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窗後的人

鐘承明最近的睡眠質量并不好。

睡還是會睡得着,只是夢境疊至。好像是從上個星期開始,他就沒有做過一個安穩的夢。

總是一環扣着一環,場景更疊不絕,延綿至天光。他聽見了很多人的聲音,父母的,師長的,醫生的,全似被布料罩住,聽不真切,暗流般東沖西撞。

後來他開始夢見童年,猛風驟雨的夜,以及空無一人的山中大宅。

那天醒來以後他坐在床邊喘了好一陣子的氣,才逐漸擺脫掉從夢裏帶出來的溺水一般的窒息感。

怎想第二晚他又夢見了一模一樣的場景,複制黏貼,絲毫沒有改變。

鐘承明已經停了心理治療很多年,甚至一度以為一切都已重回正軌,除了始終無法克服的輕微社交障礙,比如厭惡與他人的任何眼神以及肢體接觸,比如前往人多的場合。

但現在是個人人皆社恐的時代,他的這些小反常不足為奇,至多被人歸類為喜歡獨處。

在第三次夢見同樣的場景後,鐘承明重新聯絡上了當年的心理咨詢師,姓張,年紀已過半百,是他讀大學時的輔導員主任。

鐘承明不喜歡與生人接觸,所以即便在得知張老師已經退休回到老家,他也沒有打算換一個咨詢師,而是直接買下機票飛過兩個省份。

張老師的院子裏瓜果豐盛,鐘承明在與他談話的時候,眼睛始終對着窗外從枝頭沉甸甸垂下的芒果。

張老師深谙鐘承明的脾性,沒有留他晚飯,只是預備了一碟切好的西瓜塊,但鐘承明沒有動過。

他乘搭時間最近的航班返程,落地已是淩晨一點,遠遠眺見小區門口似乎有人正被糾纏,但很快又得以擺脫。等進了電梯聽見一句“真巧,我也住五樓”,他才知道剛剛那個被糾纏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的新鄰居。

原來是上個星期剛搬來的,竟然沒有搬家公司的丁點動靜,想必這個新鄰居來時大概兩手空空。

新鄰居叫孟和玉,很東方的名字,似乎是要中和他西化的長相。

偏淺色的肌膚,狹窄且高的鼻梁,薄嘴唇,典型的歐羅巴人種特色,卻沒有過分旺盛的毛發。下巴跟手臂跟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膚,都白得很幹淨,流動着貝殼般的光澤。

鐘承明認為他是個混血兒的一大主因,是他那黑得像絲綢一樣的頭發,即便身處燈光下也透不出一絲半點的褐。

他父母的兩種基因争相在他身上競逐诠釋權,都将最迷人的特色慷慨展示,但鐘承明最難忘的還是他那一對藍得夢幻的眼睛。

鐘承明關上門以後扯開了領帶,一道呼吸深入深處。

他厭惡與人對視,已很久沒有見過活人的眼睛,剛剛那一場是個心驚膽戰的意外,不必再挂心。

這個新鄰居是屬于“正常”的人,正常的人喜歡維持不算過分的熱情,至多見面問好再道別,不會進一步挖掘更多。

鐘承明接受了他的存在,即便他心下還是希望鄰近的人越少越好。

張老師告訴他一直夢見同一件事其實并不罕見,說明這件事對當事人影響深遠。他問鐘承明最近有沒有什麽特別的事發生。沒有。鐘承明的生活在大學與家之間兩點一線,沒有任何可疑的觸發點,能牽一發動全身要他夜夜不得安眠。

最終的建議是再觀察一陣,不要草木皆兵,或許這夢今晚就消失。

鐘承明也清楚他這情況實在來得莫名其妙,殺人還得有殺人動機,張老師話裏的無能為力也是正常的。

他聽取了建議,盡管他強烈的直覺告訴他,這種境況将繼續持續下去。

他果然再次回到了夢裏。

應當說他們再次回到了夢裏。

孟和玉站在大宅的金箭圍欄之外,頂頭的大雨傾盆而下,将他從頭到腳淋了個濕透。

雨太猛了,他必須得将手擋在眼睛上面,否則就睜不開眼皮。這一場景實在重複太多次了,他現在比任何時刻都要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正在夢境之中。

