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珍妮坐在菲利普豪宅的會客廳裏, 一邊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一邊被迫聽着不斷傳進耳朵裏的古典音樂聲。
她活了500多年從來沒參加過別人的生日宴,他們林子裏不止她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很多小妖都不知道。甚至想都沒有想過這回事。而像小黑和虎大王這種不知道活了多少個千年的老妖怪, 即便原來知道自己的生辰,滄海桑田的時光如水流過, 現在恐怕也早已忘記了。
不過即便她沒參加過生日宴, 腦子裏卻有個大概的雛形, 總不外乎是狂歡、祝福和美食。
但像現在這樣, 好好的生日宴變成了一場催人入眠的交響音樂會,珍妮覺得自己大概是參加了個假的生日宴, 以及有錢人的世界真是讓人費解。
是的,你沒有看錯,菲利普的生日宴居然請了一支小型的交響樂團, 參加宴會的親朋好友就負責坐在提前安排好的座位上,欣賞這樣一場品(無)味(聊)高(透)雅(頂)的私人交響音樂會。
德瑞斯說,據他從菲利普的女管家那得到的消息, 這樣的生日音樂會, 菲利普已經聽了三十多年了。
珍妮同情地看了看那個坐在輪椅上的中年男人, 他的生活是有多“貧乏”啊。
通過菲利普的生日宴, 珍妮發現兩件事,其一是, 原來她并不喜歡古典音樂,而且一聽就犯困;其二,但是她喜歡夏洛克拉的小提琴曲,而且只喜歡他的小提琴曲。
珍妮的目光一一從那些西裝革履的小提琴手身上掃過,又打了一個綿長的哈欠。在她眼裏, 沒有一個人拉小提琴能好過夏洛克。可惜他沒有同她一起來。
今天早上吃早餐的時候,珍妮才得知夏洛克不陪她來參加菲利普的生日宴的噩耗。原因是他跟那個菲利普一點都不熟,确切地說應該是陌生人。而且他從來不參加這種無聊的宴會。
珍妮震驚而譴責地看着他,提醒他,昨天他們答應了要參加。
然後夏洛克簡略地幫她回憶了一下,是她答應了,不是他們。
珍妮繼續震驚而譴責地看着他,覺得以他們現在的關系,他還要這麽清楚的跟她分一個“你我他”,實在太見外了。
然後夏洛克攤開一張報紙,不理她了。
珍妮很深沉地嘆了口氣。
就在夏洛克和華生都已經做好準備,這個早晨要在她幽怨的嘆氣聲中度過的時候,珍妮已經收拾好情緒,開開心心地吃起她面前的炸魚了。
夏洛克看了她一眼。
他的“讀心術”好像總是在她身上失效。
事情是這樣的,上一次他拒絕她以人形爬上他的床時,她第二天整個早餐時間就萎靡地把下巴颏壓在餐桌沿兒上,過一會兒就歪頭看他一眼,然後“唉”地一聲,嘆一聲長氣。過一會兒再看他一眼,再“唉”地一聲,嘆一聲長氣。
整個早餐時間就在她幽怨的嘆氣聲中度過。
上上次,她不知道在哪聽到,人類會給他們喜歡的貓咪洗澡,然後就興高采烈地跑回貝克街,興高采烈地向夏洛克提出了這個要求。結果當然是遭到了福爾摩斯先生斬釘截鐵地拒絕。
于是歷史重演。夏洛克和華生當天的晚餐是蘑菇湯、烤牛肉,搭配珍妮的幽怨嘆氣。
還有一次,夏洛克協助雷斯垂德偵破一場強/奸殺人案,不讓她跟……
再有一次……
夏洛克皺了皺眉,他拒絕過她這麽多次?
只是她每一次锲而不舍地唉聲嘆氣,都沒能打動福爾摩斯偵探那顆冷硬堅定的心。
所以這一次珍妮總算知道這些招數對他不管用,學乖了?
