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本質上來說, 珍妮是一只很想得開的貓。

她很少自己跟自己較勁。略微看看她在小黑這位名師的指點下,500多年連個人形都凝不出來,就大約知道她是多想得開, 多不跟自己較勁了。

正因為想得開, 所以對于夏洛克忘了她,連他們第一次相遇都忘了這件事, 她難過了一小下之後, 很快也就釋然了。

在珍妮看來, 他忘了, 那她就告訴他,讓他重新記住, 也是一樣的。

已經發生的事無法改變,只要他重新記住,那這些事就還是他們兩個共同的美好回憶。

将他們兩個之間的這些美好回憶講述完, 珍妮舒服地窩進夏洛克暖暖的懷抱裏,打了個困倦的哈欠,放心地睡去。

睡着之前她在心裏想, 哪怕他再忘記第二次, 第三次呢, 她就再給他講第二遍, 第三遍。

反正他們總是在一起的,反正她總不會對他生氣的。這些事只要他願意聽, 她就願意同他講。多少遍都行。

這個時候的珍妮還不知道,或者是她下意識地忘了。已經發生的事就無法改變,可是,已經發生的,不止那些她剛剛講述的美好的記憶, 還有些不那麽美好的。

珍妮是一只很想得開的貓。她很少跟自己較勁,卻也不是沒有較過勁。

她這500多年不長不短的貓生裏頭,大約只跟自己較過兩回勁。兩回都跟此刻和她睡在一張床上的這個男人有關。

一次,是她想離開生活了500多年的森林來找他,于是收起一切放蕩不羁愛自由,咬牙逼迫自己勤勤懇懇、聞雞起舞地修煉了21年。

一次,是一年多前,她遇到一樁如何都跨不過去的事。這件事她不止較勁,甚至較勁到直接切割了與之相關的所有記憶。

關于這樁事,若說珍妮一點都沒有想過那是不可能的。可是不管她如何想也想象不出,是什麽樣的事讓她寧願忘了夏洛克也不願意記得。

珍妮不了解這件事,可是她了解自己。她覺得——不,是她堅信,無論什麽樣的事也不可能讓她選擇忘記夏洛克。什麽事也不能。

她相信這裏面一定有某種隐情和誤會。說不準是她遇到了一個比她厲害的大妖怪,強行抹去了她的記憶。或是她跟這只大妖怪打架打輸了,損傷了記憶。

珍妮深覺自己這樣的猜測十分有道理。邏輯清晰,論據充分。

不管夏洛克做了什麽讓她生氣的事,她都會原諒她。如果他做的确實是一樁讓她特別生氣的事,她就過會兒再原諒他。而不可能選擇忘掉他。

所以,破案了。

一年多前她的失憶,絕非出于自願。

在這樁事上,珍妮的“想得開”和“不跟自己較勁”又一次發揮了優勢。

她很坦然地将這一年多翻了篇,自己跟自己講和得非常幹脆。

其實若是算上這丢失的一年多,她與夏洛克第一次相遇早已不是21年前,而是22年前的事情了。

可是她容量不大的貓腦袋拒絕計算這一年。

倒也不能說這種方法完全沒用。只是用可持續發展的眼光來看,必然不能長久。

歷史一再沉痛地告誡世人,紙是包不住火的,再怎麽欲蓋彌彰,最後也遲遲早早會露出狐貍尾巴。或是貓尾巴。

更何況他們身後還藏着一個時刻準備暗戳戳使壞的人。

此時,夜晚那麽安靜。

珍妮在夏洛克身邊翻了個身,重新睡得一臉香甜。雖然睡着了,每次夏洛克在她身上撓一撓,撫一撫,她都惬意地回應一小陣兒呼嚕。

夏洛克知道珍妮喜歡在他身上蹭,每次她都說他身上暖。但其實是她身上暖。

她的身體帶着小動物特有的溫暖熱量,每次窩在他身邊,不多時就會将他一貫冰涼的皮膚暖成跟她一個溫度。

若是以前,他一定覺得珍妮剛剛講的那個故事除了毫無邏輯之外,還極其無聊和愚蠢。短短半日的意外相處,卻花費21年的時間努力去尋求一個并不确定的結果,所有一切都只是人類毫無用處的情感在作祟。

