍挂在枝杈間,可被吓了個夠嗆。

後來他把妹妹拎下來,一張臉拉得老長,差點揍她。

裴應星的手指落在腿窩下的柔韌肌膚上,也不知想到了什麽,神色有些古怪,正一定神,準備細致摸摸,看看是骨頭傷還是皮肉傷,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怒斥,“你放肆!誰準你摸我腿!”

小姑娘掙紮起來。

“我摸你腿?”裴應星眉毛一挑,氣笑了,倏地了松手,然後直起身,慢慢往前邁了兩步,直将舒明悅逼得無路可退,後背緊緊貼在窗牖上。

木頭沁着夜色涼意湧入衣衫,像是尖銳兵器抵住了穴。

“小公主——”裴應星低下頭,天際的圓月很亮,将他整個人勾出一輪暗色輪廓,看起來深沉而不可測。

舒明悅呼吸微緊。

他陰森一扯地唇角:“我怎麽摸你腿了?”

舒明悅氣紅了臉,“你……無恥之徒!明日我就讓舅舅把你抓起來!”

裴應星的臉色也不好看了。

随着最後一個字蹦出來,周遭好像陷入了一片死寂,風聲簌簌過而,夜涼如水。

安靜得人心慌。

他淡淡看她,用一種譏嘲語調道:“現在就抓,我在這等着!”

這是什麽狂妄之徒!?舒明悅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烏溜溜,圓滾滾,她深吸一口氣,正當忍無可忍之際,忽見他伸出手,面無表情地舉到她眼前。

舒明悅身體立刻往後縮去,下意識地閉上眼,然而想象中的巴掌并未落下來。

這次裴應星當真氣極反笑了,還以為他想打人呢?不禁怒道:“睜開!”

舒明悅吓了一跳,小心翼翼睜開一只眼眸揪了他一眼,然後才敢慢吞吞地睜開第二只,見他似乎沒有動作的意思,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氣。

他手掌停在她面前一寸的距離,借着昏黃燭光一看,上面有很淡濡濕,幾乎微不可察。

“……”

舒明悅一愣,緩緩低下頭,湊鼻尖上前嗅一嗅,眉尖一蹙。

好像……是血?

溫熱氣息噴灑在指腹,裴應星一愣,喉嚨滾了下,下一刻,伸出手,不容分說地把指腹血跡蹭在了她鼻尖上。

小小的鼻頭挺翹瑩白,像一塊兒上好的羊脂白玉,觸感滑涼。

舒明悅一呆,連忙捂着鼻子後退,驚恐地看着他。

他似乎是嫌棄手髒,用力抹了下,用一種古怪冷漠的語調道:“你腿上流血了。”

舒明悅後知後覺低頭,膝蓋果然疼得厲害。

嘶——

好疼。

她眼淚汪汪。

廊間一陣風兒吹過,似乎有什麽變化在悄無聲息地發生,舒明悅咬了咬唇,忍不住地想掀起裙擺看一看,生怕落了疤。

恰在此時,一只手掌穿過她背,另只手掌穿過她腿彎,須臾之間,就把她整個人騰空撈起來。

舒明悅驚呼一聲,下意識抓住了他肩膀,一雙烏黑眼珠子忽閃忽閃,驚詫而意外,張了張口想說話,最終尴尬地閉了回去。

“……多謝。”

十五歲的舒明悅比十七歲時要矮一點,但身量竟然略重一些,兩只纖細手臂柔弱無骨,似乎是為了避嫌,只用兩根手指揪住了他衣衫。

一張臉蛋也悄悄偏了過去,埋在他胸膛大半,看不清楚神色。

衣衫上是淡淡的冷香,和虞邏很像,又不盡然相同。

舒明悅垂眸,那兩根細白手指無端捏緊。

虞邏的手掌很熱,似乎隔着薄薄衣衫,傳到了她肌膚上,他低頭看她,眸色幽幽。

……

膝蓋被尖銳石子劃出了兩指節寬的口子,未傷筋動骨,不算嚴重。但因為跪了許久,上面一片青紫之色,血痂模糊了一大片,看起來頗為駭人。

清理之後,抹上一層清涼膏藥,又纏上細條紗布。

做完這一切,舒明悅擡起頭,發現裴應星竟然還沒走。他悄無聲息地坐在椅子上,一雙黑黢黢的眼珠子正一眨不眨盯着她。

舒明悅吓了一跳,小心翼翼:“……七公子?”

虞邏:“嗯。”

舒明悅松了一口氣:“你怎麽還沒走。”

虞邏:“嗯。”

“……?”

舒明悅莫名其妙看他一眼,這人是不是有病?她又偏頭瞅了瞅外面天色,沒再說什麽。延嘉殿位于前朝,再過一道宮牆便是官員上值的三省六部,雖然他一個臣子深夜在此于理不合,但也無甚大問題。

而且,他也出不去了。

這個時辰,宮門已經下鑰。

正殿分為內外兩間,舒思暕在內間,舒明悅在外間。因為阿婵和雲珠都沒随她入宮,小姑娘只好自個去換了身幹淨衣服,又淨臉洗手,然後進屋去看哥哥。

虞邏跟着進來了。

舒明悅一扭頭便覺黑影恍過,險些吓得驚叫出聲,虞邏連忙扶住她肩膀,另只手抵住她唇,低啞聲道:“我來看哥哥。”

看哥哥?

舒明悅覺得有點奇怪,一時間又說不上來哪兒奇怪,只好壓下了心中疑惑,安靜點了點頭。

虞邏不舍地松開手。

兩人說話的功夫,一位太醫忽然從旁邊匆匆走過去,似乎出去拿東西了。舒明悅心髒猛跳,連忙轉身,快步上前走到榻邊去看舒思暕。

舒思暕睡着了,眉毛皺着,蒼白面孔上冷汗直冒,不見半點昔日俊秀風流樣,甚至比起一個時辰前的神色更虛弱憔悴。舒明悅心頭一驚,連忙伸手去摸,手指間傳來滾燙的觸感,比之前更甚。

舒明悅一把急拉住另一位太醫,慌張問:“我哥哥身上為何如此燙?”

明明先前她離開時,哥哥的情況已經好轉了許多。太醫聽了,額角冷汗直流,硬着頭皮寬聲安慰,“殿下莫急,這是正常情況。這幾日定國公會一直反複高熱,背上傷藥需要每隔時辰換一次,湯藥每隔兩個時辰喝一碗,等傷口凝固結痂,便能好了。”

只是創口面積太大,就怕……

太醫深深埋下腦袋,這話他不敢再說,如今只能祈禱上天憐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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