福爾摩斯偵探表示,第一次的時候他也是這麽認為的,沒有人會愚蠢的将被證明無用的招數使用第二遍。第二次的時候他也是這麽認為的,第三次……
第三次的時候,偵探先生确定,學乖這件事大概在貓類這種物種身上是不存在的。
隔壁的特納太太一周前剛養了一只貓,為了讓貓咪認識到抓沙發是個壞習慣,特納太太采取了給小貓斷食的策略。
兩天後,小貓離家出走了……
事實上,夏洛克這次拿起報紙的時候已經做好準備,如果她再連聲嘆氣,真那麽希望他跟她一起去參加那個無聊的生日宴,他也不是不能改變一下主意。
畢竟,他不大希望他家裏這只貓咪也離家出走……
但珍妮卻令人猝不及防地鳴金收兵了。
在珍妮離開一個小時候之後,連一向不大擅長推理的華生醫生也發現了夏洛克的異常,他那份早報已經攤開在面前超過30分鐘了,而且一直沒有翻面。
可喜的是,華生醫生雖然不擅長推理,但在男女情愛這一項上積累了豐富的經驗,所以夏洛克這個走神的原因,醫生能猜到個八九不離十。作為搭檔和室友,醫生善良又貼心地覺得,他應該以過來人的身份給一點提點。
懷揣着提點分享的心,華生醫生的話還沒出口,夏洛克先說話了。
“你認為今天早晨珍妮為什麽不繼續她的嘆氣了?”即便是疑惑,福爾摩斯先生也疑惑地冷淡又傲嬌。将手裏面的報紙疊了疊,放在沙發扶手上,雙腿交疊,從容又沉穩地看過來。
“怎麽?”華生有些戲谑地看着他,“你的‘讀心術’不管用了嗎?”
“我當然有自己的見解,但是我不介意聽一下和她的智力在一個水平線上的人的意見。”某偵探靠在沙發靠背上,神情淡然地說。
“……”
華生無語了片刻,但他被夏洛克的毒舌洗禮了這麽些年,神經較之前已經粗壯許多,很快便堅強地恢複過來,還不計前嫌地回答了他的疑惑。
“我想她只是終于認識到這個方法對你絲毫不起作用。”停了一下又補充道,“畢竟,我們這種‘智力在一個水平線上’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自知之明。”
夏洛克面無表情看着他:“在……第九次之後?”
華生又啞了一瞬,你居然還計數了嗎?
醫生在心裏對珍妮的執着表示深深的敬佩,同時又用眼神對夏洛克表示了深深的譴責。
在珍妮出現之前,華生從來沒想過愛情這回事會跟夏洛克扯上什麽關系,他就像一個天生的感情絕緣體。如果有一天夏洛克談戀愛了,華生相信,不止他,夏洛克身邊所有的人大概都會吃驚地将嘴張成鴨蛋大,說不出來一句話。
然後珍妮就出現了。
從聖經,到柏拉圖,再到衆多希臘神話故事中都有過這樣的傳說,說,人在一出生時就被莫名其妙地一分為二,成為一個不完整的個體,所以每個人終其一生都在尋找自己遺失的另一半,求得一個完整。可是這個世界上被劈開的人太多了,鮮少有人能找到。
這是一個美麗俗氣又帶點憂傷的傳說。但不知道為什麽,從珍妮出現伊始,華生就慧眼如炬地認定,她即是夏洛克的另一半。
醫生真心實意地為好友感到高興。
只是世間事總是如此,遺憾多,歡愉少。尤其愛情這種東西,最美是它,最苦也是它。而且它還非常一視同仁,不會因為誰智商高就給開個小後門。在愛情這樣東西上,夏洛克何止不占優勢,簡直是因為他的低情商占盡劣勢。
在珍妮和夏洛克這場陰差陽錯的感情中,華生其實對最後發生的幾樁事知道得很少,所以也就無從判斷誰對誰錯。
人們總喜歡說,愛情無關對錯,只有愛與不愛。可是明明相愛的兩個人還不能在一起,總歸是一件讓人唏噓扼腕的事。
華生醫生已經為夏洛克和珍妮唏噓扼腕了一回,未免自己還要勞神憂心地扼腕唏噓第二回 ,醫生覺得對夏洛克只是提點恐怕不夠,說不得還得無私地傾囊相授。