哦不,她不是人類。她是一只貓。一只比人類還愚蠢的貓。

實事求是地講,夏洛克現在也沒有改變想法,他依然覺得這樣的故事很無聊愚蠢——前提是,如果換個人來對他講的話。

他從未想過人與人之間的情感會跟他有什麽關系。

麥考夫曾經說過,人與人之間的情感羁絆是一件危險的事情。而他也對此表示同意。感情除了會讓一個人變得脆弱、魯鈍之外,不存在其他任何用處。

至于人跟人之間——男女之間的親密關系,那更是遠離他生活之外的事情。

生理欲望這種東西他當然也有,但他強大的自制力足以解決這個麻煩。

這個世界固然無聊,但值得欣慰的是,依然存在不少比談情說愛有趣得多的事情。世上的蠢人已經夠多了,他無意成為其中的一員。

以上所有這一切,都基于珍妮出現之前。

她的出現似乎輕而易舉将一切都打破了。而且顯得那麽理所當然。甚至連他都接受得毫無障礙。

她出現地沒有任何征兆,而且是以一種全然颠覆他的科學觀和世界觀的方式。一只貓,一只會說話,可以變成人類的貓妖。

如果他的理智還存在,應該感到驚異,警醒,甚至威脅。最聰明的做法是馬上将她抓起來,然後扔進實驗室裏做研究。

可是沒有。

不止沒有,還讓她堂而皇之住進他的公寓,睡到他的床上。

但是後來夏洛克明白了,并非是他接受得毫無障礙,而是這些障礙在很早之前就被打破了,甚至——

夏洛克一直沉沉注視着熟睡的珍妮的灰色雙眼閉了一瞬,而後又睜開。

——甚至,這些障礙也許是用珍妮的七條性命打破的。

他的視線落到珍妮還未收起的那兩條尾巴上。

她上次醉酒的時候說過,一條尾巴代表一條命。她原本有九條尾巴,九條命。為了他,丢失了七條。

七條。

這是一個觸目驚心的數字。

因為這意味着,珍妮為了救他,死過七次。

他問過麥考夫。麥考夫說,據他所知,她救過三次。剩下的四次,他也不知道。

其實這些已經不那麽重要了。哪怕她只救過他三次呢?哪怕她只救過他一次呢?哪怕她從未救過他呢?

麥考夫說得很對,人與人之間的情感果然是一件危險的東西。它會讓人的大腦喪失理智,某些時候甚至變得不再是自己。

而對于他們共同遺失的那一段記憶,夏洛克跟珍妮一樣還沒有想起來,不同的是,他已經從麥考夫那裏知道了事情的大致始末。

那件事,他沒有想到珍妮居然會那麽在意。

那個時候,他也不像現在對人與人之間的情感有所了解,對自己的情感更加不了解。

“那個女人”,他只是覺得她不像其他人那麽蠢,活着比死了更有意義,畢竟這個世界上不那麽愚蠢的人本來就不多,能打敗他的更是絕無僅有,所以才想救一救她。

他覺得自己救得成,他也的确救成了。卻是以珍妮的生命為代價。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天生就聰明。比如夏洛克。他天生就該是夏洛克福爾摩斯,智商超群的天才偵探,刻薄、自負、孤傲、喜愛冒險。

在夏洛克28年的人生中,鮮少有什麽事情脫離他的掌控。只有一件事例外。

珍妮。

以及與她相關的所有事。

麥考夫告訴夏洛克,他也只知道珍妮在那次事件中意外死亡,具體經過并不清楚。

但夏洛克不相信。

在他一言不發的追問中,麥考夫最終讓他看了那段視頻。

當時“那個女人”正要被處決,恐怖分子預備拍下她被斬首的畫面,可這些視頻最終卻成為了珍妮的死亡記錄。

當夏洛克親眼看到那顆子彈穿透珍妮的心髒時,他第一次知道了,一件事真正脫離自己的掌控是什麽感覺。

她那麽冷靜地問他,你是不是真的要救這個女人?

他說是。

她點點頭,什麽都沒說。但是他看到她淺綠色的雙眸慢慢慢慢變成深濃的琥珀色。那些濃稠的顏色仿佛馬上要變成液體從她眼睛裏流出來。

夏洛克一直知道,珍妮喜歡他,會為了他做任何事。但他從來沒有想過,她會一邊傷心,一邊還幫他做完這件讓她傷心的事。

她賣萌的時候是一只可愛的貓,不賣萌的時候還是一只存活了500多年的強大貓妖。人類的世界鮮少有什麽東西能夠傷到她。

可是她分神了,否則那一粒小小的子彈她怎麽可能擋不住,躲不開?

