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可那聲音含着笑,卻鑽入耳……
“……真的沒有辦法了嗎?我們求求顧叔叔呢?顧家總會幫我們的對不對?”沈白白的臉色蒼白, 神情慌亂不已。
原本裝潢精致、擺放了無數藏品的書房裏此時卻淩亂不堪,值錢些的玉石書畫早已拿去賣了,桌面上散落着文件紙張, 地面髒亂,屋裏空蕩蕩的。
只是一個多月過去,沈父的頭發竟然已經白了大半,身上的西裝穿得久而發皺。
他沒有回答兒子的問題,吐出一口濃郁的煙氣, 提起茶壺,似乎是想要倒一杯水,裏面卻空空如也。他嘆口氣, 丢回了托盤裏。
見他這副模樣,沈白白心裏大約有了結局,他失魂落魄跌坐在一側的沙發上,慣常穿着自己漂亮的私服, 瞳孔渙散,走着神,眼底也含了淚。
沈父吸一口氣, 半晌才道:“小白, 沈家沒了, 你還有機會。”
沈白白愣愣擡起頭。
“去找孟衍,他不會不管你。”盡管是殘害了自己家的人, 沈父也不得不打碎了牙齒含血往肚裏咽。
誰料,聽到這個名字,沈白白眼底卻含了驚恐:“爸爸,你知不知道阿衍他、他——”
“知道。”沈父斷了他不敢出口的話,神色狠厲, “他沾黑白兩道,A市沒人能奈何得了他。”
沈白白卻惶恐:“可是我害怕,如果被我染上了瘾,會不會影響我的創作……”
“創作?”沈父卻冷笑一聲,搖搖頭,“參加AKW大賽有人比你名次更高,就連琴技上謝離也碾壓你一頭,你還能靠什麽出頭呢?”
沈白白身體一顫,忍不住攥緊了手指,眼底幾乎溢出恨意:“謝、離。”
事到如今,他的想法依舊天真,沈父疲累地咳出幾聲,才道:“總之,A市對你心懷不軌的人很多,等我們家公示破産後,除非你能找到靠山,否則以後只有被欺負的份。”
聽到“破産”那兩個字,沈白白猛地心中一悸,面色蒼白下去,顫顫擡起頭:“那之後呢?”
沈父睜起眼,沉聲說道:“之後就靠你自己了……能不能哄得孟衍幫你重振沈家、徹底壓死謝離,全都要靠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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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島是周氏名下購買的私人島嶼,地理位置在赤道以上,海水湛藍的通透,岸邊礁石嶙峋美得心曠神怡,就算是冬日裏也陽光普照,十分适合度假。
周家近兩年的商景十分不錯,不僅與孟氏合作攬下了A市最大的商圈區開發,更是挂上了國家博覽會的合作商牌子,A市豪門圈子裏除了孟氏幾乎無人敢惹。
周安羽也過得十分揚眉吐氣,豪爽地邀請了一大批好友到自己家的私人海島來度假,自然無人拒絕這麽好的拉攏人脈機會。
A市離海島有些遠,私人飛機需要五個多小時才能到。
下飛機的時候,島上已經到了很多人,正在三三兩兩地聊着天,沒有了國內身份的束縛笑容都熱烈。
海風兜過艙門撲面而來清新溫熱,陽光更是刺眼灼目,謝離眯起眼,一手勾着墨鏡架在眼上。
賀昱側臉看他一眼。
不遠處有海鷗在一望無際的蔚藍海面上盤桓,十分惬意,謝離仰頭望着,忽然覺得什麽劇情和複仇都是空空,出來天高海闊才是最爽的。
“謝少!這裏!!”
周安羽正興奮地朝這邊跑來,他套了一件十分浮誇的粉藍色花襯衫,和他那一腦袋粉毛蠢得相得益彰。
“你可終于來了!”周安羽嘻嘻哈哈地擡手兜住人往身前一拉,然後朝他身後的賀昱敷衍一點頭,才回過頭說,“走!我帶你去房間看一看!”
謝離一只手懶洋洋地抵開他,踩在松軟的沙灘上,随他朝不遠處的豪華別墅院走去:“怎麽安排?”
兩個人聊着天走在前面,賀昱漠然地跟在身後,望向身側空曠無垠的天海一際。
“我跟凱哥他們約着傍晚準備去潛水,你去不去?!”
“嗯。”
“還有,我爸的意思是讓我姐跟孟衍看看能不能培養一下感情,我尋思着還是算了,你覺得呢?”