在華生醫生非常義氣地将自己的半生經驗對着夏洛克傾囊相授時,珍妮正一個人萎靡而沉重地坐在菲利普的豪華別墅裏,并且深刻地認識到,夏洛克實在有先見之明,他對這個宴會的點評多麽精準而到位,不來參加的決定又是多麽明智。
只是可憐了她,實在撐不住時,只好在腦子裏肖想一下夏洛克的美色來提提神。
菲利普請的這個樂團是一個很盡職盡責地樂團,當又一首“催眠曲”奏起來時,珍妮終于受不住了。
她轉頭瞧了瞧坐她旁邊的德瑞斯,看出他也被這場別出心裁的音樂會搞得很沒脾氣。
在自己蒙周公召喚睡過去之前,珍妮決定出去醒醒腦子。走時還不忘義氣地叫上德瑞斯。
兩人一起晃到客廳後面的一處小花園裏。
已經陰沉了數日的天氣繼續陰沉着,太陽被一大簇厚重雲層遮擋住,只能望見一大片并不紮眼的亮光。
雖然已經入冬,但草地還很神奇的碧綠水靈着,珍妮看得有些眼饞,很想變幻回原形,去上面痛快地打幾個滾。
看看身邊的德瑞斯,珍妮頓時有些後悔剛才義氣地将他一起拉出來了。
在德瑞斯那兩只棕色大眼睛的注視下,變成貓打滾是不可能了,但是坐一坐還是可以的。
珍妮走過去,十分不拘小節地在草地上坐下。
坐下後又仰頭看了看矗立在草地前面的大房子。
珍妮雖然不大懂人類的住房設施,但是菲利普這個房子明顯比她的樹屋大很多,也舒服很多。
她是只貓,在林子裏的時候經常草地、樹叢的到處亂竄,也沒什麽講究,逮到哪就睡到哪。但夏洛克是人類,肯定喜歡睡在房子裏頭。
珍妮想,等她回到林子裏,一定要給夏洛克也蓋一棟這麽大、這麽漂亮的房子。
只是他們林子裏的小妖,并她在內,都散淡随性慣了,一向天為被地為床,似經常被她和虎大王捉弄的小兔妖這樣的,最多不過自己打個洞,藏一藏食物,外加躲避危險睡個安穩覺。再似小黑這樣被虎大王評價為瞎講究的,也不過随手搭在草棚,遮一遮太陽光。
珍妮有點擔心,像菲利普這樣的大房子,也不知道他們能不能造出來。畢竟,這樣的房子,很多小妖見都沒見過。
想着想着,她往後一仰,直接在草地上躺倒。
灰蒙蒙的雲在頭頂飄動。
他們林子裏從來不下雪,不知道這個倫敦城的雪什麽時候才會落下來。要是下雪的時候大家能一起來看雪就好了。
珍妮閉上眼,就那麽在柔軟的草地上打了個滾,又打了個滾。把德瑞斯看得目瞪口呆。
鼻子裏聞到熟悉的青草香氣,滾得亂糟糟的頭發也沾上了草葉子。
她有點想念自己的森林了。
客廳裏遠遠傳來的音樂聲終于停了,不用再聽這些催人入眠的樂聲總算讓珍妮在這倏忽而至的思鄉之情中頓感一絲安慰。
暈頭轉向地從草地上爬起來,珍妮指着草地前面的房子問德瑞斯:“蓋這麽一棟房子需要多少錢?”她對人類的住房沒什麽概念,對金錢也是如此。
德瑞斯此時也有些暈頭轉向,不大明白珍妮毫無緣由地在草地上打了兩個滾之後,怎麽突然就将話題扯到房子的造價上了。
一邊不大明白着,一邊認真想了想,在梅菲爾區這樣寸土寸金的地方,這樣一棟花園豪宅,售價至少千萬英鎊。
不過珍妮問的是蓋這麽一棟房子,不是買,應該要便宜些,但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德瑞斯不知道珍妮問這個幹什麽,但還是如實說了。
珍妮聽了這些數字也是白聽,只大概在心裏換算了一下能買多少炸雞薯條……估摸着能把十個她嚴嚴實實地埋起來那麽多。
她伸手在一只口袋裏掏了掏,伴随着一陣好聽的玉石撞擊聲,又把手撈回來,然後掌心向上伸到德瑞斯面前,很真誠地問:“這些夠不夠?”
德瑞斯厚厚的嘴唇顫了顫,徹底傻住。
珍妮從口袋裏撈出來的不是別的,而是些五顏六色的寶石,足有十五六顆,正在她白白淨淨的掌心裏擠作一堆,在略顯陰沉的日色中依舊閃爍着亮瞎人眼的光芒。
見德瑞斯不回答,珍妮皺了皺眉:“不夠?”