他嘗試按照睡前在網上看到的控制清醒夢的方法,首先改變天氣。集中精力,用意念。孟和玉緊緊屏住呼吸,而雨勢并未減弱分毫。

三分鐘後孟和玉宣告放棄。

他望向二樓平開窗後的人影。

在他的記憶裏,那道人影似乎從未移動分毫,仿佛只是粘貼在窗戶上的一張黑色剪影。孟和玉盯着它看了一會兒,想每次做夢那個人一直都在那裏,是否在暗示些什麽。

那個人是不是他逃離這場無盡大雨的關鍵。

鐘承明坐在桌前,望向窗外黑漆漆的森林。亂雨敲窗的聲響很鬧耳,鐘承明感覺這些雨滴一粒粒仿佛都撞到了自己的身上,叫衣料變得潮濕而黏膩。

而他深沉的眉眼仿佛石像雕成,一動不動。他很冷靜,冷靜地能清楚意識到,這已是他第四次回到這裏。

臺燈燈罩上雕刻着繁複的蘭花花紋,不是他的審美。

他閉上眼,希望這個夜晚快些結束。明天他需要再次聯系張老師,或許得請催眠師做些幹預。

孟和玉繞了一圈,最終選擇了最沒辦法的辦法進入大宅——爬樹。

他不知道在夢裏爬樹,原來也會帶來手掌磨蹭粗糙樹皮時的細微痛感,有一瞬間他懷疑這逼真的一切究竟是夢還是現實,必須得不住默念是夢是夢是夢,才不至于恍恍惚惚。

他是從二樓的西側爬進屋裏的。這間大宅的裝修相當奢華,角角落落都是精細的雕刻,只是孟和玉沒有時間細味排排列開的藝術品。他憑借着記憶,摸索着朝那間有人的房間行進。

他中途停下腳步,不是因為遇見了什麽珍稀,而是因為牆上一張照片。

照片很明顯是家族照,從祖輩開始開枝散葉,結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家族圖譜。照片裏各個神情嚴肅,連小孩子都抿着嘴。

這家庭環境也太壓抑了,孟和玉心裏這樣想,目光集中在了最前排的角落,一個不肯看鏡頭的小男孩。

大概是調皮,孟和玉沒有再多想,繼續朝那間房間走去。

他首先看見的是書,一整面牆的書,然後是一個小男孩坐在窗邊。觸上他的第一眼,孟和玉立刻就明白了為什麽從外面看,窗後的人影一直一動不動。

這個小男孩被反綁在了椅子裏。

小男孩聽見了響動,睜開眼看了過來。

視線交彙的那一剎那,兩個人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只覺得對面這個人似曾相識,但到底在哪裏見過,卻又完全沒印象。

鐘承明的驚訝還要多一個理由:他竟然不厭惡直視這個人的眼睛,也沒有條件反射地生出敵意。

或許是因為在夢中,或許是因為這人的長相過于無害。

鐘承明很快就收起了驚訝,神情重新變得波瀾不驚。孟和玉卻還在詫異,他心想自己一定在哪見過他。他在腦海裏翻箱倒櫃地找,終于從短期記憶裏找到了。

他剛剛就見過這個小男孩,在那張家族照片裏,第一排角落那個不肯看鏡頭的就是。

孟和玉對眼前的這一切毫無頭緒,只覺自己像陷進了一團巨大的迷霧中:這個小男孩是誰?為什麽這個大宅子裏只有他一個?為什麽他被綁在了椅子裏?

“幫幫我,”小男孩面無表情地開口了,打斷了孟和玉的疑惑,“解一下繩子。”

“哦、哦……”孟和玉後知後覺地走上前,笨手笨腳地開始解将小男孩綁在椅子裏的繩子。

鐘承明想要孟和玉這麽做并沒有其他的原因,他只是想要離開這裏。既然無論如何都得等到現實的自己醒過來,那麽就等得舒服一點,畢竟在這夢裏一切感知都以假亂真。

他不知道眼前突然出現的人是誰,但他隐隐覺得這人或許是幫助自己離開這無盡夢境的關鍵。

不知該說是這繩結太精巧還是孟和玉的手太笨,過了好一會兒鐘承明還是被死死固定在椅子裏。他嘆了口氣,剛想開口讓孟和玉找把剪刀,先聽他問:“小朋友,你為什麽會被綁在椅子裏啊?”

鐘承明回答的重點在稱謂:“你不該叫我小朋友。”

“別逗了,”孟和玉從他身後探出頭,“我猜你五歲?六歲?”

鐘承明意識到了什麽,他扭頭看向窗戶裏的自己。

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小了……

算了,這是夢,夢裏什麽都能發生。鐘承明聲氣平緩:“那你又多大?可以叫我小朋友?”

“我二十四啦,剛大學畢業,”孟和玉興致勃勃,“你要叫我哥哥呢!”

“哦?”也變小了嗎?鐘承明淡淡道,“你看看窗戶?”

下一秒鐘承明就聽到一句拔高音量的:“不會吧?!”

孟和玉看着自己的手,因為玩吉他而磨出的一層厚繭已經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肉乎乎的指腹。一個成年男子的手掌驟然縮了水,只剩原先的一半大小。

孟和玉摸着自己的臉蛋:“我返老還童了!我不是在做夢吧——”

等等。

孟和玉反應過來,他确實在做夢。

“你确實在做夢,”鐘承明再次向他印證,“而且這是我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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