謝離沉默了會兒:“孟衍太髒,讓你姐離他越遠越好。”
周安羽一愣,似懂非懂,可看進他的眼睛時卻下意識點頭:“行,我改天套套我姐的話。”
聞言,賀昱意味不明地眯一眼謝離的背影。兩個人同為穿書,他應該也是早就知道劇情裏該發生的那些事。
這場海島度假在原著裏自然也是有描寫的,且篇幅不小,主要用于推動孟衍和沈白白的渣賤感情戲份。
此時正是沈氏瀕臨破産,周孟兩家卻正聯姻、如日中天的時刻。
沈白白作為受邀之一也來參加了度假,卻整日心情低落恍惚不已,而以往一直陪在他身旁低聲慢哄的孟衍,此時卻不得不顧忌着未婚妻周夢瑤的存在,對他不冷不熱。
沈白白傷心不已,兩人因此鬧了很大的別扭。也正是這個時候,顧謙在沈白白被炮灰謝離和周安羽嘲諷時出言幫助,拉了一波好感度。
離島之後,沈氏破産,顧謙也因先前對沈白白可憐狀況的憐惜,同意了沈父寄托兒子的請求,兩個人正式在顧家別墅同居。
賀昱斂起神色,若有所思。
海邊別墅建得漂亮,周氏應該是常派人來這裏清掃修繕,除了一些海風侵蝕的痕跡,別墅豪華整潔,風景也十分适宜,甚至能聽到舒緩的海浪聲。
潛水約在陽光不那麽炙熱的傍晚,還有人在陸陸續續地上島。兩人于是先回房間沖了個澡,又吃了東西補充些體力,才和周安羽一起去換潛水服。
潛水區在海岸西面,他們說着話朝海岸邊的游艇走去時,正迎面撞見剛下飛機、跟在顧謙身邊滿眼愉快笑意的沈白白一行人。
謝離眯起眼,一手勾住嘻嘻哈哈正在看着自己說話的周安羽的衣領子,把人拎正了。賀昱也随之停下腳步,沒什麽表情地看着面前的人。
“阿昱!你也來——”沈白白看見賀昱時先是歡喜,等對上謝離的視線卻立即顯示出慌張,仿佛是有些怯懦般,往顧謙身後躲了躲,“……謝離哥哥。”
身側的顧斐然突然回頭盯過來,愣愣的,仿佛欲言又止,又皺眉別開眼。
顧謙喉間卻微動,低聲道:“好久不見。”
謝離也勾了下嘴角:“确實。”
兩個人的目光對上,晦暗而模糊,仿佛對對方心中所想都清清楚楚。
其實從上次宴會落湖之後,顧謙有意想和他聯系,可卻全被謝離不耐煩地拒絕了,毫無傳言中對自己明戀多年的意思。
賀昱站在一側,看着這一幕,面無表情。
一旁的沈白白同樣身形微晃,勉強笑道:“我上個月倒是剛和謝離哥哥見了面,還有阿衍。”
他一頓,似乎是朝對方身後看了眼,才有些驚訝地問道:“咦?阿衍沒和你在一起嗎?我以為你們兩個今天會一起來的。”
聞言,身側的顧斐然頓時回過神,繼而莫名惱怒地瞥一眼謝離,咬咬牙低聲道:“……到處勾搭,不知羞恥。”
顧謙擰眉,冷聲斥了句:“斐然。”
而後才看向謝離,頓了頓,正要說些什麽,卻聽一旁的周安羽盯着沈白白陰陽怪氣地諷刺道:“沈少爺真是臉大竟然還敢赴我周家的約!我們可供不起您這尊白蓮花,你願意勾着孟總不放是你的事,天天拉着謝離搞什麽遮擋!看見你就惡心!”
他心裏知道沈氏已經回天無術,奔着洩怒而去罵得又兇又惡劣,連顧謙都覺得難聽。
他皺眉看過去:“周少,小白也只是随口一問,這麽說是不是太過分。”
果然,他身後的沈白白已經淚盈于眶,咬緊了唇,難堪不已地縮在顧謙身側,看起來搖搖欲墜。
周安羽看見他這幅賤模樣就想起那天訂婚宴的憋屈,這人可憐巴巴地在臺上彈着“歸兮鳳兮”,柔情似水盯着孟衍暗示的時候,嘔得他恨不得隔夜飯都吐出來。
但他總算還有腦子知道不要得罪顧家,只好咬牙忍了,冷哼一聲,正要拉着謝離遠離這群蠢人,卻突然聽到身旁的人散漫地笑起來:“我倒是覺得他罵得挺對的。”
顧謙一愣,皺眉望過去。
謝離擡眼和他對視着,眼底有着明目張膽的嚣張笑意,勾人又勾魂:“怎麽,顧總也覺得我太過分?”
