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們是不是之前見過

第3章我們是不是之前見過

鐘承明對事态有了大概的了解。他的确猜對了,這個闖入他夢境的人,就是這一切的關鍵。

夢是從過往的記憶碎片拼接而成的,而他對這個人完全沒有印象。目下既然他們的遭遇相似,都從大人變成了小孩,也許他們在這夢境裏還會有其他的共同點。

“你是第幾次做這個夢?”鐘承明問。

孟和玉還盯着窗戶裏的自己。他就想為什麽一個被反綁在椅子裏的小孩,面對自己這個闖入家宅的陌生人,還能夠表現得這麽平靜。自己這副模樣,對誰都沒有攻擊性。

“第四次了。”孟和玉回答。

的确一樣。鐘承明道:“我也是。”

聽到鐘承明說他也是,孟和玉的注意力就完全從變小這件事上轉移了,他不可置信地問:“那我們是一起被困進了你的夢裏嗎?”

“客觀而言,”鐘承明話裏不帶半分感情,“沒錯。”

“可我根本就不認識你啊!”

孟和玉的形骸深處一陣哆嗦。的确,無端被困進另一人的夢境,怎麽想都不是件愉快的事。

鐘承明看他整個人像被吓傻了,就給他找些其他事情做。他動了動手臂,示意他的手還被反綁在椅背後:“先幫我松下綁,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最底下的抽屜裏應該有把剪刀。”

孟和玉這才回神,從抽屜裏翻找出了一把紅膠裹的剪子,将繩結咔嚓剪斷了。

鐘承明扭着手腕跳下地面。即便兩人都變回了小孩,年齡差和身高差還是在的。孟和玉仰頭看他,有一肚子的問題要問,第一條是:“你叫什麽名字?”

“鐘承明,繼承的承,明天的明。”

孟和玉覺得這一句很耳熟,但他這次不記得到底是在哪裏聽過。在夢裏一切記憶都錯亂,他只想自己的确不認識這個人。

“我叫孟和玉,”他回道,“和田玉的和玉。”

聽見這個名字鐘承明微蹙眉心,這種老成的神情在他這張孩童的臉上格格不入。

“這是你家嗎?”孟和玉左右張望着,“為什麽就你一個人?還被綁在椅子裏?”

“他們應該出去了,”鐘承明頓了頓,又道,“他們是指家裏的大人。他們出去的時候就會把我綁在椅子裏,傭人應該在樓下,你進來的時候沒有看見嗎?”

“我是從二樓爬樹進來的。”孟和玉老實答道,實則還想追問為什麽大人出門,就要将他綁在椅子裏?最終還是擔心冒犯,并沒有開口。

鐘承明指着桌上的日歷,繼續道:“現在應該是二十年前,我八歲的時候。”

“所以你是夢見你的童年了?”孟和玉神色憂愁,“還被一直困在裏面?那我們怎麽才能離開啊?”

“等現實裏的我們醒來,就能離開了,”鐘承明擲出一個字,“等。”

孟和玉的身體變小了,聲音也同樣變回了四歲小孩的奶音,表達喪氣時就更令人動容:“我知道醒了就能離開,可等晚上睡覺我們就又回來了不是嗎?每天晚上都會被關進這場夢裏,又不能不睡覺。”

鐘承明沒有解答他的憂慮,因為他目下也毫無頭緒。

孟和玉只聽見他問別的東西:“你是混血兒?”

照例鐘承明并不會對他人展現出過多的好奇,但眼前這個人比較特殊,他需要了解他更多,指不定哪一條線索就是這亂象的症結所在。

“是,”孟和玉一向有問必答,“中俄混血。”

他停了停,又将經常被問的幾條問題補全了:“我爸爸是俄羅斯人,媽媽是中國人,我是在俄羅斯出生的,會講俄語,讀的是國際貿易,今年二十四歲。”

鐘承明倒沒想到他會這樣詳盡地自我介紹,故而在聽到他問“那你呢?”的時候,也反常地多說了兩句:“我在海大生物工程學院工作,今年二十八。”

孟和玉清楚海大生物工程學院的名聲之大,聽見這來頭立刻滿臉都是希望:“哇!科學家!那你對這事有頭緒嗎?”

