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珍妮第二天早晨醒來, 感覺神清氣爽,心情非常好。果然不管是人還是貓,還是得有所追求, 完成心頭的一樁大事會讓人很有成就感。

雖然她的追求和目标自始至終就是一個夏洛克。但是人各有志, 目标不分大小貴賤,她不能因為別人的目标和追求沒有自己高尚就歧視別人, 這是不對的。

珍妮一邊從床上跳下來, 跑去客廳, 一邊自己一個人想得分外熱鬧, 好像真有誰跟她比這種事似的。當然,就算真有人跟她比, 在珍妮心裏,也一定是沒人比得過夏洛克的。

小跑着來到客廳,珍妮才發現, 夏洛克和華生都不在。清晨和煦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房間裏一片靜悄悄。

廚房餐桌上擺着一份留給她的早餐,是她最喜歡的炸魚薯條。

珍妮正想開口叫哈德森太太, 突然聽到餐桌方向傳來一陣手機鈴聲。

她納悶地走過去, 看到餐桌上果然放着一只手機, 就在她的炸魚薯條旁邊。

珍妮輕輕一躍跳到椅子上, 又從椅子越到餐桌上,伸出手努力了半天, 也沒能把手機拿起來。

她這才發現,她這不是手,是爪子……

趕忙化成人形,這才将手機拿起來,按下接聽鍵。

“喂?”

“珍妮。”是夏洛克的聲音。

“夏洛克!”聲音先是驚喜, 而後不自覺地轉成委屈,“你去哪了?”早晨不能第一時間見到他,讓她有點失望。

聽筒另一頭頓了一下,“巴茨醫院。”

“那我去找你。”

珍妮說完就想往門口跑。

但她堪堪轉過身,就聽到聽筒裏傳來夏洛克毫無波瀾的聲音。

“先吃完你的早餐。”

珍妮停住腳步,狐疑地往四周看了看。

她有點懷疑夏洛克是不是有千裏眼,不然他怎麽知道她剛起床而且還沒有吃早餐。

珍妮用最快的速度消滅完盤子裏的炸魚和薯條,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就想往門口跑。

桌上的手機卻再次響起來。

珍妮接通。

“把牛奶也喝掉。”

聽筒裏是福爾摩斯先生依舊洞悉一切的淡然嗓音。

珍妮:“……”

認命地将牛奶也喝得一滴不剩,珍妮在暖洋洋的晨光中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有愛的人,有愛的食物。珍妮覺得很開心。

可惜愛的人不在眼前,所以她得趕緊去找他。

就是在這個時候,她丢在桌子上的手機第三次叫起來。

珍妮以為又是夏洛克,高興地接起來。

聽筒裏傳來的卻是一個陌生的聲音。

“珍妮貝利維爾小姐。”

像這麽客氣又有禮地叫她珍妮貝利維爾小姐的人并不多,珍妮在腦海中搜索了一圈,确定自己的确不認識這個聲音,可是對方卻準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還有她聽到這個聲音時,心頭猛然湧起的感覺也讓她很驚奇,就仿佛有一種沉悶壓抑的氣場通過無形的電波傳送過來,籠罩積壓在她胸口。

原本因為美味早餐和夏洛克雀躍起來的情緒一瞬間沉寂下去,珍妮慢慢靠向身後的椅背。

她說:“是,我是珍妮貝利維爾。你是誰?”

對面的人很輕很溫柔地笑了一下,“你太讓我傷心了珍妮,你竟然真的把我忘了。”聲音卻聽不出絲毫傷心,“不過沒關系,你連夏洛克也忘了,也許我應該原諒你。”

意味深長的語氣,意有所指的話語。但珍妮卻只在他的聲音裏聽出來一種東西——這個人,很欠揍。

“你是不是傷心我不知道,也不在意。但是我沒有忘記夏洛克。”珍妮很不客氣地說。

她另一只手在桌面上不耐煩地輕輕敲擊了幾下。珍妮沒有發現,這是夏洛克經常做的動作。

“如果你打電話來就是為了說這些無聊的話,那抱歉,我很忙,再見。”她快速而流利地說完,連語速都有點像夏洛克了。

顯然對面的人很了解她,知道她說“再見”,是真的再見。

那個一直不緊不慢,閑庭闊步般自信懶散的聲音終于有了幾分急切,趕在珍妮挂斷電話之前攔住她。

“顯然夏洛克沒有告訴你我是誰。”

珍妮果然停住了。

聽筒兩端同時沉默了幾秒鐘。

“你是誰?”珍妮不想跟他捉迷藏,言簡意赅地問道。

“我想,我應該是夏洛克的朋友——至少我這麽覺得。如果你沒有失憶,就會記得,我們曾經也是很‘親密’的朋友。”