他音色比海風更清冽醉人,顧謙受不了他刻意含着這樣的意味望着自己,喉間滾動,盯着他的眼睛,一時間竟然沒有出聲。
周安羽卻立即興奮起來,看熱鬧不嫌事大般意味深長地吹了個口哨,看向臉色蒼白的沈白白,笑嘻嘻的:“還是阿離最合我心意!”
對方似乎是覺得太過屈辱,淚水直接從眼角滑了下來,眼尾通紅,看起來格外可憐,拉着顧謙的袖口,微微啓唇似乎想要說些什麽。
謝離于是移過視線,好整以暇地欣賞着他的表演,甚至很感興趣地還想要再添一把火來燒一燒這水嫩嫩的白蓮花。
他的笑意泛着興味,陽光經落漂亮的長睫透出淡色陰影,蔚藍潮濕的海風鼓起他寬松的衣領,露出其中冷白的頸肩來,落在別人眼中比海景更像一幅畫。
除了滿腦子粗神經的周安羽,其餘人都注意到了這一幕。
謝離卻渾然不覺,甚至在對上沈白白難掩嫉恨的目光時,還要再十分有興趣地想要再開口說些什麽。
“好了。”身側的人卻突然打斷他。
謝離眼底的笑意一滞,側過臉,眯眼看向賀昱,眼底暗暗的,說不清是什麽情緒。
賀昱也擡起眼來,聲音偏寒:“不是要去潛水嗎?”
周安羽這才一拍腦袋:“哦對!差點被搞忘了!”
他說完,輕蔑地瞥一眼沈白白,才看向謝離:“走吧謝少,別跟一些沒用的玩意兒廢話。”
謝離緩慢嗯一聲,終于從他臉上移開視線。
賀昱沒注意到沈白白感激的目光,走到他身側,卻被人一下推開了,他擡起頭,皺眉不解:“……阿離?”
謝離嘲諷:“滾遠一點。”
他的心情似乎很差,周安羽也覺得莫名其妙,卻不敢多問,只帶着人朝潛水艇的方向走去。
賀昱心底戾氣翻滾,正要跟上去,卻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阿昱。”
他回過頭。
沈白白不知道跟顧氏兄弟說了些什麽,那兩人先離開了,他于是單獨朝自己走過來,仰着臉,眼中似乎有感激和難過:“謝謝你剛剛為我說話,謝離哥哥他性格……總之,你不用太在意我的,我可以——”
“為你說話?”賀昱驀地擰起眉。
他回想起剛剛的一幕,這才察覺,謝離剛剛似乎是誤會了什麽地方。
“……阿昱?”沈白白看着他的眼睛微微閃過什麽情緒,怔住。
賀昱卻仿若未聞般,擡起眼,直接轉身離開了。
沈白白愣愣盯着他朝謝離離開方向而去的背影,先是錯愕,繼而從心底生出不可遏制的憤怒嫉妒來,顫抖着攥緊了手指。
要想個辦法,徹底毀掉謝離。他在心底這樣小聲地想着。
海島很大,偏南的方向背對着日光,礁石闊大,海浪抨擊撞濺時,蕩起嘩然的浪花,海風也洶湧。
站在礁石岸邊往遠處望,只有一望無際延至天際的深海色。落日餘晖為海面鍍上茜紅暖橘的波光,潋滟粼粼,美得恍惚世界盡頭。
海風穿石而過,有清透的風鳴聲。謝離眯起眼。
周安羽正在一側和狐朋狗友們嘻嘻哈哈打鬧,也有一波已經潛海出來了的,穿着潛水服,靠在遠處的岸邊稍作休息。
“謝離!這邊!”
他頓了下,回過頭。
周安羽那邊除了林凱那幾個人外,還站了幾個漂亮女生,其中之一是周夢瑤,朝自己禮貌地笑了笑。
一旁的指導老師還在幫助他們檢查着潛水裝備,周安羽已經整理好了,笑嘻嘻地走到他身側一起上了潛水艇,靠近時卻壓低了聲音:“我剛剛看見孟衍了,你小心。”
似乎是個人都察覺到了孟衍對他的勢在必得,謝離眯起眼,移開目光:“知道。”
周安羽這才拍了拍他的肩膀,問:“賀昱呢?他沒跟你一起?”