她從森林裏跑出來的時候比較匆忙,只帶了這些東西。還是虎大王告訴她,這些亮閃閃的小石頭在人類的世界挺值錢。她曾一度對人類的價值觀感到不解,所以她的不解是對的?果然是虎大王在诳她吧。哪有人會覺得石頭值錢。又不是傻。
德瑞斯咽了咽唾沫。不管怎麽說,他也曾做過“珠寶大盜”,是偷竊過珠寶店的人,雖然未遂,但專業眼光還是有一些,所以一眼就看出,珍妮手心裏的寶石每一顆都價值連城,讓人蠢蠢欲動。
事實證明,虎大王沒有诳她,人類有時候……咳,是有些傻……這些“小石頭”在人類的世界不止值錢,是非常、非常值錢。
作為一名慣偷,德瑞斯覺得珍妮這樣的行為很不人道。而他在這一小堆“非常、非常值錢”的石頭面前,能把持住自己,只是稍稍呆愣了那麽一會兒,真是很争氣。
很争氣的德瑞斯正要淡定地說一句,這些石頭別說蓋一棟房子,拿出一顆差不多就能買下十棟菲利普這樣的花園豪宅。不過她這樣拿出來炫富就不對了,很容易引人犯罪。
只是他張了張嘴,還沒出聲,卻被別人搶了先。
搶奪到德瑞斯的話語權的,是一道很柔和并且極容易讓人心生好感的聲音。如果讓德瑞斯形容,他大概會說,很像他初中時那位慈眉善目的數學老師的聲音。
這個聲音的主人說的是:“珍妮小姐手裏的這些寶石,一顆就足以買下十棟這樣的房子,怎麽會不夠?”
遺憾的是,珍妮和德瑞斯兩人都沒有對這道柔和的聲音産生什麽好感。
德瑞斯從小學開始數學就念得不好,所以他上面那個形象的比喻并非誇獎,這個聲音直接讓他想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痛苦萬分的求學往事。恕他并不是有受虐傾向的變态,所以對這個聲音産生不了一絲絲的好感。
至于珍妮,不知道為什麽,她直覺地對這個聲音感到排斥。
珍妮收斂起臉上的神情,順便把手裏的一堆據說很值錢的石頭也收了起來。
聲音的主人已經走到他們身前,在距離三五步遠的地方停下。是一個很恰當有禮的距離。
這是一個男人,個子不高,身穿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白襯衣,深藍色領帶。
他還系了領帶,珍妮想,夏洛克就從來不系領帶。又轉頭看了看德瑞斯,德瑞斯也不系領帶。
珍妮還注意到,這個男人的頭發梳得異常整齊,全都服服帖帖,一根亂發都沒有,真正當得上一個一絲不茍。
珍妮想了想夏洛克柔軟蓬松的卷發。果然還是她的夏洛克最好看。
而面前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不能說他難看,也談不上好看,對珍妮來說,就只是一個陌生的男人而已。
德瑞斯介紹說,這是菲利普女兒的家庭教師。
“叫我吉姆。”男人突然打斷德瑞斯的話,說了這麽一句。
“你認識我?”珍妮問。她可沒有聽錯,這個男人剛才叫了她的名字。
叫吉姆的男人溫和一笑,話說得很有頭腦:“菲利普說他邀請了一位叫珍妮貝利維爾的小姐,美麗得如同山中精靈,我想除了我眼前這位,這場宴會上,沒人再當得起菲利普先生這樣的誇贊。”
珍妮擰了擰眉。
若是其他時候,她聽到這樣的誇獎一定眉開眼笑地贊對方一聲有眼光。但不知道為什麽,這個男人臉上的笑,說出的話,甚至他說話的方式和口吻,都讓她極不舒服。
而且是一種,極不舒服的熟悉感……
還有他那一句“山中精靈”的比喻,似乎帶着一絲似笑非笑的氣息。
這個男人所有的眼神、表情、語氣,甚至眼角輕輕堆積出的笑紋全都在告訴珍妮一個信息,他們兩個認識。至少曾經是認識的。
“我是不是見過你?”珍妮皺着眉問。她在腦海中搜索了一遍,結果自然是一無所獲。
對面的男人又是一個溫文爾雅的得體輕笑,笑得珍妮差點沒忍住直接對他扔過去一個殺傷性法術。
“也許,珍妮小姐。”男人一邊笑,一邊說,“也許我們以前是朋友也說不定。”
……
繼對人類的價值觀感到不解之後,珍妮又一次對人類關于“朋友”這個詞的定義産生了深深的疑惑……
在聖誕節到來之際,珍妮第一次“大規模”地動用了自己的法術。