珍妮強忍着才沒有做出翻白眼這種不雅舉動。

來到人類的世界之後珍妮就發現了,人這個物種很神奇,特別喜歡将一些明明簡簡單單、明明白白的東西搞得很複雜。

比如“朋友”這個詞,珍妮原本以為自己知道“朋友”是什麽意思,後來才發現,她根本不知道。因為在語言藝術博大精深的人類世界裏,有一些人跟你說是“朋友”,很可能并不是你的“朋友”,而是“敵人”。而自稱是“敵人”的人,又極有可能是“朋友”。

這種毫無規律又毫無道理的文字游戲,真是讓她好好一只貓暈頭轉向雲裏霧裏頭暈眼花。

不過珍妮這會兒倒沒有暈,不光不暈,還格外心明眼亮,頭腦機敏。

她準确地判斷出,此刻自稱朋友的這個人,恐怕是“敵人”。

“夏洛克的朋友我都認識。”珍妮沉着地說。

耳邊傳來一聲輕笑,“別傻了,我的小貓咪。我們都知道,除了我,你至少還有一個人不認識。相信我,”笑意加深,“她一定是夏洛克的‘朋友’。”

她?

珍妮忽然覺得籠罩在胸口的那一陣壓抑陡然加重,頭腦中似是要擠出一個模糊的身影,但卻像被什麽拉扯着,始終無法拼湊完整。

“你不想知道在你那段空白的記憶裏發生過什麽嗎?”聲音像是從她心裏發出來的,帶着深深的蠱惑。

珍妮沉默了。

就在對方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卻聽到一道清清脆脆卻氣派十足的聲音幹淨利落地說:

“謝謝,我不想!”

然後果斷挂掉了電話。

一角僻靜的咖啡館,一面曬滿清晨暖陽的大玻璃窗,一杯氤氲着濃濃香氣的熱咖啡。

被人毫不留情挂斷電話的男人,在和煦的晨光中愣了一下。

而後臉上緩緩綻開一抹笑,笑容裏甚至帶着幾分懷念,用格外輕柔親昵的聲音對着黑下去的手機屏幕喃喃嘆息:“珍妮,珍妮,珍妮……”

一種親密到讓人毛骨悚然的語氣,就像他口中的那個人還在對面,能聽到他一樣。

耳邊終于清靜了。珍妮的好心情也被徹底破壞。

她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發了一陣子呆,頭腦中有那麽一會兒亂糟糟的閃過很多影像,又好像空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過了很久才回過神,聽到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哈德森太太走進客廳,看到她還好端端坐在餐桌旁,詫異道:“珍妮?你怎麽還在這裏?”對珍妮十分了解的房東太太以為她早已經追着夏洛克跑去巴茨醫院了。

珍妮沒說話,頹唐地吐出口濁氣。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還在這裏。這太不像她了,遇到一個瘋子而已,太當回事不顯得她也成了個貨真價實的瘋子麽?

偶爾瘋一瘋可以,但是當個貨真價實的瘋子這種事珍妮是不會做的。

哈德森太太走過來,拿走她面前的空盤子。

“發生什麽事了,珍妮?”哈德森太太看了看她那張沒精打采地臉,問道。

“沒事。”珍妮搖着頭說。

然後哈德森太太就看見這個滿口說着“沒事”的姑娘,突然伸出雙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

将所有壞情緒都拍走之後,珍妮從椅子上站起來,重新笑盈盈地看着哈德森太太說:“你剛才看到的都是幻覺,真實的我其實已經和夏洛克在一起啦。”

哈德森太太也笑了,伸手在她屁股上打了一巴掌,“那趕快讓這個幻覺從我眼前消失。”

珍妮配合地答了一聲“是”,一溜煙就向門口沖去。

可是出了門,明晃晃的日光墜到眼前,珍妮又生出幾分茫然。

注視着眼前的車水馬龍和高樓林立,她突然想不起來去巴茨醫院該走哪個方向,哪條路。

其實稍稍使一個瞬移術就能到,只是她最近除了化形外,尋常不怎麽使用法術。她想讓自己更像人類一些,覺得這樣便能離夏洛克更近一些。

可是她突然覺得這個人類的世界分外陌生。

珍妮想,她可能是有點想家了。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珍妮對自己有點想家的情緒感覺很奇怪。以往在林子裏的時候,雖然每日和虎大王一起上山下海地胡鬧很暢快,但她偶爾也會間歇性地覺得這些事挺無聊。更不要說,每天還要鬥智鬥勇地逃避小黑布置的課業。

現在好不容易把所有這些都甩到身後了,怎麽心裏反而有些懷念了呢?

難道真像人們所說的那樣,失去的才是最好的?