謝離的神色漸冷:“管他幹什麽。”
“……額。”周安羽撓撓頭,“有孟衍在,而且賀家的幾個人也來了,我的意思是,他自己會不會有點危險?”
謝離冷笑一聲:“随便他。”
周安羽于是沒再說話。
其實他有時候有些看不太懂謝離的情緒,但也知道不去追問,轉而說起這邊礁石下哪個哪個地方有漩渦深溝,哪個地方海底的景象最壯觀。
謝離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着,跟他整理好潛水裝備,直接下了水。
身體失重的瞬間視線也忽而空寂,入了海水的視野并不漆黑,幽幽的,眼前泛出深海色的紋路。
謝離朝周安羽比了個手勢,繼續往另一個方向的深海處潛去。
水下的礁石周圍滿是濃密海藻,深暗幽靜,有魚蝦擺尾游過,泛起一溜串的氣泡。
謝離漫無目的地游着,腦海中持續放空,在這種隔絕于世的空間裏,忽然有一種放下很多執着的感受。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潛回了海面,摘下面鏡,揚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睜開眼,回頭望過去。
他大概是游得偏遠了,周圍安安靜靜,頭頂是落日燦爛的餘晖,身前是波光粼粼的藍黑海面,交界處融合而成的海天一色如夢如幻。
謝離吐出一口氣,游到不遠處嶙峋的礁石岸邊,仰頭看着落日。
“……阿離?”
不遠處傳來一個聲音。
謝離緩慢地循聲望過去,正對上一雙沉靜的眼睛。
海面空曠,海風掀起晃動的波紋,賀昱就背對着落日的晖光,兩個人似乎都沒有想到對方會在這裏,眼底翻滾出錯愕與微妙的情緒。
謝離垂眼看了他好一會兒,忽而松手滑入水中,波紋沉水倏爾消失不見,仿佛剛剛一瞬間的對視只是錯覺。
賀昱的突然心悸,神色猛地沉下來,立即沖上前。
身周水流湧動,腰間突然被箍住,緊接着,一股力量帶着他朝礁石岸邊壓去。
後背狠狠撞上礁石鋒利的尖銳時,賀昱才擰氣眉,喘着氣,低頭盯住面前破水而出的男人。
謝離逼近了,一只手扣着他的脖頸抵在礁石上,眼裏落了深海的暗色:“是你嗎?”
賀昱沒有出聲,喉間微微滾動,海水濺上他的睫毛,濕沉低墜。
手心裏的溫度帶着海水的涼,喉結滾動時尤顯得滾燙,謝離盯了會兒,松開手,卻沒離開,靠近了,目光落在他淡色的唇上。
耳邊是海風過岸,遙遠的鳴聲,混着海浪聽不真切。
不知道過了多久,賀昱才開口:“下午為什麽生氣。”
謝離似乎嗤笑一聲,緩慢貼近了,腰腹壓上他的身體:“你想聽什麽回答……吃醋?”
他語氣裏有不屑和嘲諷,賀昱沉着呼吸,擡眼和他對視着,屬于上一世的壓迫力已經顯露無餘。
海水沒過了兩人的胸口,沉沉地壓住身體,也遮掩了水下的情形。
謝離感受着他的變化,低聲笑了好一會兒。落在他頸間的手指也帶着明示性的意味一路往下,緩慢俯身,鼻尖蹭過他耳朵,懶洋洋的:“在這裏可不行。”
賀昱猛地攥住了他的手,将人拉至身前,迫使謝離擡起頭,沉沉盯住他,眼底卻并沒有什麽激動或開心的意味:“……你想做?”
謝離彎着嘴角,小腿微抵:“我以為你更想。”
賀昱盯着他,眼底的黑沉意味不明:“如果現在在這裏的不是我呢。”
謝離還在笑:“都可以。”
傍晚将夜,微涼鹹濕的海風吹過來,吹得人心口溫度降下去。
賀昱緩慢松開了他的手,将人放開,目光極冷。
謝離于是放松着身體順着海浪離開了,他笑意盈盈的,隔着波光粼粼的海面,望進他漂亮含霜的眼睛:“你知道你現在是什麽嗎?”
賀昱不想聽。
可那聲音含着笑,卻鑽入耳中:“你在吃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