珍妮自來到人類的世界之初就發現,在這裏,她其實不大用得上法術,基本上依靠純純的拳頭和武力值就可以勝過這裏的大部分人。想她苦苦修煉500多年,一朝出師,卻來到個“會當淩絕頂,一覽衆山小”的地方,讓她一只貓情何以堪。
全然忘了她在這個“會當淩絕頂,一覽衆山小”的地方,丢掉了七條小命……
不管怎麽說,這确實是珍妮丢掉七條小命和小部分記憶後,第一次“大規模”地動用法術。
其實這個“大規模”說起來并不準确,應該在它前面加一個定語——是在菲利普身上“大規模”的動用了法術。
雖然這算是個“蓄意”,畢竟珍妮去參加菲利普的生日宴,就是帶着感謝之心去的,所以這算是她送給菲利普的一個禮物。但這個禮物後來變得“大規模”卻并非珍妮的本心。
事情是這樣的,當天珍妮和德瑞斯在花園裏碰見吉姆後,因兩人都對他無甚好感,很快默契地找了一個理由遁走了。
幸運的是,菲利普的交響小樂團終于演出結束。珍妮誠心實意向菲利普建議,下一次,他的生日宴一定記得換一個人籌備。
但顯然德瑞斯是個急性子,他等不及下一個生日宴,很嘚瑟地打開自己的音樂播放器,極具效率地将這個生日宴換了一個基調。
德瑞斯播放的是一個叫“Earth Wind & Fire”樂團的音樂。珍妮沒聽過。她肯定沒聽過,這是一個歐美70年代的樂團組合。
事實上她乍然聽到德瑞斯念出“Earth Wind & Fire”這幾個詞時,還以為他在念什麽高深的咒語。經德瑞斯解釋之後才知道,這是一個樂團的名字。珍妮覺得自己很有理由懷疑,給這個樂團取名字的沒準是個修煉法術的人。
德瑞斯那雙棕色的大眼震驚地瞪着她質問:“你居然不知道‘Earth Wind & Fire’?‘Earth Wind & Fire’?!”連問兩遍,仿佛她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情。
珍妮很淡定地表示,她确實不認識這個樂團,不過可喜的是,這個樂團大概也不認識她,大家打個平手,很公平。
德瑞斯無語半晌,反問她:“如此說來,我認識“Earth Wind & Fire”,可他們卻不認識我,我豈不是很吃虧?”
珍妮随口胡謅地安慰他:“吃不吃虧這種事,全在個人感受,你覺得自己吃虧就吃虧,覺得自己不吃虧就不吃虧。而且我看你這個虧吃得也很高興,大約人們說的‘吃虧是福’就是你這種情況。”
德瑞斯:“……”
他早就發現,除了長得好看以外,珍妮另一項突出的“優點”,就是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珍妮鄭重地看着他,打定主意如果他繼續那個拗口樂團的話題或者吃不吃虧的蠢話題,她就要親自動手讓他閉嘴了。
很遺憾德瑞斯沒有給她親自動手的機會。他聳了聳肩,黝黑的臉孔上突然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牛鈴一般的大眼睛裏也噙滿了笑意。就這麽一邊看着她笑,一邊跟着音樂蹦跶起來。
門外是兩株俏生生的月桂樹和一大片綠茵茵的草地,門內是跟着音樂抽筋似的跳舞跳得很歡樂的德瑞斯。
珍妮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她原本想着,好不容易等到菲利普的音樂會結束,終于可以愉快地進入吃吃喝喝環節了吧。可惜世事總不如人意,德瑞斯歡快激昂地個人舞會又拉開了序幕。她有時候真為人類的執着感到惆悵。
德瑞斯是個很真誠的人。笑的時候就很真誠地笑,搶劫的時候就很真誠地搶劫。跳舞的時候也很真誠投入地跳舞。還不斷向珍妮發出邀請,對着她大喊:“來呀,生日舞會就應該跳舞!快點,動起來!今天是菲利普的生日!”讓她加入進來。
珍妮沒有加入進去,但旁邊圍了一圈的人不知道是被德瑞斯的熱情感染,還是被德瑞斯的偶像“Earth Wind & Fire”的音樂感染,紛紛加入了進去。
珍妮很敬佩這群人活力滿滿的舞步能不受身上服裝的影響,畢竟大家是懷着聽交響樂的心來的生日宴會,男士均是西裝革履,女士更是鞋頭尖尖、鞋跟細細,誰能想到半途還能參加這麽一場熱火朝天的舞會呢?