鐘承明還是那句話:“除了等現實世界的我醒過來,我暫時想不到其它的方法。”

孟和玉又垮了一張小臉。鐘承明很久沒觀察過小孩子,更沒見過這樣生動的表述,什麽情緒都能從臉部肌肉裏調動出來。

他看着孟和玉的兩撇眉毛皺成個八字,嫩紅的小嘴微微撅起,一并鼓起了腮幫。這種神情是獨屬于幼童的,年紀稍大些都覺得別扭,在成人身上更有些惡心。孟和玉本人無意賣萌,這是他這具四歲身體的本能。

鐘承明打量着孟和玉,覺得他那一對藍眼睛似曾相識。

在現實世界裏他真的不認識孟和玉嗎?

總覺得在哪裏見過。

小孩子的眼白一點血絲沒有,那一圈藍在他眼裏幹淨得像從水裏撈出。

鐘承明一直都不願意看人眼睛,因為小時候每當大人認為他犯錯,都會掐起他的下巴命令“看我的眼睛”。

鐘承明不是害怕與人對視。自對這個世界有印象開始,他就沒有習得害怕這種情緒。

他只是不喜歡、厭惡、煩憎。年紀越長,人們眼球上的血絲與黃斑也越多,渾濁得不知目睹過多少樁醜惡,還偏偏以為自己站在正義一方。

但孟和玉的眼睛不一樣。

鐘承明往裏看,往最深處看,除了藍還是藍,質樸純粹又變幻萬千。不喜歡、厭惡、煩憎,這些情緒半分都未滋生。

“啊!”

鐘承明這才回過神,勻了勻紊亂的呼吸,問:“怎麽了?”

孟和玉興奮地連眉梢都揚起來,指着桌上的剪刀,道:“不是說在夢裏自殺就會醒過來嗎?要不然我們一起——”

“醒過來以後,”鐘承明攔腰打斷他的主意,“還是得睡,還是會回到這裏,除非你這輩子都不睡覺了。留在這裏等現實的我們自然醒,最起碼這一晚我們還有的休息。”

孟和玉的臉色又迅速沉下去。

鐘承明突然好奇: 這個人長大以後的喜怒哀樂也這樣分明嗎?

“那到底該怎麽辦啊?”他對鐘承明科學家的身份産生了依賴。

而鐘承明也的确拿出了比較科學的解決方案:“等明天醒來我會去看看相關文獻,或許後續會做催眠治療。今晚只能先等着。”

孟和玉點點頭說好。鐘承明又道:“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請問。”小孩子正經說請的模樣很有些好笑。

鐘承明的目光再次于孟和玉身上巡視一回:“我們是不是之前見——”

門邊忽然一道驚呼:“你是誰?!”

兩人齊齊往門口望去,只見一個高大的中年男人,滿臉兇神惡煞:“哪家的小孩,怎麽跑別人家裏來了!”

說着就邁着氣勢洶洶的步伐來捉拿不速之客,鐘承明一邊喊着“父親”一邊擋在了孟和玉的跟前。他的手臂張得很開,想為孟和玉劃出最大保護區,可他到底只有八歲,遠遠不是他父親的對手。

孟和玉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出給吓呆了,差點忘記自己實則在夢裏——直至被男人揪住領子的那一瞬間,所有的喧鬧突然都沉寂下來,光怪陸離的夢象皆全消遁。

他在這夢裏所見的最後一個景象,是鐘承明八歲的稚嫩又成熟的臉,漆黑的眼珠裏有罕見的失措。

而後眼前的一切就剎那褪盡色彩,一世界白得發亮。

孟和玉醒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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