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但根本不喜歡
第34章但根本不喜歡
直到從圖書館出來,鐘承明也還記得那副畫面。
孟和玉就這樣一動不動地趴在桌子上,仿佛死了一般。鐘承明站在不遠處,想看他什麽時候會重新坐起身子。
等孟和玉真的重新坐起,渙散的目光四處尋找焦距,鐘承明又避得匆匆忙忙。
他眼見孟和玉幾口吃掉了蛋糕,站起身,離開了咖啡廳。
從頭到尾都有氣無力的模樣,好像軀體裏的力氣已經全被抽出,只剩下一副骨架子,疲憊地堪堪支撐他的步伐。
孟和玉的悲傷有果無因,鐘承明不能理解他為什麽會這麽難過。
鐘承明很難跟人共情。
小時候家裏養了很多年的貓死了,兄弟姐妹們都哀恸萬分,他站在他們的身後,說了一句死了更好。
那好像是一切的緣起,自此家裏人看他的眼神不再一樣,背後都在議論他天性裏的乖僻冷漠,是遺傳自誰。
母親的葬禮他也沒有掉過眼淚,在一堆哭天喊地的孩子之中,他簡直就像個冷冰冰的機器人、沒有血性的怪物。
他在做心理治療的時候,得到過情感淡漠的診斷,可不知為何,他的內心深處一直在否認這項診斷結果。
他的确不能理解他人的難過,但他可以體會到。
尤其對孟和玉,隔着幾十米的距離,他依然能夠聞嗅到他散發出來的那濃厚的悲傷氣息。
有一瞬間他甚至想要上前去問他怎麽回事,怎麽一個人趴在咖啡廳的桌上,一臉要哭的樣子。
最後是他的理性及時出來阻止了他:他現在已經沒有身份過問孟和玉的寒溫了,他們畢竟連普通的鄰居關系都不再是。
普通鄰居見個面還會互相點頭問好,他跟孟和玉迎面遇上也當看對方不見。
現在不僅是自己單向拒絕跟孟和玉來往,孟和玉那邊明顯也不想再跟自己有任何的交流。
也對,自己的态度放得這麽明顯,孟和玉知道無機可乘,自然也就不會繼續熱臉貼人冷屁股。
又不是真正的傻子。
鐘承明從圖書館拿了資料,回到辦公室裏翻閱。
他聰明,可以一心兩用,一邊對着基因序列,一邊還能繼續想孟和玉的事。
科羅緬斯克是莫斯科的景區,鐘承明翻過孟和玉的朋友圈,知道他是個中俄混血兒。
所以很有可能孟和玉曾去過科羅緬斯克,才會将海大斐然湖的紅葉與之聯想在一塊。
那種哀傷與深深的無力。
是不是想家了……卻又回不去……
俄羅斯對LGBTQ群體不算友善,因為人口結構問題也因為宗教背景。
孟和玉雖然不算個純正的俄羅斯人,但到底擁有一個俄羅斯父親。
是不是他向家裏出了櫃,所以才會想家了,卻又回不去。
這種發散太匪夷所思,純屬憑空捏造,毫無根據,鐘承明只是淺薄地推測了一下,就沒有再深思細想下去。
無論如何,孟和玉會流落風塵,都是他自己的選擇,難不成還有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一個良民為娼。
既然是他自己的選擇,那麽如今他的悲傷難過,都是他必須吃的苦果。
安逸的生活來之不易,他鐘承明的出身富裕,最後不也還是靠自己的實力,朝九晚五地跟實驗做研究,才積累起穩定的資産。
孟和玉既然選了一條捷徑,就得背負相應的代價。
鐘承明閉上眼,輕輕嘆了口氣,不再去想孟和玉的事。
孟和玉心裏沉甸甸地蓄着思鄉之情,沒有什麽心思繼續游玩,發微信跟曹子鑫打了一聲招呼,就離開了海大。
上班的時候杜珊珊逮着縫隙就狂刷微博。她知道孟和玉對選秀節目沒有興趣,平常也不會跟他說綜藝八卦,但今晚是成團之夜,她細胞裏的熱度降不下,一見孟和玉來就興奮地拉住他問pick誰。
孟和玉掃了一眼杜珊珊手機裏的全員海報,說他一個都不認識。
假話,徹頭徹尾的假話。
他一眼就看見了梁成弘,朝夕相處了幾乎整段大學時光的人,就算這半年來毫無聯系,但化成灰孟和玉也認得出。
梁成弘在海報裏占着最搶眼的中間位,孟和玉記起白琳說過,梁成弘這一路勢如破竹,妥妥地要C位出道了。
他一時不知該作何感想。
是該同白琳一樣,滿心怨恨地詛咒梁成弘那一張僞君子的面具被揭穿,從此跌落泥潭;還是再念一點昔日情分,恭祝他終于得償所願,站上更高舞臺。
……想這些幹什麽,反正他跟梁成弘不會再有聯系了。
杜珊珊聒噪的小甜嗓繼續在耳邊響。孟和玉在前半句走了神,回過來剛好趕得及聽她下半句:“小孟什麽時候也去參加選秀啊?我肯定傾家蕩産來pick你!”