因為菲利普隆重的生日宴,德瑞斯今天穿得也很隆重。黑色的定制西裝,白色襯衣,套在他穿慣了衛衣和休閑衫的身體上一點都不違和。正應了“人靠衣裝”這句話。
珍妮一邊看着德瑞斯一瞬間将整個現場調動得熱氣騰騰,一邊忍不住感嘆,人類果然也是屬于他們動物界的一員,所以血液裏也有這種上蹿下跳的基因。
只不過他們做動物的通常在樹林裏上蹿下跳,人類迂回地琢磨出這樣一個“跳舞”的名目,好随時随地的上蹿下跳。實在狡猾。
德瑞斯說,不能跳舞的音樂都不是音樂。
按照他這個标準,“Earth Wind & Fire”的音樂絕對稱得上音樂。因為它太适合跳舞了,就像它每一個音符都是由一個個跳舞的小人兒組成的。這些小人兒鑽進你的耳朵裏,會讓你不由自主地跟着舞動起來。
當然,這裏有一個前提,你得是一個四肢健全的人。若是倒黴如菲利普這樣的,那些跳舞的音律小人兒再如何使勁往耳朵裏鑽,也沒用。
珍妮不會跳舞,所以德瑞斯跳得好不好她不知道,但他一定跳得很有感染力。從現場迅速火爆起來的氣氛就看得出,從菲利普望着德瑞斯的目光,也能看得出。
菲利普一直很“深情”地望着嗨到沒邊兒的德瑞斯微笑,視線不停地掃向德瑞斯靈活舞動的雙腿。
菲利普看着德瑞斯,珍妮看着菲利普。她在端詳菲利普的目光和表情。
她從那些目光和表情中看出最容易發現的羨慕。但不止如此,裏面還包含很多更加複雜的情緒,欣賞、驚嘆、寬容、感激,還有哀傷……
最後,珍妮甚至還在菲利普幽深的雙眼中,看到了些一閃一爍的潮濕。
這……該不會是哭了吧?
珍妮也不知道他這是羨慕地哭了,還是欣賞、驚嘆地哭,或者是哀傷地哭了。
說是哭,其實也有些嚴重了,菲利普只是将那些亮晶晶的潮濕克制地鎖在眼眶裏,并不流下來,卻又比流下來更讓人着急。
所有這些,珍妮并不能完全理解,但就是在這一刻,她突然想到了送給菲利普一份什麽樣的禮物。
“你想跳舞嗎?”