那一粒子彈擊中她的時候,她的身體連動都沒有動一下,仿佛被洞穿的是別人的身體,她一點都不疼。她的臉色太平靜了,導致夏洛克有一個瞬間甚至懷疑自己看錯了,她并沒有被擊中,還好好地站在他面前。

直到幾秒鐘後她的胸口滲出鮮血,整片衣襟被染紅。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處不停湧出的紅色液體,仿佛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然後她重新擡起頭,沖着他輕輕笑了一下,說:“我幫你救了她,你高興嗎?”

……

視頻畫面黑下去之後,夏洛克整個人仿佛沉在椅子裏,足有五分鐘沒有說話。

然後他從椅子上站起來,面無表情地向門外走去。

他看起來與平時沒有任何不同,如果不是臉色過分蒼白的話。

“夏洛克,”在他走出門口之前,麥考夫突然開口,“你知道,這些事她也許永遠都不會想起來,也可能明天就會想起來。”

麥考夫無疑說了一句毫無建樹的廢話。但夏洛克知道,麥考夫只是向他指明他可能面對的“危機”。

危機?

珍妮絕對不會離開他。福爾摩斯先生自負而倨傲地想。

可是她會再次傷心嗎?那雙漂亮的淺綠色眼睛會一點一點變成琥珀色。

從夏洛克見到珍妮以來,別說傷心,她連不高興的時候都很少有。她是一只頭腦簡單極易滿足的蠢貓,一份炸魚薯條就可以讓她開心一整天。

很久很久之後——呃,其實也不太久,總之珍妮确實想起了這件事。

當是時,她覺得,自己實在太丢人了。那麽豪橫地跟過去,大刀闊斧地要幫忙救人,卻把自己的小命“救”沒了。而且是交待在一個不會一點法術,戰鬥力約等于零的普通人類小卒手中。

珍妮豈止覺得丢人,簡直是丢人丢到家了。

怪不得她離開林子的時候小黑千叮咛萬囑咐地交待,她千萬不要跟別人說她是他教出來的。她果然辱沒師門。不過話說回來,即便人們知道小黑是她半個師傅,大約也不知道小黑是誰。真不知道是應該慶幸,還是為人類的無知感到悲哀。

至于這件事帶來的其他感受,珍妮在很長時間內不大願意細想,也不大能想明白。

不知道是不大能想明白,所以不願去細想,還是因為不願意細想才不大能想明白。這真是一個複雜的問題,于是她決定先放一放。

珍妮确實不怎麽喜歡跟自己較勁,但從她來到人類的世界自覺見了一些世面之後,發現人類普遍都很喜歡自己跟自己較勁,也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種族傳統。可結果往往不遂人願,是越較勁越一團亂麻。

這倒很符合虎大王從前說的辯證法。可見老天爺是一個很公平公正的老天爺,對人和妖非常一視同仁。

珍妮覺得這也許是公平公正的老天爺在警示世人,對于某些一時半刻想不明白的事情便不要硬想,往後放一放也未嘗不可。她一直是一只很聽人勸的貓,于是在這一點上,珍妮決定聽從老天爺的警示。

就這麽有理有據地成功将鍋甩給了老天爺。老天爺除了公平公正之外,有時候也很寬和慈悲,真的替她将這口鍋背了些時日。只是誰的鍋就是誰的鍋,最後珍妮還得自己扛回去。

不過那都是以後的事。

此時,深冬的夜晚萬籁俱寂,皎白月色順着沒有拉嚴的窗縫悄悄溜進來,在厚實的地毯上暈開一小片光影。

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卧室很安靜,四四方方的臺燈照射下來的昏黃亮光也很安靜。

在這樣安靜的氛圍中,只有珍妮的小呼嚕打得很歡快。

夏洛克的大手輕輕覆在她的脊背上。

她的皮毛光滑而溫暖。

天才的福爾摩斯偵探第一次不确定地想,這樣的蠢貓,若是傷心了,應該怎麽安慰呢?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覺得應該怎麽安慰呢?我反正還沒有想出來。

我知道你們又要心疼貓貓了,我也心疼,真的,所以後面還有糖,別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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