想到這,珍妮頓了一下。果然在人類的世界待久了,她已經不是以前的單純貓了,都開始思考這麽複雜而富有哲學意義的論題了。

珍妮懷着對自我的欽佩之情擡起頭,看到的不是被郁郁蔥蔥的茂密樹林遮擋住的天空,而是被城市高樓分割出的一角天空。

若是在林子裏,這樣明媚的日光會從層層疊疊的枝葉間穿越而過,漏下一地斑駁光影,漂亮極了,世上最靈巧的雙手也裁剪不出那樣細密的金色絲線。

不過這裏也很好,珍妮對自己說,這裏有許多他們林子裏沒有的東西。比如炸魚薯條,哈德森太太的小餅幹,好喝的果汁。還有夏洛克。

想起夏洛克,剛才跟她通話的那個瘋子又浮上腦際。

看來她今天的思維真是分外發散,而且還自動發散成一個圓形,于是轉了一圈之後又回到了原點。

正這麽胡思亂想着,珍妮冷不丁覺得似乎有什麽東西往下拽了拽她的衣角。

珍妮尚帶着幾分茫然的目光順着這個力道往下看,不期然,看到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和一張白白淨淨的小臉兒。

小臉兒上一雙烏黑的大眼睛正亮閃閃地看着她。

珍妮在大腦中回憶了一下這個還不到她大腿高的人類幼崽的名字:“羅西米爾。”

羅西小朋友點點頭。

珍妮沒什麽誠意地說:“好巧啊,你也是出來散步的嗎?那不打擾了,你繼續。”

說完就想邁步離開,但抓着她衣角的那只手卻不肯松開。

“我是來找你的。”羅西米爾小朋友一針見血地打破她的幻想。

珍妮輕咳了一聲,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抓着她衣角的那只小手。

“對不起,我們不熟,而且,我很忙。”

“我在這等你很久了,你剛才一直看着天空,好像很傷心。”羅西小朋友自顧自地說。

珍妮鎮定地說:“你看錯了。”

羅西聳了聳肩:“好吧,也許是我看錯了。如果你希望我這麽覺得,只要你自己沒有領悟錯就好。”

珍妮:“……”這是個什麽人類小孩啊,一點都不可愛。果然只有夏洛克是從小可愛到大的。

“那你可以放手了嗎?”珍妮面無表情地俯視着這個人類小孩。

據華生說,她這麽拿捏着臉上的肌肉冷冰冰瞧人的時候,已經有一兩分夏洛克的真傳了。

但羅西是個十分的夏洛克也吓不到的奇怪小孩,所以珍妮這一兩分壓根沒用。

抓着她衣角的手從一只變成了兩只,仰頭望着她的大眼睛裏的光芒漸漸暗淡下去。

“你可以跟我去醫院看看我媽媽嗎?”羅西小聲說。

珍妮疑惑地看着她的金色腦瓜頂:“我為什麽要跟你去醫院看你媽媽?”

“她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一直沒有醒……護士說,上帝要帶她走了……”

珍妮停了一會兒,半晌,聲音淡淡地說:“我很抱歉,但是我幫不了你。”

抓着她衣角的手終于慢慢松開了,一直仰頭注視着她的小腦瓜也低下去,看不到臉上的表情。珍妮也沒去看,獲得自由後她馬上邁開腿快步離開。

陽光雖然看起來很好,深冬的寒風吹在臉上還是涼涼的。

別停下,珍妮,繼續走,不準停。

珍妮一邊往前走,一邊在心裏告誡自己。

但是幾秒鐘後,她的腳步還是一點點慢下來。

又是幾秒鐘後,珍妮認命地停住腳。

她擡頭看了看明晃晃的天空。小黑,虎大王,人類太狡猾了,她想回森林。

“先說好,我真的只是跟你去看看,什麽都不能保證。”

折返回來的珍妮盯着那顆低落的小腦瓜,謹慎地說道。不過這個謹慎用在去而複返之後,怎麽看怎麽多餘。

羅西驚喜地擡起頭,漂亮的大眼睛也重新聚起光亮。她重重點頭。

“嗯!”

夏洛克接到珍妮電話的時候,他正端坐在顯微鏡前面認真觀測實驗數據。

電話鈴聲響起,夏洛克從西裝口袋裏拿出手機,掃了一眼屏幕上的來電姓名,按下接聽和免提鍵,将手機放在桌面上,視線又回到顯微鏡前面。

“別告訴你找不到巴茨醫院的大門,到了就自己進來。”話雖然像是說得很生硬,語氣卻并不如何冰冷。

電話另一頭的珍妮當然還沒到,不光沒到,還越來越遠了。

珍妮簡略跟他講了一下遇到羅西的經過,然後告訴他,她不能去巴茨醫院找他了,得先去另外一家醫院看一下羅西的媽媽。

福爾摩斯先生原本專注在實驗上的目光頓了頓,然後轉頭看向桌面上的手機。

他聽到了什麽?

剛剛,在他和別人之間,珍妮居然選擇了別人?

作者有話要說:  羅西小朋友:不是別人,是羅西米爾。順便,我今年6歲,你幾歲?

各位小可愛們安心,貓貓不是聖母,不會犧牲自己救不相關的人的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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