想好之後,珍妮就走到菲利普輪椅旁邊,很直截了當地問道。
菲利普的目光還在德瑞斯身上,珍妮突然出口的話成功讓這個金融大鱷頓了一下。
對于一個四肢癱瘓的人來說,珍妮這個問題,很欠揍。
但菲利普的詫然一愣只是短短一瞬,轉眼便很寬容地笑着說:“如你所見,很顯然,上帝提前收回了我這一項能力。”
珍妮看着他,心想,人類真是複雜得讓貓難以理解,一邊表現得豁達而淡然,一邊又凄風苦雨地默默垂淚,白白讓他們旁觀的人看得很心累。
很久之後她才終于明白,原來當一樁事已成定局再難更改時,除了淡然接受,微笑面對,再沒有別的辦法。久而久之,連自己都會被那些精湛的僞裝騙過,相信自己真的能淡然接受微笑面對。這原本就沒什麽奇怪,因為世上有一劑最神奇的良藥,叫做時間。人做不到的,時間都能做到。
但此時的珍妮還什麽都不能明白,只是覺得菲利普這麽為難自己,大概很容易精神分裂,他們人類不只身體脆弱,精神也很脆弱,動不動就喜歡搞分裂。
雖然菲利普是不是會精神分裂珍妮打心眼兒裏不是很在意,但是既然要送他一份禮物表示感謝,那她這份禮物當然要送的有價值一點點。
珍妮完全沒有想過這份禮物有什麽不妥,也沒有想過這份禮物也許會将當事人吓壞。誠然菲利普并沒有被吓壞,雖然他被珍妮強拉着一點一點從輪椅上站起來時确實受到了一些驚吓,某個瞬間甚至眼前只剩一片刺目白光,頭暈目眩到完全無法呼吸。這種激烈的情緒,甚至比他兩年前得知自己再也無法站起來時還要強烈。
但這到底是一個堅韌如鐵的男人,他很快恢複過來,只是呼吸依然急促,用亮得驚人的目光看着珍妮。
珍妮很淡然地對他點點頭,然後放開手,向後退了一步。
被從輪椅上拉起來的菲利普仍然站在那裏。因為身體僵硬而站得筆直筆直的。
他是永久性的全身癱瘓,地球上最權威的醫生已經下過定論,沒有任何治愈可能。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是一個富有的殘疾人,通過按摩和藥物治療,他可以活到70歲。
珍妮不是醫生,沒辦法醫治好他損毀斷裂的身體機能,她只是投機取巧地将一小部分法術的力量灌注進他身體裏,讓他重新有力氣支撐行走。
珍妮這個禮物送得挺無聲無息的,法術使出來,既沒有發光,也沒有神奇地冒出一股青煙什麽的。
菲利普在原地站了足有兩分鐘之後,才有一兩個人發現他。緊接着,在客廳裏跳舞跳得異常歡快的人群終于陸續發現了異常,大家紛紛停下動作,不可思議地注視着這一幕“醫學奇跡”。
最後所有人都停下了,但客廳也沒能恢複清淨,被德瑞斯定義為史上最酷,而且沒有之一的“Earth Wind & Fire”的音樂還在不屈不撓地嘶吼着。
幾秒鐘後,一個活人的吼聲壓倒音樂的吼聲,傳了過來。
“我的上帝!菲利普!你站起來了?!”
這麽個吼法,只能是德瑞斯。
他頂着光腦門上的一層汗珠跑過來,激動地圍着站起來的菲利普轉了兩圈,突然“茅塞頓開”一般地又喊了一句:“是‘Earth Wind & Fire’治好了你?!耶稣基督!我就知道沒有人能抵擋‘Earth Wind & Fire’的魅力!”
德瑞斯喊得很響亮,兩道濃眉更加神采飛揚。
其時正是日上中天,十二月的陽光被雲層篩得細而稀疏。珍妮想起自己懷着吃吃喝喝的心情一大早來到這裏,結果大半日過去,菜根也沒吃到一口,還被德瑞斯一口一個“Earth Wind & Fire”念咒語一樣念得頭暈,何其凄涼。
菲利普從輪椅上站起來之後,珍妮已經低調地站開一步遠,所以沒人将這一“醫學奇跡”往她身上聯想。不過德瑞斯居然能将菲利普站起來的原因聯想到“Earth Wind & Fire”這個樂團身上,珍妮跟在場的人一樣,對他的腦回路很佩服。
可是菲利普居然什麽都沒有反駁,一副對他清奇的腦回路表示默認的表情,珍妮又跟着在場的人一同驚訝了一趟。
大家一會兒佩服,一會兒驚訝,很明顯都被眼前的“奇觀”搞得十分亢奮,身為“奇觀”當事人的菲利普反而成為了其中最冷靜的一個。
德瑞斯的一聲吼,将菲利普得以站起來的原因解釋得“明明白白”,至于多少人相信,多少人不信就不得而知了。珍妮也不是很在意,她擡頭往客廳門口的方向瞥了一眼,不期然對上一雙戲谑而意味深長的眼睛。
是她和德瑞斯剛剛在小花園碰到的那個叫吉姆的家庭教師。
他正對着她神秘又充滿期待地勾唇微笑……
作者有話要說: 貓貓是個隐形富豪
以及,莫娘上線~
感謝在2020-08-07 21:18:21~2020-08-08 17:23:1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靠臉吃飯 2個;悱恻 1個;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