孟和玉沉默了兩秒,笑着搖頭說:“我對舞臺沒有興趣。”
他現在算是個什麽身份?
孟和玉想明白了,只有早餐午餐晚餐宵夜才是真的,只有眼下的分分秒秒才是能握得住的。什麽瑰麗璀璨的音樂夢,都不要去碰,不切實際,燙手又寒心。
何況這個圈子裏,以後還會多出一個叫梁成弘的人。
他是不想再跟梁成弘接觸了,連他的花邊新聞都不想聽,奈何現實不允許。
成團夜确實矚目,Instinct也湊了份熱鬧,拉起投影幕全程直播。
舞池裏只有零星幾個人在扭動身軀,孟和玉站在吧臺後面,視線輕易就能越過舞池,瞧見大熒幕上梁成弘的臉。
他妝畫得很精神,沒什麽憔悴相,可孟和玉還是一眼就看出他瘦了。
大學時期的梁成弘是有些分量的,因為跟孟和玉住在一起,必須以吃為人生第一要事。
而這人生第一要事的終極要義,總結起來不過九個字:要吃得多,還要吃得好。
現在梁成弘瘦下來,臉上多餘的肉掉了個幹淨。從前他的臉像張只填了色的臉譜,目下終于細細勾上了線,五官勾畫出來,客觀來看的确是帥的。
只是不在孟和玉的審美上。他左看右看,都覺得梁成弘怪怪的。
身旁杜珊珊在為他尖叫,等鏡頭切開以後她安靜下來,孟和玉才問她喜歡梁成弘什麽。
“很帥啊!”杜珊珊激動地跟孟和玉安利愛豆,“我純顏粉,不過聽說他為人處世也很成熟呢!”
孟和玉低下頭,沒有應聲,他好像知道梁成弘到底是哪裏怪怪的了。
他在刻意裝成熟。
妝容也是,性格也是,都企圖無限貼近傳統的男性形象:成熟穩重、負責任、有擔當。
可跟他熟識了整整三年的孟和玉知道,梁成弘平日裏一副可靠模樣,一到關鍵時刻就到鏈子。
給叔叔撞破他們正要接吻的第二天,梁成弘就消失了。
孟和玉不可置信地到處翻找,梁成弘竟然将所有的東西都收拾好帶走了。整間公寓沒有留下半分他的痕跡,仿佛他這個人從來就沒在這裏住過。
徹徹底底地叛逃了。
梁成弘哪裏成熟。
他遠遠不夠成熟,還有什麽能比三年的親密無間更能看穿一個人。孟和玉他其實很早就清楚梁成弘的為人,更甚者,他或許早對梁成弘隐秘的愛戀有所覺察。
孟和玉不是不知道梁成弘的心意,他是知道了,但根本不喜歡。
如果愛情是填漏補缺的話,他永遠不可能喜歡梁成弘。
酒吧暗淡的光色裏,孟和玉緩緩地擡起頭,重新看向投影幕。
看似在盯着正在回答主持人問題的梁成弘,實則目光已然穿透了他,看向虛無缥缈的更遠方,看向夢裏那個人。
那麽自己又是為什麽,會喜歡夢裏那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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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如果大家有多餘的海星,可不可以給我呢……?(鞠躬)